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核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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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漢剛與劉光耀道別,就被吳三伯請到了他那間更為精緻也更具私密性的偏廳。

  「陳漢兄弟,坐。」

  吳三伯臉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圓滑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木椅,「總制既然點了頭,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這一家人的『家務事』,咱們得細細核計,也好讓上面安心,下面明白。」

  「理當如此,有勞吳伯費心。」

  「首要便是這貢賦。」吳三伯呷了口茶,開門見山,「蘭芳維繫偌大攤子,各處礦場、村寨、與土酋的往來,乃至應對荷蘭人的窺伺,樣樣都離不開錢糧。你們新立基業,百廢待興,我亦知曉。故此,數額上,不會苛求。」

  他略一沉吟,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點:「便定下,第一年稻米一百石,或是等值的胡椒、金沙亦可。此外這鐵料也是緊俏貨,頭年上繳生鐵五百斤吧。如何?」

  陳漢心中飛速盤算。

  一百石稻米,對於目前近三百張嘴、尚未開墾出自己田地的興華會來說,是個需要努力才能達成的目標,但並非不可企及。

  生鐵五百斤,看似不多,但他們手頭繳獲的荷蘭鐵器、破損兵器回爐重煉,擠一擠也能湊出,長遠看則需要穩定的來源或貿易。

  吳三伯這個報價,確實如他所言,並未獅子大開口,甚至帶著點照顧的意味。

  「吳伯體恤,陳漢感激。」

  陳漢拱手,「稻米一百石,我等竭力完成。」

  「只是這生鐵…頭一年,可否先折半,二百五十斤?待我等營寨穩固,開闢了穩定來源,再如數奉上。」

  吳三伯眯著眼,打量了陳漢片刻,忽而一笑:「呵呵,陳老弟是個實在人,會過日子。也罷,頭一年就依你,二百五十斤。繳納之期,便定在每年年末,可一次性繳清,亦可分兩次,年中、年末各半。地點就在東萬律的官倉,我會派專人接收、登記造冊。」

  「多謝吳伯通融。」陳漢點頭應下。

  「唉,你們是不知道當家的難處啊。」

  吳三伯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愁容,這或許是他有意流露,以換取理解,亦或是真被財政問題所困擾,「礦上的產出時好時壞,下面那麼多弟兄要養活,各家有各家的難處。戴燕那邊為了金礦,近來又有些不穩,江戊伯那邊要增撥人手械備,處處都要錢糧啊…」

  陳漢適時露出理解的神情:「吳伯肩負重任辛苦了,我興華會既附蘭芳,自當盡一份力,守好前沿,亦是減輕內部壓力。」

  「正是此理!」吳三伯對陳漢的「識大體」顯得十分滿意,「你們能在那薩揚河立足,屏藩南線,便是大功一件。具體的防務、屯田事宜,你們可自行決斷,只需按季向總廳呈報一份概要即可。若非有外敵來犯或總制鈞令,不會輕易調動你們。」

  這是明確了興華會的自治權,也是陳漢談判的核心目標之一,他再次道謝。

  這時,吳三伯喚來一名隨從,低聲吩咐幾句。

  不多時,劉光耀便走了進來。

  「光耀啊,」吳三伯語氣平和,「陳漢兄弟他們初來乍到,諸多不便。你負責給他們辦理在東萬律乃至坤甸採購物資的通行文書,額度…就先按常例的三倍給吧,畢竟他們要建寨安家。往後他們繳納貢賦、往來溝通,也由你主要負責接洽。」

  「是,吳伯,晚輩定當盡心竭力。」劉光耀躬身領命,態度恭敬,隨即轉向陳漢,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陳兄,日後有事儘管來找我,這東萬律和坤甸的地頭,我還算熟悉。」

  陳漢心中明鏡似的,劉光耀是客家幫江戊伯的人,吳三伯將此聯絡之責交給他,一方面或許是遵循蘭芳內部職權劃分,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一種敲打。

  「那便有勞劉管事了。」陳漢同樣報以客氣的微笑,「日後少不了要麻煩你。」

  文書和採購額度很快辦好,拿著那蓋有蘭芳印鑑的薄薄紙片,陳漢感到了一絲踏實,這代表著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的活動,至少在明面上獲得了合法性。

  接下來的幾天,陳漢帶著周魁,拿著那份寶貴的通行文書,開始在坤甸進行大規模採購。

  種子、農具、布匹、鹽巴、藥品…

  清單上的物品被一項項勾除,換來的是一艘艘滿載物資的小船沿著坤江逆流而上,運往薩揚河支流的興華會營地。

  採購過程中,陳漢刻意留意了市面上的物價,並與不同商販交談,側面驗證了吳三伯所說的財政壓力並非虛言。


  一些來自他國的日用品的價格明顯偏高,而本地特產如胡椒、金砂的收購價則被壓得較低,顯然蘭芳通過壟斷貿易來獲取利潤,但這其中必然牽扯到客家與潮汕兩大派系的利益分配。

  當物資陸續運回營寨,整個興華會如同上緊了發條,高速運轉起來。

  王平安負責的工輜隊按照陳漢規劃的營寨擴建藍圖,新的、更堅固的圓木柵欄被樹立起來,原有的哨塔被加高加固,並在其頂部搭建了遮風擋雨的棚頂,設置了觀察孔。

  在營地內側,依託山坡,開始挖掘儲存物資和必要時可充當庇護所的地窖。

  陳漢親自參與了規劃和勞動,他並非只是動嘴皮子,而是挽起袖子與眾人一起伐木、夯土。

  「會首,這地窖的排水溝渠,按您說的『暗渠』法子挖,果然比明溝更隱蔽,也更不易被堵塞。」

  一名原本身份是農戶的會員,在聽了陳漢結合現代知識簡化的土木工程要點後,由衷地佩服。

  陳漢抹了把汗,笑道:「老祖宗的法子有老祖宗的智慧,我們結合實際,稍加改進而已。大家辛苦了,待這批種子種下,秋收之時,我讓大家都能吃上飽飯!」

  與此同時周魁的戰兵隊也沒有閒著,在范德洛的指導下,操炮訓練被提上日程。

  那幾門繳獲的荷蘭艦炮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營寨關鍵位置預設的炮位上,炮口指向河道與可能的來犯之敵的方向。

  第一次實彈試射,炮彈遠遠偏離了作為目標的河中浮木,掀起巨大的水柱,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不要慌!記住要點!藥包定量,壓實!瞄準時心要靜,手要穩!」

  范德洛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華語,夾雜著手勢,大聲吆喝著。

  這位前荷蘭東印度公司大副,在見識了陳漢的手段和興華會的潛力後,似乎真的安於現狀,教學頗為賣力。

  周魁選拔出來的那幾十名戰兵,在經歷了最初的生疏和幾次失敗的試射後,漸漸地他們也開始掌握一些門道。

  雖然還談不上精準,但至少能保證火炮順利發射,炮彈大致落在目標區域附近。

  「會首,這炮真是個好東西!」一次訓練結束後,周魁看著遠處被終於命中的浮木炸得粉碎,興奮地對陳漢說,「就是太費火藥了,范德洛說咱們庫存的優質火藥,經不起多少次這樣演練。」

  「先讓兄弟們熟悉操作流程,實彈射擊暫時減少,多用空操和模擬。火藥的來源,我們需要想辦法解決,要麼自己試著配製,要麼…通過貿易。」

  他看向了坤甸的方向,心中盤算著如何利用建立的屯田產出,去交換這些戰略物資。

  陳澤負責的後勤與醫護體系也開始搭建,採購來的藥品被分門別類存放,他帶著幾名略通草藥的成員,開始在營地周圍識別、採集可用的草藥。

  簡單的衛生條例被制定出來,比如飲水必須煮沸,垃圾集中處理,定期清理營區污水等。

  這些在現代人看來理所當然的措施,在這個時代卻需要反覆強調和監督才能執行。

  然而,平靜的建設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一天下午,負責外圍警戒的哨兵飛快來報:「會首,河下游來了兩艘小船,打的是蘭芳的旗號,領頭的是那位劉管事!」

  陳漢與周魁對視一眼,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劉光耀的首次正式「拜訪」,意味著蘭芳,或者說客家幫江戊伯那邊的目光,已經正式投向了薩揚河。

  陳漢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周魁道:「走,我們去見見『老朋友』。」

  營寨大門緩緩打開,陳漢面帶笑容,迎向正從小船登上河岸的劉光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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