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贈書
第141章 贈書
朝廷的變化，江湖的風雨，商界的波瀾————
這些對於遠在群山之中，遵循著春耕秋收的山野村民而言，如同另一個世界模糊的傳聞。
日頭照常升起落下。
山腳村落里，有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曾，單名一個牛字。
與村里大多數成家立業的同齡人不同，他子然一身，守著父母留下的幾畝薄田和一座老屋。
人極勤快，田裡的活計從不落下，莊稼弄得比旁人都好。
只是他有個與周遭農人格格不入的習慣。
每日忙完田裡的活計，並不急著回家生火做飯，也不去與人閒話，而是就著田埂邊，水渠旁，掏出幾本磨得邊角起毛的書，靜靜地看。
這天傍晚，同村的扛著鋤頭路過，見他還在那兒埋頭苦讀，不由停下腳步：「曾牛，日頭都掉到山溝溝里去了，鳥雀都知道歸巢，還不回？你那幾本書，翻來覆去怕是要看出花來了！」
曾牛聞聲抬起頭，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笑了笑：「這點天光，還能再看幾行。」
對方搖搖頭，笑罵一句書呆子，也不再催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村里人對曾牛這習慣早已見怪不怪，雖覺他有些「不務正業」，但見他田種得不差，人也本分老實，便也由他去了。
等天色終於徹底暗下，最後一抹微光也被山巒吞沒。
曾牛這才戀戀不捨地將書冊收入懷中，踏著朦朧升起的月色，往家走去。
又一日。
田裡暫無緊要活計，曾牛便背著竹筐上山，拾些柴火。
到了半山一處背風的坳地，那裡有座不知荒廢了多少歲月的山神廟，只剩斷壁殘垣，勉強能遮些風雨。
他拾夠了柴，也有些累了，便走進破廟，尋了處還算乾淨的角落坐下歇息，將隨身攜帶的書冊拿出來翻看。
又是忘了時間。
山風從牆縫鑽進來，曾牛不自覺打了個寒噤，攏了攏衣襟。
看著看著，他隱約覺得身旁似乎暖和了些，不像方才那般寒氣逼人。
他無意識地朝那熱源挪近了一點，目光卻未離開手中翻開的舊書。
果然，火光碟機散了寒意，也讓書上的字跡在漸暗的天光中清晰了不少。
他看得渾然忘我，心神已隨著文字遊歷九川。
不知過了多久，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咕嚕聲。
他下意識揉了揉肚子，注意力仍在字裡行間。
這時，一隻拿著麵餅的手伸到了他眼前。
那餅子烤得恰到好處，表皮微黃泛著焦香，直往鼻子裡鑽。
曾牛正覺飢餓，順手便接了過來，眼睛依舊黏在書上，下意識地咬了一口。
餅子有些於，他咽得有些急，一下子哽在喉頭，忍不住輕輕咳嗽起來。
緊接著，一個水壺又無聲地遞到了他手邊。
他想也沒想，接過來拔開木塞，仰頭便灌了幾大口清水。
清涼的水流順喉而下，衝散了噎塞感，也讓他的神智驟然清醒了幾分。
他這才猛地意識到不對。
曾牛倏地抬起頭，書本從膝上滑落。
只見破廟另一側，不知何時竟坐著一人。
那人一襲青衫，面容平和，正用幾根枯枝撥弄著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他沉靜的眼眸。
氣質溫潤從容，與這荒敗蕭索的破廟環境，竟奇異般地融合在一起，絲毫不顯突兀，反而像是他本就屬於這裡。
曾牛慌忙站起，因動作太急，還踉蹌了一下，險些踢到火堆。
他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這，這位先生————在下，在下實在失禮，只顧看書，竟不知先生何時在此，還、還唐突吃了先生的餅，喝了先生的水————」
他連忙將剩下的小半塊餅和水壺雙手奉還。
陸白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無妨，我看你讀書入神，不忍打擾，山中偶遇，一餅一水，不過尋常之物，不必掛懷。」
他的又目光落在曾牛腳邊那本磨損嚴重的舊書上。
「你看書，一向都是如此專注？」
曾牛見對方毫無怪罪之意，神態言語又如此平和近人，心下稍安，但依舊有些赧然，撓了撓頭：「讓先生見笑了，是從小養成的毛病，一看進去就————就什麼都忘了。
陸白打量著曾牛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以及那雙因常年勞作而布滿厚繭的手，問道：「你上過學堂？」
「是。」曾牛點頭，「幼時家父尚在，送我去鄰村塾館讀過幾年。」
「既讀過書，又如此向學，為何沒有繼續進學，求取功名？可是家中後來遇到了什麼難處？」
曾牛神色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平靜：「倒也不是遇到難處，是————是我自己放棄了，家裡就那幾畝地，爹娘去得早，讀書，是件費光陰的雅事，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衣穿，思來想去，還是先得把肚子填飽，如今這樣————也挺好，田能種活自己，閒時還能看看舊書，知足了。」
陸白聞牛，微微頷首。
他沉吟片刻，從身旁的行囊中取出一本新得多的書冊，遞向曾牛：「你這書，想來已翻讀無數遍了，我這兒有一本，內容與你所讀有些關聯，但角度略有不同，若你有興趣，不妨看看。」
曾牛愣住了，看著那本整潔的書冊：「這如何使得？萍水相逢，又蒙賜食水，已是感激不盡，豈敢再受如此厚贈？」
「書本造來便是給人讀的。」陸白將書又往前遞了遞，「此書於我，已無新意，於你，或許能見另一番天地，拿著吧。」
曾牛這才雙手接過，手感與他那幾本粗劣印刷，紙質毛糙的舊書截然不同。
他珍而重之地捧著，深深一躬：「曾牛————謝過先生贈書之恩！」
「不必言謝。」
曾牛捧著新書，再也按捺不住，就著篝火，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幾行，他的眼睛便亮了起來，很快便又沉浸了進去，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恍然點頭，完全忘記了周遭環境，忘記了時間流逝，也忘記了對面還坐著一位贈書的陌生人。
陸白也不再言語，只靜靜坐著，偶爾添一根柴，讓火焰保持合適的亮度。
目光時而掠過曾牛專注的側臉，時而投向廟外沉沉的夜色。
直到篝火漸弱，夜色如墨。
曾牛才驚覺時辰已晚。
他萬分不舍地合上書，小心地包好。
起身告辭前，陸白道：「我在此處或還會停留一點時日，若你將此書看完，有所得或有所惑，可再來此處尋我，或可————再換本新的看看。」
曾牛聞牛，未曾多想，再次深深作揖：「曾牛記住了，多謝先生！」
隨後，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下山的小徑盡頭。
朝廷的變化，江湖的風雨，商界的波瀾————
這些對於遠在群山之中，遵循著春耕秋收的山野村民而言，如同另一個世界模糊的傳聞。
日頭照常升起落下。
山腳村落里，有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曾，單名一個牛字。
與村里大多數成家立業的同齡人不同，他子然一身，守著父母留下的幾畝薄田和一座老屋。
人極勤快，田裡的活計從不落下，莊稼弄得比旁人都好。
只是他有個與周遭農人格格不入的習慣。
每日忙完田裡的活計，並不急著回家生火做飯，也不去與人閒話，而是就著田埂邊，水渠旁，掏出幾本磨得邊角起毛的書，靜靜地看。
這天傍晚，同村的扛著鋤頭路過，見他還在那兒埋頭苦讀，不由停下腳步：「曾牛，日頭都掉到山溝溝里去了，鳥雀都知道歸巢，還不回？你那幾本書，翻來覆去怕是要看出花來了！」
曾牛聞聲抬起頭，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笑了笑：「這點天光，還能再看幾行。」
對方搖搖頭，笑罵一句書呆子，也不再催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村里人對曾牛這習慣早已見怪不怪，雖覺他有些「不務正業」，但見他田種得不差，人也本分老實，便也由他去了。
等天色終於徹底暗下，最後一抹微光也被山巒吞沒。
曾牛這才戀戀不捨地將書冊收入懷中，踏著朦朧升起的月色，往家走去。
又一日。
田裡暫無緊要活計，曾牛便背著竹筐上山，拾些柴火。
到了半山一處背風的坳地，那裡有座不知荒廢了多少歲月的山神廟，只剩斷壁殘垣，勉強能遮些風雨。
他拾夠了柴，也有些累了，便走進破廟，尋了處還算乾淨的角落坐下歇息，將隨身攜帶的書冊拿出來翻看。
又是忘了時間。
山風從牆縫鑽進來，曾牛不自覺打了個寒噤，攏了攏衣襟。
看著看著，他隱約覺得身旁似乎暖和了些，不像方才那般寒氣逼人。
他無意識地朝那熱源挪近了一點，目光卻未離開手中翻開的舊書。
果然，火光碟機散了寒意，也讓書上的字跡在漸暗的天光中清晰了不少。
他看得渾然忘我，心神已隨著文字遊歷九川。
不知過了多久，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咕嚕聲。
他下意識揉了揉肚子，注意力仍在字裡行間。
這時，一隻拿著麵餅的手伸到了他眼前。
那餅子烤得恰到好處，表皮微黃泛著焦香，直往鼻子裡鑽。
曾牛正覺飢餓，順手便接了過來，眼睛依舊黏在書上，下意識地咬了一口。
餅子有些於，他咽得有些急，一下子哽在喉頭，忍不住輕輕咳嗽起來。
緊接著，一個水壺又無聲地遞到了他手邊。
他想也沒想，接過來拔開木塞，仰頭便灌了幾大口清水。
清涼的水流順喉而下，衝散了噎塞感，也讓他的神智驟然清醒了幾分。
他這才猛地意識到不對。
曾牛倏地抬起頭，書本從膝上滑落。
只見破廟另一側，不知何時竟坐著一人。
那人一襲青衫，面容平和，正用幾根枯枝撥弄著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他沉靜的眼眸。
氣質溫潤從容，與這荒敗蕭索的破廟環境，竟奇異般地融合在一起，絲毫不顯突兀，反而像是他本就屬於這裡。
曾牛慌忙站起，因動作太急，還踉蹌了一下，險些踢到火堆。
他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這，這位先生————在下，在下實在失禮，只顧看書，竟不知先生何時在此，還、還唐突吃了先生的餅，喝了先生的水————」
他連忙將剩下的小半塊餅和水壺雙手奉還。
陸白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無妨，我看你讀書入神，不忍打擾，山中偶遇，一餅一水，不過尋常之物，不必掛懷。」
他的又目光落在曾牛腳邊那本磨損嚴重的舊書上。
「你看書，一向都是如此專注？」
曾牛見對方毫無怪罪之意，神態言語又如此平和近人，心下稍安，但依舊有些赧然，撓了撓頭：「讓先生見笑了，是從小養成的毛病，一看進去就————就什麼都忘了。
陸白打量著曾牛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以及那雙因常年勞作而布滿厚繭的手，問道：「你上過學堂？」
「是。」曾牛點頭，「幼時家父尚在，送我去鄰村塾館讀過幾年。」
「既讀過書，又如此向學，為何沒有繼續進學，求取功名？可是家中後來遇到了什麼難處？」
曾牛神色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平靜：「倒也不是遇到難處，是————是我自己放棄了，家裡就那幾畝地，爹娘去得早，讀書，是件費光陰的雅事，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衣穿，思來想去，還是先得把肚子填飽，如今這樣————也挺好，田能種活自己，閒時還能看看舊書，知足了。」
陸白聞牛，微微頷首。
他沉吟片刻，從身旁的行囊中取出一本新得多的書冊，遞向曾牛：「你這書，想來已翻讀無數遍了，我這兒有一本，內容與你所讀有些關聯，但角度略有不同，若你有興趣，不妨看看。」
曾牛愣住了，看著那本整潔的書冊：「這如何使得？萍水相逢，又蒙賜食水，已是感激不盡，豈敢再受如此厚贈？」
「書本造來便是給人讀的。」陸白將書又往前遞了遞，「此書於我，已無新意，於你，或許能見另一番天地，拿著吧。」
曾牛這才雙手接過，手感與他那幾本粗劣印刷，紙質毛糙的舊書截然不同。
他珍而重之地捧著，深深一躬：「曾牛————謝過先生贈書之恩！」
「不必言謝。」
曾牛捧著新書，再也按捺不住，就著篝火，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幾行，他的眼睛便亮了起來，很快便又沉浸了進去，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恍然點頭，完全忘記了周遭環境，忘記了時間流逝，也忘記了對面還坐著一位贈書的陌生人。
陸白也不再言語，只靜靜坐著，偶爾添一根柴，讓火焰保持合適的亮度。
目光時而掠過曾牛專注的側臉，時而投向廟外沉沉的夜色。
直到篝火漸弱，夜色如墨。
曾牛才驚覺時辰已晚。
他萬分不舍地合上書，小心地包好。
起身告辭前，陸白道：「我在此處或還會停留一點時日，若你將此書看完，有所得或有所惑，可再來此處尋我，或可————再換本新的看看。」
曾牛聞牛，未曾多想，再次深深作揖：「曾牛記住了，多謝先生！」
隨後，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下山的小徑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