第37章 天平
中軍大帳內，江戊伯一身青灰色戎裝，並未戴盔，只是靜靜地坐在椅上，聽著手下將領的稟報。
「大帥，」一名負責前哨的將領聲音洪亮，打破了帳內的沉寂，「對岸的三發聯軍，昨日又向前挪了五里地，已在北岸河灘開闊處紮下新營，與我軍隔河相望。他們的斥候近來活動頻繁，幾次試圖泅渡過河，都被我們攆了回去，看樣子是在摸我們的底。」
江戊伯微微頷首，並未立刻對敵情置評，反而將話頭轉向別處：「弟兄們士氣如何？糧草輜重，可還跟得上？」
另一名負責後勤的軍官趕忙上前一步，回道：「回大帥，士氣……尚可。只是營中不少弟兄對先前黃德昌將軍之事，依舊憤懣難平，求戰之心甚切。糧草方面，總廳吳三伯那邊供應還算及時，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信使往來間，催促進軍的壓力不小。」
江戊伯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冷意。
求戰心切？
只怕這「心切」，更多是來自總廳那些看他不爽，或等著看他與烏達姆主力拼個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之人。
他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懸掛的巨大牛皮地圖前，目光落在烏羅河那道蜿蜒的藍色曲線上。
「傳我將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不容置疑，「各營即刻起，進一步加固防禦工事，沒有我的命令，擅自渡河出擊者，斬！」
「大帥！」一名性子急躁的年輕將領忍不住抱拳出聲，「敵軍新至，立足未穩，正是半渡而擊的良機！我軍兵力不遜於彼，何不主動出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如此按兵不動，豈非長他人志氣？」
江戊伯倏地轉身，冰冷的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年輕將領：「烏達姆不是莽夫黃德昌！他麾下的三發聯軍，也非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他們背靠巴圖鎮，補給順暢，又新得了荷蘭人的洋槍火炮，此刻正銳氣十足。
「我軍此時渡河強攻，水流湍急，登岸艱難，你若領軍，能有幾成把握？莫非你想讓這烏羅河水，盡數染紅我蘭芳子弟的鮮血？」
那年輕將領被他目光中的威勢所懾，臉上一白，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沒敢再出聲。
江戊伯環視帳內諸將，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聲音放緩了些：「諸位的心情，我江戊伯明白。打仗，不是街頭鬥毆，逞一時血氣之勇。仗，有你們打的，而且是大仗！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用兄弟們的性命去蠻幹！」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告訴兄弟們，給我瞪大眼睛，養足精神，守好陣地！仗，很快就來！到時候，誰要是給我江戊伯，給咱們客家軍掉了鏈子，別怪我軍法無情！」
「謹遵大帥將令！」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帳篷。
即便其中仍有少數人覺得過於保守，但在江戊伯積威之下，也無人敢再質疑。
江戊伯的策略清晰而堅決，利用烏羅河這道天然屏障，構築一條堅不可摧的防線，以逸待勞。
他不需要急吼吼地過河拼命，只需要穩穩地釘在這裡，牽制住烏達姆的主力，讓他無法分身他顧。
他還有種預感，此刻在三發的腹地，陳漢這小子絕不會閒著。
只要那邊鬧出足夠大的動靜，這看似僵持的戰局，必然會出現裂痕。
到那時，才是他揮師渡河，攫取最大勝果的時機。
在此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冒險，都是對麾下兒郎性命的不負責任，也是對他自己戰略構想的破壞。
他重新坐回交椅，閉上眼睛，仿佛老僧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顯露出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
*
與南岸蘭芳大營的沉肅相比，北岸的三發聯軍大營則顯得喧囂許多。
烏達姆坐在上首，志得意滿。
他揮動著手臂，意氣風發地指著地圖上南岸的蘭芳軍營地。
「諸位都看到了！蘭芳軍怯懦如鼠，只敢龜縮在營壘之後，依靠一條烏羅河苟延殘喘！這證明他們的士氣已經低落，畏懼我軍的兵鋒！待我們休整完畢，籌集到足夠的渡船，便是雷霆一擊之時！屆時，突破烏羅河，直搗東萬律，易如反掌！」
他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衛兵的呵斥與來人的哭嚎。
帳簾被猛地撞開，一名渾身塵土、汗水與淚水糊了滿臉的信使，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幾乎是癱軟在地。
「大……大人！不好了，禍事了！後方後方加急，巴圖鎮遇襲！糧倉、軍械庫全被燒光了，是……是華人幹的！」
「什麼？！」
大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將領和頭領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臉上的笑容全部僵住，轉而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烏達姆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冰封，隨即碎裂，露出底下驚愕的底色，這驚愕又迅速被一股直衝頂門的怒火取代。
「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將身後的座椅直接帶倒，「巴圖鎮，在我三發腹地的巴圖鎮？被華人襲擊，他們難道是插了翅膀飛過去的？還是從地底鑽出來的？」
「千真萬確啊，大人！」
信使以頭搶地，哭聲悽厲，「他們人不多，但個個悍勇無比，狡詐如狐！趁夜摸進來，到處放火……糧垛燒得通天紅，軍械庫……軍械庫還發生了大爆炸，地動山搖啊！鎮子……鎮子都快被毀了一半了！」
「是誰？是哪支蘭芳部隊？領兵的是誰！」
烏達姆咆哮著，額頭上青筋暴起。
「好……好像不是蘭芳的正規軍旗號……」
烏達姆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口大鐘在裡面被狠狠敲響。
「廢物！蠢貨！那些部落都是死人嗎？！拿了我們的錢糧，連自己的地盤都看不住，竟然讓敵人鑽到了我們的心腹之地！」
烏達姆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巴圖鎮的囤積，關係到前線數千大軍的吃喝用度，如今一把火化為烏有，後勤立刻吃緊，更可怕的是對軍心士氣的毀滅性打擊。
「我大哥……陛下他知道了嗎？」
他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咬著牙問道。
「陛下……陛下已經知曉，已經命令哈吉將軍，率領宮中最精銳的禁衛和火槍隊，進山追剿了！」
烏達姆聞言，心頭更是往下一沉。
重要的是，後方老巢被捅，糧草被焚的消息，如何能瞞得住？
一旦在前線軍隊中傳開……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帳內眾人。
果然，那些原本還士氣高昂的將領們，此刻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驚疑不定的陰影。
尤其是那幾個依附而來的土著頭領，眼神閃爍，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目光，顯然已經開始擔憂他們自己部落後方的安全了。
軍心，已經開始動搖了。
「大帥，」一名負責前哨的將領聲音洪亮，打破了帳內的沉寂，「對岸的三發聯軍，昨日又向前挪了五里地，已在北岸河灘開闊處紮下新營，與我軍隔河相望。他們的斥候近來活動頻繁，幾次試圖泅渡過河，都被我們攆了回去，看樣子是在摸我們的底。」
江戊伯微微頷首，並未立刻對敵情置評，反而將話頭轉向別處：「弟兄們士氣如何？糧草輜重，可還跟得上？」
另一名負責後勤的軍官趕忙上前一步，回道：「回大帥，士氣……尚可。只是營中不少弟兄對先前黃德昌將軍之事，依舊憤懣難平，求戰之心甚切。糧草方面，總廳吳三伯那邊供應還算及時，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信使往來間，催促進軍的壓力不小。」
江戊伯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冷意。
求戰心切？
只怕這「心切」，更多是來自總廳那些看他不爽，或等著看他與烏達姆主力拼個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之人。
他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懸掛的巨大牛皮地圖前，目光落在烏羅河那道蜿蜒的藍色曲線上。
「傳我將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不容置疑，「各營即刻起，進一步加固防禦工事，沒有我的命令，擅自渡河出擊者，斬！」
「大帥！」一名性子急躁的年輕將領忍不住抱拳出聲，「敵軍新至，立足未穩，正是半渡而擊的良機！我軍兵力不遜於彼，何不主動出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如此按兵不動，豈非長他人志氣？」
江戊伯倏地轉身，冰冷的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年輕將領：「烏達姆不是莽夫黃德昌！他麾下的三發聯軍，也非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他們背靠巴圖鎮，補給順暢，又新得了荷蘭人的洋槍火炮，此刻正銳氣十足。
「我軍此時渡河強攻，水流湍急，登岸艱難，你若領軍，能有幾成把握？莫非你想讓這烏羅河水，盡數染紅我蘭芳子弟的鮮血？」
那年輕將領被他目光中的威勢所懾，臉上一白，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沒敢再出聲。
江戊伯環視帳內諸將，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聲音放緩了些：「諸位的心情，我江戊伯明白。打仗，不是街頭鬥毆，逞一時血氣之勇。仗，有你們打的，而且是大仗！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用兄弟們的性命去蠻幹！」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告訴兄弟們，給我瞪大眼睛，養足精神，守好陣地！仗，很快就來！到時候，誰要是給我江戊伯，給咱們客家軍掉了鏈子，別怪我軍法無情！」
「謹遵大帥將令！」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帳篷。
即便其中仍有少數人覺得過於保守，但在江戊伯積威之下，也無人敢再質疑。
江戊伯的策略清晰而堅決，利用烏羅河這道天然屏障，構築一條堅不可摧的防線，以逸待勞。
他不需要急吼吼地過河拼命，只需要穩穩地釘在這裡，牽制住烏達姆的主力，讓他無法分身他顧。
他還有種預感，此刻在三發的腹地，陳漢這小子絕不會閒著。
只要那邊鬧出足夠大的動靜，這看似僵持的戰局，必然會出現裂痕。
到那時，才是他揮師渡河，攫取最大勝果的時機。
在此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冒險，都是對麾下兒郎性命的不負責任，也是對他自己戰略構想的破壞。
他重新坐回交椅，閉上眼睛，仿佛老僧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顯露出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
*
與南岸蘭芳大營的沉肅相比，北岸的三發聯軍大營則顯得喧囂許多。
烏達姆坐在上首，志得意滿。
他揮動著手臂，意氣風發地指著地圖上南岸的蘭芳軍營地。
「諸位都看到了！蘭芳軍怯懦如鼠，只敢龜縮在營壘之後，依靠一條烏羅河苟延殘喘！這證明他們的士氣已經低落，畏懼我軍的兵鋒！待我們休整完畢，籌集到足夠的渡船，便是雷霆一擊之時！屆時，突破烏羅河，直搗東萬律，易如反掌！」
他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衛兵的呵斥與來人的哭嚎。
帳簾被猛地撞開，一名渾身塵土、汗水與淚水糊了滿臉的信使，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幾乎是癱軟在地。
「大……大人！不好了，禍事了！後方後方加急，巴圖鎮遇襲！糧倉、軍械庫全被燒光了，是……是華人幹的！」
「什麼？！」
大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將領和頭領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臉上的笑容全部僵住，轉而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烏達姆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冰封，隨即碎裂，露出底下驚愕的底色，這驚愕又迅速被一股直衝頂門的怒火取代。
「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將身後的座椅直接帶倒，「巴圖鎮，在我三發腹地的巴圖鎮？被華人襲擊，他們難道是插了翅膀飛過去的？還是從地底鑽出來的？」
「千真萬確啊，大人！」
信使以頭搶地，哭聲悽厲，「他們人不多，但個個悍勇無比，狡詐如狐！趁夜摸進來，到處放火……糧垛燒得通天紅，軍械庫……軍械庫還發生了大爆炸，地動山搖啊！鎮子……鎮子都快被毀了一半了！」
「是誰？是哪支蘭芳部隊？領兵的是誰！」
烏達姆咆哮著，額頭上青筋暴起。
「好……好像不是蘭芳的正規軍旗號……」
烏達姆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口大鐘在裡面被狠狠敲響。
「廢物！蠢貨！那些部落都是死人嗎？！拿了我們的錢糧，連自己的地盤都看不住，竟然讓敵人鑽到了我們的心腹之地！」
烏達姆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巴圖鎮的囤積，關係到前線數千大軍的吃喝用度，如今一把火化為烏有，後勤立刻吃緊，更可怕的是對軍心士氣的毀滅性打擊。
「我大哥……陛下他知道了嗎？」
他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咬著牙問道。
「陛下……陛下已經知曉，已經命令哈吉將軍，率領宮中最精銳的禁衛和火槍隊，進山追剿了！」
烏達姆聞言，心頭更是往下一沉。
重要的是，後方老巢被捅，糧草被焚的消息，如何能瞞得住？
一旦在前線軍隊中傳開……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帳內眾人。
果然，那些原本還士氣高昂的將領們，此刻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驚疑不定的陰影。
尤其是那幾個依附而來的土著頭領，眼神閃爍，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目光，顯然已經開始擔憂他們自己部落後方的安全了。
軍心，已經開始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