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世本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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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白望著水面上奇石的倒影。

  「如夢一場,卻又恍若真實。」

  他闔目凝神,將那些紛至沓來的記憶碎片,那些恍如隔世的感知,一一歸攏,沉澱。

  片刻後,他緩緩睜眼。

  他輕輕搖了搖頭,眸中恢復往日的沉靜。

  身側的眾人仍沉浸在各自的夢境中,臉上帶著或迷離、或震撼、或悵然的神色。

  陸白未驚擾他們,只獨自起身,踏著淺澈的潭水,向那奇石走去。

  水波在他腳下輕輕漾開,泛起圈圈漣漪,倒映著天光雲影,一步一步,像是走在時光的長河裡。

  微涼的潭水沒過腳踝,清涼的觸感讓他心神越發清明。

  也讓那場夢的虛幻與此刻的真實形成鮮明對比。

  越靠近奇石,越能感受到此石的的巍峨。

  先前遠觀,只覺其形似人,帶著幾分靈動,近處仰視,方知其巍然,如同一尊沉默的神像,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此時天光已然偏斜,不再如初時那般聚焦在石首,散落在石身上,又恢復了最初的沉靜,仿佛剛才那攝人心魄的光暈只是一場錯覺。

  恰在此時。

  唯有一束清輝,如天意垂憐般,從坑頂開口的縫隙中落下。

  細碎的光線恰好落在陸白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金紗,將他與周圍的寂靜隔絕開來。

  他微微一頓,抬首望向眼前的巨石。

  高達數丈,通體深灰,石質看似粗糲,布滿了水流沖刷的紋路,卻又在殘餘的天光下流轉著一種潤澤。

  腦海中浮現出俞仲仁在《異聞錄》中的記載:「觀之者,見過往,見可能,見本心。」

  「這是一塊極大的石頭啊。」

  陸白輕嘆,伸手輕觸石身。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讓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露出水面的部分已如此高大,水下掩藏的基座,不知還要延伸多少尺,或許早已與整個山體相連,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

  「石本無相,只因人心中有相,觀之則顯其形。」

  「世本無夢,只因人心中有念,陷之則見其境。」

  陸白於此駐足,默然凝視良久。

  心中那根始終未曾被觸動的心弦,於此萬籟俱寂之處,微微顫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共鳴感,自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仿佛能感受到這塊奇石的呼吸,能聽到它訴說的故事,能理解它沉默的等待。

  往昔的歲月如潮水般湧來,那些掙扎、求索、得到與放下,此刻都漸漸退去,只留下最本真的沉澱。

  歲月如夢,天地為鑑。

  這方靜謐的天坑,這潭清澈的止水,這塊映照人心的奇石……

  正是他此世最終得以映照己身的內景之選。

  ……

  不知過了多久,天光又向西斜了些。

  坑底的涼意漸濃,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也淡了幾分。

  陸白依舊佇立在奇石前,回味方才心中那陣細微的顫動。

  約莫半柱香後,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

  只見一名護衛正揉著額頭,眼神從最初的迷茫漸漸變得清明,顯然是剛從幻夢中掙脫出來,還在回味夢中的場景。

  護衛定了定神,待看清眼前的天坑與奇石,又凝神片刻,似乎在確認方才的夢境並非現實。

  隨後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陸白身邊。

  「先生。」

  「可夢到了什麼?」

  護衛聞言,像是想起了夢中的朦朧場景:「屬下……夢見了,若是當年未曾得遇先生相助,如今恐怕仍沉淪草莽,或許……早已化作一抔無人記得的黃土。」

  說到此處,他忍不住嘆道:「夢中渾渾噩噩,醒來才覺此刻的安穩有多難得,今日見這奇石,才明白為何那俞仲仁會那般變化,這般能照見另一種可能的夢,實在太容易讓人沉迷了。」

  陸白微微頷首:「俞仲仁只是一名書生,心念純粹,人生經歷亦算平順,無太多複雜執念,他本就困在科舉入仕的既定軌跡里,然得見夢中的別樣人生,所見之夢自然顯得不凡,得此通透,執著追尋,甚至以幻為真。」


  「先生說得是。」

  護衛瞭然,心中的疑惑也隨之解開。

  他抬頭望向那塊矗立在水中的奇石,巨石依舊是深灰色,在漸暗的天光中更添幾分神秘。

  「先生,此石……究竟是何種存在?」

  「或是天外來物,帶著天地間的奇異氣機,能引動人心底的執念與記憶。」

  護衛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難怪這石頭的形態與尋常山石不同,連氣息都帶著幾分不凡。

  又問道:「那此地便是讖語中所指之處?」

  陸白緩緩頷首。

  護衛心中頓時瞭然。

  既已尋到讖語所示之地,先生必將在此停留,直至引動此地氣機,拓印內景,成就後天之境。

  此等關鍵時刻,絕不容外人打擾。

  護衛心中立刻有了計較,躬身道:「先生,是否容屬下先行前去安排?」

  「可。」

  護衛得令,不再多言,利落地行了一禮,隨即轉身,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來時的洞窟通道之中,只留下輕微的腳步聲,很快便被天坑的寂靜吞沒。

  天坑之內,復歸寧靜。

  唯有陸白獨立水央,與那默然矗立的奇石相對,一動一靜,一明一暗。

  仿佛自亘古便是如此,又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完成了宿命的相遇。

  ……

  又過了一陣,身後陸續傳來細微的動靜。

  其餘護衛先後從幻境中醒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神情。

  有的眉頭緊鎖,似在回味夢中的遺憾,有的眼神茫然,還未從虛幻與現實的交錯中完全脫身。

  他們醒來後不約而同地環顧四周,發現少了一名同伴,又見陸白靜立在奇石前的背影,當即會意。

  無人上前打擾,只是默契地散開,各司其職。

  有人沿著岩壁仔細探查,尋找可能的隱秘通道,有人俯身水邊,觀察著水質的微妙變化……

  夕陽漸沉,天坑內的光線變得愈發柔和,將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就在這時,最後一道身影終於動了。

  江景行緩緩睜開眼睛,眸中最初的空茫漸漸凝聚成焦點。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抓住夢中那些零散的碎片。

  有青梅竹馬的姑娘笑著遞來的紙鳶,有兩人在河邊捉魚的嬉鬧,有她離開時揮手的背影……

  可越是用力回想,那些畫面就消散得越快。

  最終,只留下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仿佛弄丟了極其重要的物事,心口空落落的,無所依憑。

  他定了定神,環顧四周,發現護衛們都在各自忙碌。

  只剩下陸白一人佇立在奇石前。

  江景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汽,他快步走了過去。

  「陸公子。」江景行的聲音帶著幾分茫然,「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又好像什麼都沒見著。」

  他努力組織著語言,那些盤桓在心頭的情緒卻堵在喉間,難以言表。

  「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陸白看向他:「每個人在奇石前的所見所感皆不相同,卻都是自己心中最深的遺憾,或是對另一種人生的渴求,你夢見的,或許是未曾錯過的時光,但終究,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江景行聞言,緩緩點頭,目光落在奇石上。

  「一切好像都沒變。」

  「它只是一塊石頭,一塊能映照人心田的石頭,世人皆盼著它能帶來前世今生的奇蹟,卻忘了,真正能改變人生的,從來不是虛幻的夢境,而是清醒後的選擇。」

  「或許吧。」

  江景行低聲應著,沉默了下來。

  他曾無數次想像過找到兩世仙的的狂喜,可真當這一刻來臨,心中只剩滿腔難以排解的悵惘。

  在夢中,他見到了青梅,見到了兩人未曾分離的圓滿人生。

  可醒來後才驚覺,那些美好終究是虛幻。

  他非但未能消解執念,反而讓那份遺憾變得更加更加清晰。


  陸白看著他低頭思索的模樣,問道:「往後,你有何打算?」

  江景行抬起頭,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我想去找找,找找夢中的那些片段,看看能不能映照現實。」

  「那或許很難。」陸白直言,「夢境本就虛幻,與現實未有牽連,僅憑夢中的模糊記憶去尋,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試試,怎知不行呢?」江景行笑了笑,「若是連試都不試,這輩子都會耿耿於懷,就算找不到,至少我努力過,也能對自己有個交代。」

  陸白看著他眼中的光,微微頷首:「自然心中已定,那便去踐行,前路雖難,卻也未必沒有驚喜。」

  江景行忽然想起什麼,好奇地問道:「陸公子呢?方才在奇石前,你站了那麼久,夢見了什麼?」

  「不過是一些過往。」

  「過去嗎……」江景行愣了愣,「陸公子,難道沒有遺憾嗎?若在夢中得見另一種可能,就不想試著改變什麼?」

  陸白轉頭望向奇石:「此世,便是我完成遺憾的機會。」

  江景行若有所悟。

  他看著陸白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位陸公子,仿佛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所以才能如此通透,如此淡然。

  沉默片刻,江景行誠懇地說道:「還是要多謝陸公子,若非遇見您,我恐怕此生都找不到這裡,更無緣得見這兩世仙的真容。」

  「或許吧,一切皆有可能。」陸白淡然回應,「若非你提及俞仲仁與兩世仙的傳聞,我或許也不會循跡來此。」

  江景行聞言,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當初在涌江落水的狼狽。

  他索性轉移話題,望著陸白始終停留在奇石上的目光。

  問道:「陸公子是要在此地開闢內景天地?「

  「正是。」

  江景行眼中閃過訝異:「我曾聽人說,尋地合真開闢內景,須找到與自身心境完全契合的地界,稍有偏差便會功虧一簣......「

  他話未說盡,再次看向那塊深灰色的奇石,心中滿是感慨。

  這奇石能映照人心,能勾起過往遺憾,能引動最深的執念,什麼樣的心境,才能與它相呼應?

  陸公子,或也是一個奇人。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走到陸白身邊,與他一同駐足看著那塊矗立在水中的奇石。

  水面上的倒影隨著微波輕輕晃動,石影與人影交織在一起,恍惚間,竟分不清哪是石,哪是影,哪是現實,哪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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