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選與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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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時日裡,連秋白的生活成了兩點一線的循環。

  每日天光未亮,他便已在演武場中站定。

  迎著破曉時分的天光打磨筋骨氣血,跟隨武師扎樁、練拳。

  辰時一過,換上乾淨的長衫趕往學堂,聽夫子講經史、聽陸先生說《寰宇雜識》。

  之後又回到演武場,或是與夥伴切磋印證,或是對著木人樁一遍遍雕琢招式,直到夕陽將影子拉得細長,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返回住處。

  日子便在這般周而復始的節奏中,平穩淌過。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庭前老樹黃了又綠,檐下燕巢空了又滿。

  倏忽間。

  又是一年光陰。

  這一年,連秋白的個頭猛地竄高一截,原本略顯單薄的臂膀,漸漸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

  武道一途上,他根基打得越發沉厚,內力於經脈中遊走時,多了幾分圓轉自如的跡象。

  同樣經由《寰宇雜識》日復一日的薰陶,加上他自身有意的觀察與思索,他對周遭世界的認知,也不再停留於表面。

  目光不再只停留在是什麼,開始下意識地追尋為何如此。

  他會凝視鳥雀滑過天際的弧線,思索羽翼形狀與御風之理,會蹲在田埂邊,比較不同土質上草木的長勢。

  但認知的邊界每拓寬一分,觸及的未知荒野便擴開一丈。

  一年光景,學堂上,生活中積攢下的未解疑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發繁雜。

  「為何江河改道後,沃野與荒灘僅一堤之隔?」「為何同樣的種子,因時節相差幾日,收成便判若雲泥?」

  有一回,幾個心癢難耐的少年圍著陸白追問:

  「先生,您知道這麼多,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答案?難道這些問題根本沒有答案嗎?」

  陸白當時聞言只是微微一笑,反問道:「若我將答案盡數告知,你們可還會自己去看、去聽、去觸碰這天地?」

  見少年們沉默不語,他才繼續說道:「答案本身,有時並非最緊要,重要的是你們願意去追問、去探尋的過程。

  「待你們將來離開這方學堂,走出望川集,去江南看真正的江河湖海,去塞北摸真正的戈壁石頭,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更廣袤的天地,用自己的雙眼去見證更紛繁的世相……

  「那時,你們自會主動去尋找答案,也終將找到屬於自己的解答,而那答案,會比任何人口述的,都更真切。」

  ……

  這一年,學堂里還添了新面孔。

  幾個六七歲的孩童,帶著好奇與怯生,加入了學子的隊伍。

  而那些十六七歲的少年,他們即將結束學堂的課業,去選擇並奔赴各自的人生前路。

  也是在這一年,祥州舉行了一場匯聚各大勢力年輕才俊的武道比試。

  林府原本沒打算派人,畢竟林府的重心在商業,而非武道爭鋒,可連秋白卻主動找到了林老爺,堅定地說:「老爺,我想去試試。」

  林老爺看著眼前比去年又高了半頭的少年,想起陸白曾私下對他說「這孩子的路不在市井,而在武林」,便點了點頭:

  「好,輸贏莫放心上,要緊的是去見見外面的人,看看外面的光景。」

  比試來自各方的少年子弟足有上百。

  個個身懷絕技,有的擅長快劍,劍風凌厲,有的精通拳法,剛猛有力……

  連秋白起初並未被過度關注。

  可那些知曉林府底蘊的人,也暗自期待著他的表現。

  他起初並不惹眼,第一輪比試只是憑藉紮實的根基,穩妥地擊敗了對手,可隨著比試深入,他冷靜的應變,精準的招式把控,漸漸吸引了諸多目光。

  他一路穩紮穩打,接連挫敗數位名氣不小的對手,最終脫穎而出,摘得魁首。

  一時間,連秋白聲名鵲起,祥州境內的武林人士,幾乎都知道了林府有個叫連秋白的少年,武功高強、天賦卓絕,隱隱被冠以祥州年輕一輩第一人的稱號。

  眾人將他與昔日的翹楚周天新相比,皆言此子年紀更輕,根基卻似更穩,前途未可限量。

  此前,外人只知林府財力雄厚,在祥州的商路中占據重要地位,武道底蘊亦是不弱,卻未料想年輕一輩中竟藏有如此天賦卓絕之人。


  一時間,各方猜測紛起。

  有人說連秋白是林府收養的孤兒,身負奇遇,有人說他是某位隱世高人的弟子,只是暫時寄居於林府,還有人說林府找到了某種失傳的武學秘籍,才培養出這樣的天才。

  許多人不免暗嘆,往後林府之勢,恐怕不僅在商路財源上獨占鰲頭,更要在武道傳承上愈發興盛了。

  ……

  自此之後,連秋白的武道之路行愈發順暢。

  這一年的他,褪去了往日少年的跳脫稚氣。

  課後與夥伴嬉鬧的時候少了,更多是獨自留在空曠的演武場,對著木樁反覆打磨某一式發力,或是靜坐調息,感受內力在經脈間的流轉。

  心思大半都系在武道修行上,再無多餘精力顧及其他。

  就連周遠約他去市集看雜耍,他都婉拒了,說等我把這招練熟了再說。

  這般心無旁騖之下,他的進境堪稱神速。

  尤其是在突破到通竅境界後,他的天賦更是展現得淋漓盡致。

  通竅境是武道修行的重要關卡,需要打通體內的竅穴,讓內力能夠在竅穴中順暢流轉。

  原本是阻撓無數武者的關隘,於他竟似坦途。

  短短三月間,便勢如破竹,接連貫通了上百竅穴,體內初成的內力循環生生不息。

  往後的修行,更是水到渠成,再無滯礙,仿佛他的身體與心神,早已為這條武道之路做好了最完滿的準備。

  ……

  時光荏苒,再添一歲。

  十六歲這年,連秋白走到了人生第一個需要自己抉擇的岔路口。

  此時的少年,身形拔得愈發挺拔,肩寬腰窄,既有長期武道修行賦予的凝練氣韻,行動間沉穩有度。

  又因《寰宇雜識》的薰陶,眉宇間蘊著一份同齡人少有的深邃。

  眾人皆知他的天賦與潛力,故而無人催促他定下前路。

  議論聲里,有人說他該留在林府,執掌武道傳承,也有人說,當歸大海,他合該去江湖闖蕩,搏一個響噹噹的名號。

  這日午後,連秋白沒有去演武場,也沒有去學堂,而是穿過望川集熟悉的街巷。

  街邊的商販依舊在吆喝,孩童們依舊在嬉鬧,茶館裡依舊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

  他再度踏入了那座靜謐的庭院。

  院中景致與他記憶中相去不遠,時光在此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樹蔭依舊濃密,石桌光潔如昔。

  陸白正坐在桌旁烹茶,紅泥小爐上,青瓷壺嘴吐出裊裊白氣。

  見連秋白來,陸白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他坐下,將一隻茶盞推至他面前。

  連秋白端起茶杯,低頭看著杯中碧綠的茶葉,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問出了那個盤桓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先生,世界……究竟是什麼樣的?」

  陸白正往壺中續入熱水,看茶葉在漩渦中徐徐舒展:「世界本是朦朧的,混沌的,便如這壺中之茶,未沖泡前,誰也不知道它會舒展成什麼模樣,它並無一個固定不變的原本,重要的,往往不是去定義它該是什麼,而在於你看見了什麼,以及,你以怎樣的目光去觀照它。」

  連秋白凝視著杯中載沉載浮的葉梗,追問道:「那……若我走入江湖,用雙腳去丈量,用雙眼去見證,便能理解它,尋到那些問題的答案麼?」

  他想起課上關於水為何就下的疑問,關於季候與收成的關聯,想起江河改道……

  關於這天地間一切運行似乎皆有跡可循,卻又難以言喻的規律。

  陸白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輕輕搖頭:「行走,或許能讓你見到更多表象,卻未必能直接予你答案,甚至,你可能會因為見到的東西太多、太雜,變得更加困惑,在紛繁世相中迷失方向……但也或許,在某一處山水相逢的剎那,某一段萍水相逢的際遇中,突然理解一切的意義。」

  連秋白垂首,庭中一時唯有微風穿過葉隙的輕響。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腦海中閃過這幾年的經歷。

  在演武場的汗水、在學堂的思索、在祥州校場的比試、陸先生的教誨……

  一幕幕畫面清晰浮現。

  良久,他再度抬起頭時,眼中的迷茫已被一種堅定所取代。

  「先生,我想自己先去見一見,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親見您曾提及的江河如何奔流,去探尋水流執意向下的緣由,去驗證天地間那些默然運行的道理,也去……親眼看看,江湖,究竟是怎樣的江湖。」

  ……

  數日後,晨曦初露,薄霧未散。

  林府側門外,商隊已整頓完畢。

  連秋白背著一個簡樸的行囊,一柄用布裹好的長劍,與送行的同窗夥伴簡單話別。

  利落地翻身上馬,匯入了商隊之中。

  馬蹄踏起輕塵,車輪轆轆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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