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修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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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與陸白離開時相比,並無太大變化。

  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依舊乾淨,廊下的木柱沒有新增的裂痕,窗戶上那道細微的痕跡,都還留在原來的位置。

  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著這處院子,磚瓦未損,草木依舊。

  可若仔細觀察,院中的老樹又粗了一圈,牆角的花謝了又開,早已不知輪迴了幾度枯榮。

  就連石階的邊緣,也被多年的風雨打磨出更為圓潤。

  身邊人們的變化,則更為顯著。

  當年還在蹣跚學步的稚童,如今已長成能跑能跳的少年,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眼角悄悄添了幾分風霜……

  時間正以它永恆的耐心,悄無聲息地雕刻著一切生命與非生命的形態。

  不疾不徐,卻從不停歇。

  陸白立於庭院中央,目光緩緩掠過這熟悉的一草一木,隨即越過院牆,望向漸次亮起燈火的望川集。

  這世間,和他前一世認識的好像依舊一個樣,可又好像截然不同。

  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兩世為人,走過江湖的刀光劍影,見過俠客為道義挺身而出,也見過惡人因貪婪不擇手段。

  他感受過天地自然的遼闊,他體驗過市井熱鬧的喧囂。

  可越見得多,越覺得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它是客觀存在的天地萬物。

  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四季輪轉,從不因任何人的想法而遲疑半分。

  不會因為農夫盼望豐收,就免去旱災洪澇,不會因為旅人渴望平安,就消除山路險阻。

  是江河奔涌,山川屹立的亘古自在,不為任何人的意志而動搖根基。

  不會因為帝王的命令改道,不會因為世人的讚美變高。

  是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人間常態,不會因任何人的不甘而稍作停留。

  可每個人眼中的世界,又截然不同。

  農夫見的是田畝的收成,商人見的是往來的利益,俠客見的是路見不平的道義。

  帝王視天下為棋局,一心想掌控萬物,平民視土地為命根,只求能安穩度日,武者視江湖為道場,渴望能突破境界……

  每個人,都憑藉自身獨特的境遇與認知,構建出截然不同的世界映像。

  世界是同一個,但被感知,被詮釋的方式,卻何止萬千?

  那他眼裡的世界,又是什麼樣的?

  江湖也好,朝堂也罷,乃至一草一木的枯榮,一人一心的善惡……

  越思索,這些畫面越清晰,可世界那形而上的本質答案,卻愈發朦朧難辨。

  ……

  接下來的日子,望川集北面的住戶,很快發現那間空了許久的院子,重新升起了炊煙。

  時有僕從採買進出,安靜的院落也偶爾傳出說話聲。

  不過,對於大多數尋常百姓而言,這只是街坊間一點微不足道的變化,他們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新的內容所吸引。

  然而,那些知曉內情,或對此稍有關注的人,則敏銳地察覺到,那間院子的主人,似乎不再像過去那般深居簡出,蹤跡難尋了……

  有人在晨曦微露時,看到他蹲在郊外的田埂旁,與早起耕作的農夫閒聊,辨別著麥穗的變化。

  有人在午後的河溝邊,見他挽起袖口,興致盎然地與孩童一同尋覓溪石下的蹤跡。

  他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喧鬧的市集,飄香的茶館,甚至叮咚作響的工匠坊間。

  這變化太過明顯。

  一些修為已達後天境的武者,自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這是在修行。

  他們能隱約感知到,陸白周身的氣息,正隨著這些看似尋常的日常見聞,緩緩流轉。

  時而變得像農夫般沉穩,時而變得像孩童般純粹,時而又變得像工匠般專注……

  這是將自身融入世間百態,以此磨礪心境的跡象,是後天境修行者最需要的見眾生。

  武道一途,踏入後天,修行便與純粹的資源堆砌,內力積累漸行漸遠。

  心境的開闊,認知的升華,見聞的積澱……


  這些,比珍貴的藥材,高深的功法更重要。

  到了這個階段,修行者比拼的,就是誰見得更多,看得更透,想得更深,悟得更徹……

  這些感悟,可以源自破萬卷書得來的間接智慧,從古籍中汲取前人的經驗。

  可以源自聽他人故事獲得的人生體悟,從別人的經歷里反思自身。

  更可以是源自自身雙腳丈量大地,雙眼觀察萬物所獲得的直接經驗,親身體會世間的冷暖。

  修行,修行。

  凝氣通竅是為修,而此後,便是行。

  無論是仗劍江湖時目睹的人間疾苦,還是市井煙火里體味的尋常悲歡,甚至是與稚子嬉戲時感受的純粹初心……

  這些,都是修行的一部分,皆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階梯。

  有人選擇去體驗殺手的生活,感受生死一線的刺激,或去體會教書育人的責任,以此沉澱心境,還有人選擇跟隨商隊走南闖北,見識不同的風土人情,以此拓寬眼界……

  往來武者,入世體驗百業,或遠行遍覽河山。

  無論做什麼,其所行所見所思,無不是在武道一途,砥礪前行。

  ……

  這一日,林府學堂的學子們剛在座位上坐定,便見素日嚴肅的夫子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素色長衫的陌生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眉眼溫和,周身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靜。

  夫子清了清嗓子,面上帶著難得的笑意,向滿堂學子介紹道:「這位是陸先生,往後每日午後,陸先生會來學堂給大家講《寰宇雜識》,帶你們認識天地草木,世間萬物的名狀性情,也教你們看看,這人間不同的光景。」

  連秋白坐在後排,聞聲抬起頭。

  當目光觸及那素衣男子溫和的眉眼時,他微微一怔,只覺得那身影漸漸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輪廓,悄然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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