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問與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的陽光剛越過練武場旁的樹梢,驅散了路邊的露氣,武道修行便已結束。

  連秋白擦了擦額角的汗,便隨著其他人一起,朝著學堂的方向走去。

  穿過月亮門時,正巧遇見春桃端著茶盤從內院出來。

  春桃瞧著這群平日練武后總要在練武場追跑嬉鬧半晌,被嚴師傅催好幾遍才肯挪步的少年們,今日卻一個個腳步匆匆,不由心生好奇,笑著攔下了走在稍前的連秋白。

  「秋白,你們最近這是怎麼了,這般積極?」她目光掃過連秋白身後那群腳步不停的少年,「往日裡練完武,不在場上多磨蹭半個時辰都不肯走,如今倒像是生怕趕不及什麼似的。」

  連秋白腳步稍稍放緩,解釋道:「夫子給我們加了一門新課。」

  春桃恍然,隨即追問:「新課?都講些什麼?」

  「《寰宇雜識》」

  春桃眨了眨眼,隨即想起什麼:「就是陸先生帶你們認天地草木的課?這裡頭都學些什麼新鮮玩意兒,能讓你們這麼著迷?」

  連秋白略一回想:「嗯……什麼都有,昨天先生給我們看了一幅畫,講北地的長河為什麼比咱們這兒的渾濁,前天還撿了片樹葉,說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各有各的造化,反正……挺有意思的。」

  他正說著,身後就傳來了夥伴的催促:「秋白!快些走,再磨蹭真要遲到了,今天要是坐後排,先生拿東西演示的時候就看不清了!」

  連秋白回頭應了一聲,又對春桃匆匆道:「春桃姐,我先走啦,不然趕不上先生上課了,等晚上我再跟你說今天先生講了啥!」

  說完,便小跑著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到得學堂,眾人依次坐定。

  夫子先照例講了半個時辰的經義,隨後又展開地理水文的圖卷,指著上面蜿蜒的江河走勢,簡要講解了不同地域的水土差異。

  他們這一批林家子弟,未來的路徑多是打理家族的生意,或是跟著商隊走南闖北,又或者行走江湖。

  並不專攻科舉仕途,因此所學內容涉獵極廣。

  經史子集要懂個大概,知道為人處世的道理,地理水文,數算經濟也需知曉,方便日後打理生意,辨別路況。

  甚至連基本的醫術都要學些,以備不時之需。

  所學雖雜,卻並不要求門門精深,只求多積累些世間常識,日後無論是跟隨商隊還是行走四方,都能有所助益。

  課堂上也不強求日日作文,尋章摘句,更多的是知其然的普及。

  而這門新加的《寰宇雜識》,更是將雜字體現得淋漓盡致。

  課堂內容從無定數,更沒有特定的典籍範本,全看授課的陸先生今日會從袖中,案頭或是那書架上,取出什麼物事,引出什麼話題。

  可能是一本泛黃的《草木記》,翻到哪頁就講哪頁的植物,從如何辨別有毒的植物,到如何用樹皮製作繩索。

  可能是他自己畫的簡易星圖,教大家辨認夜空中常見的星辰。

  甚至可能是隨手從院外摘的一朵花,一塊帶紋路的石頭,借著這些尋常物件,問些大家從未想過的問題。

  「花為什麼會朝著太陽開?」「石頭上的紋路是怎麼來的?」

  今日,陸白立於堂前,手裡沒拿任何書本,目光平靜地掃過座下學子,提出了一個看似無比尋常的問題:

  「諸位每日習武后,都會去井邊打水洗臉,解渴,不知你們可曾留意,那山間的溪流,總是順著山谷往下淌,園中的井水,若打破水桶,水便會往低處流,乃至天上的落雨,也總是從天上往下落,終歸入江海,為何這水,總是不辭辛勞地由高往低處奔走,就下而不就上?」

  話音剛落,學堂里便有學子舉手回答。

  「回先生,蓋因水性本就如此,重濁者下沉,輕清者上浮,此乃天地常理。」

  陸白微微頷首,追問道:「此言有理,可世間萬物,皆有其理,那我再問你,這重濁下沉之勢,究竟由何而來?是上天有意安排,讓水必須就下?還是大地本身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吸引著萬物向它靠攏?

  「若有一日,爾等登臨極高的山峰,比如傳說中直插雲霄的崑崙山,傾倒下的一壺水,是否依舊會執著地向大地奔赴,而非往天上飄去?」

  這一連串的追問,讓原本覺得答案顯而易見的學子們都愣住了。


  連秋白也不例外。

  水流向下,這景象他見過千萬遍,他早已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可此刻被這般一問,這最尋常不過的現象,忽然變得無比深邃起來。

  他下意識地蹙起眉頭,開始認真思索。

  是因為水本身沉重嗎?那它們在空中的形態又是如何?

  因為大地在吸引水?可這力量無形無質,看不見,摸不著,如何能跨越遙遠的距離,作用於天下之水?

  他的思緒在幾個粗淺的念頭間打轉,始終尋不到一個能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一直到陸白宣布下課「今日便到此,水性就下之理,諸位可徐徐思之」,他仍坐在原位,眉頭緊鎖,渾然未覺。

  周遠收拾好書匣,見他一動不動,便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秋白,想什麼呢?」

  連秋白這才回過神,眼神還有些茫然,看向周遠,忍不住問道:「你說,究竟是為什麼呢?」

  周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哦,你說先生問的那個啊?水性就下,自古皆然,老祖宗都是這麼說的,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就像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一樣,都是天生如此,想那麼多幹嘛?」

  「你難道不想知道其中的答案嗎?」

  「想啊,怎麼不想?可你能想明白嗎?」

  連秋白搖頭:「想不明白。」

  「那不就得了。」周遠攤了攤手。

  「這肯定有答案。」

  「那肯定啊,」周遠見他認真,「說不定是先生看書知道的,或者以前在哪個地方見過高人說過,反正不是你我現在能想明白的,先生也說了,讓你徐徐思之,又沒讓你立刻參透天機,這背後定有它的玄奧,只是咱們現在年紀小,見識少,道行不夠罷了。」

  連秋白聽著,雖未完全釋然,卻也只好緩緩點了點頭,將那盤旋在心頭的疑問暫且壓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