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如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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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搖曳。

  過往的思緒,在陸白腦海中迴蕩。

  那俞仲仁,本該循著科舉的路走下去。

  考取功名後入朝為官,或在地方任職,一生安穩平順,這或許是他本該有的人生軌跡。

  許是那場過於真實的夢,讓他心生了對天地異聞的嚮往。

  他開始不滿足於書本里的聖賢道理,總想著去看看世間那些奇奇怪怪的事物。

  最終在某日,他背上行囊,告別書院的先生與同窗,離開了熟悉的城鎮,踏上了追尋奇聞的道路。

  他再次尋至涌江附近。

  途中,他偶遇一位同樣對異聞充滿好奇的同伴,兩人一拍即合,決定結伴而行,一同尋找兩世仙的蹤跡。

  或許是運氣使然,又或許是執念足夠深重。

  他們竟真的再次找到了那處藏有兩世仙的秘境。

  此後,兩人又多次重返此地,或是想要破解其讓人看到前世今生的秘密,或已沉溺於其中難以自拔。

  最終,其中一人將自己所有的見聞、思索與感悟,悉數記錄於《異聞錄》中。

  許是書寫時無心之失,又或是有意區別於傳說中能定姻緣的三生石,書中將其記為三生世。

  然而,關於那藏有三生世的具體地點,他卻從未直接寫明,如同故意給後人留下了一道待解的謎題。

  後來,其因續寫《異聞錄》而聞名,人們提起他,總會說那個記錄天下異聞的俞先生。

  而與他結伴的那人,卻因畏水的毛病,在江湖上留下了怕水的江姓奇人的傳聞。

  陸白上一世亦曾聽聞過此物。

  只是那時的他,早已過了會為世間神話、傳說、異聞而痴迷的階段。

  如今主動來尋此物,不免令人心生感慨。

  這時,一名護衛忍不住問道:「先生,若是夢,難道真的分不出夢與現實嗎?人醒了,總該知道哪些是經歷過的,哪些是虛幻的吧?」

  陸白輕聲道:「或許,是不願承認那僅僅是一場夢。」

  眾人沉默不語,篝火的噼啪聲在山洞裡格外清晰,遠處的江水聲似乎也變得遙遠起來。

  ……

  次日清晨。

  天剛亮,幾人收拾好行囊,繼續沿涌江向上遊行進。

  又一日午後,他們沿著一條支流向上走,發現這裡的水流比《涌江流域水經考》中描述的要小得多。

  原本該沒過小腿的溪水,如今只余淺淺一層,水流也變得斷斷續續。

  幾人沿溪向上探尋,很快在一處山壁下找到了源頭。

  那是一個很矮小的洞窟,洞口只夠一個人彎腰鑽進,溪水就是從洞窟里流出來的,洞口周圍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叢。

  一名護衛正欲上前查探,忽地指向灌木叢喊道:「先生,您看這裡!」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幾根灌木的枝條上,纏繞著幾縷淺青色的布絮。

  布絮邊緣有些磨損,分明是被枝條刮擦所致,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江景行湊近仔細辨認,遲疑道:「這布的料子……」

  陸白目光掃過那些布絮,又審視著那低矮的洞窟,沉聲道:「進去看看。」

  隨即安排一人留守洞口,其餘人依次進入洞中。

  洞窟起初十分狹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行進約十幾步後,眼前空間陡然變得寬敞。

  洞內寒氣森森,四周漆黑一片,外界天光絲毫無法透入。

  眾人取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強映亮周圍濕漉漉的岩壁。

  壁上布滿水珠,腳下地面濕滑,隱約可見一道淺淡的水痕,向著洞穴深處蜿蜒而去。

  他們借著這微光,順著洞窟繼續深入。

  越往內。

  腳下水流愈發清澈冰涼,岩壁不時有水滴墜落,「滴答」聲在這空曠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陸白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地面。

  火光映照下,原本平整的岩石地面上,隱約能看到幾道淺淺的印記,似是鞋底蹭過的痕跡。


  此處常年潮濕,少有擾動,這些痕跡即便歷經時日,也比外界更易保存下來。

  「有人來過!莫非我們真找對地方了?」

  江景行湊上前,眼裡滿是詫異與興奮。

  此前尋了月余都毫無頭緒,這才幾天,竟似乎找到了這可能藏有兩世仙的洞窟。

  陸白目光掃過那些鞋印,轉而望向幽深的洞窟前方。

  幾人繼續向前,洞窟空間愈發寬敞,抬頭望去,火光只能照到頭頂一小片岩壁,更高處漆黑一片,看不到頂。

  又走了一陣,耳邊隱約傳來「嘩啦嘩啦」的水流聲,越向前,聲響越清晰。

  轉過一道彎後,一條細小瀑布從上方岩壁垂落,水流砸入下方水潭,濺起細碎水花。

  而水潭另一側的黑暗中,隱隱透出微弱的亮光。

  眾人見狀,都下意識加快了腳步,想要儘快看清那亮光的來源。

  可就在這時,陸白忽然停下腳步。

  「先生,可是有何問題?」身旁的護衛率先察覺異常,低聲詢問。

  江景行也滿臉疑惑:「怎麼了?」

  陸白卻緩緩搖頭,目光落在水潭周圍的岩壁上:「若是找對了地方,那前方,便是那所謂兩世仙的範圍了,入了那片區域,需守心定神,莫要被大夢所困。」

  眾人聞言,回想起陸白先前所言,頓時凜然,皆認真點頭。

  隨後,幾人朝著亮光處走去。

  越靠近,光線越發明亮,待最終走出通道的瞬間,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

  眼前並非想像中的狹窄空間,而是一個巨大的天坑。

  坑頂有圓形的開口,天光正從開口處傾瀉而下,像一道金色的光柱,灑在坑底清澈的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

  天坑底部極為開闊,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生長著翠綠的苔蘚與不知名的藤蔓,藤條垂落水面,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坑底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坑頂的天光與岩壁的影子,一時間讓人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仿佛置身於一個顛倒的世界。

  而在水面中央,矗立著一塊極高的奇石。

  石頭通體呈深灰色,表面凹凸不平,卻恰好形成了類似人形的輪廓。

  頂部微微凸起,猶如頭顱,底部寬闊,與水下基座相連。

  遠遠望去,仿佛這奇石真在靜靜凝望著天坑之外的世界,等待著什麼。

  江景行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這便是那兩世仙?」

  陸白看著那奇石,與記憶中的文字描述相互印證。

  「石立水中,狀若人形,承天光而顯異象。」

  他緩緩點頭。

  眾人環顧四周,這碩大的天坑中,除了這水中間的奇石,再無其他顯眼之物。

  沒有奇花異草,沒有珍奇異寶,甚至連魚蝦的蹤跡都未見。

  仿佛整個天坑的存在,僅僅是為了襯托這塊奇石,靜謐得有些不真實,讓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正當眾人心馳神搖之際,天光悄然偏移。

  原本分散的光線漸漸匯聚,不偏不倚地籠罩在奇石的頭顱部分。

  剎那間,深灰色的石質表面竟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使得頭顱部分顯得格外明亮,輪廓也愈發清晰生動。

  遠遠望去,仿佛真的有一個沐浴在光輝中的仙人,靜靜佇立在水中,神情莊嚴而肅穆。

  江景行與護衛都看呆了,眼神漸漸恍惚,心神仿佛被這奇異景象牢牢吸引。

  陸白見了此景,當即再次出聲提醒:「莫要……」

  話音未落。

  周遭景象如浸入水中的墨畫,微微蕩漾起來。

  天坑、奇石、如鏡的水面,都在剎那間失去了清晰的邊界。

  從天坑頂部傾瀉而下的天光,化作輕薄的薄霧,絲絲縷縷瀰漫開來。

  水中奇石的倒影輕輕搖曳,仿佛下一刻就要融進這片光影交織的虛空里。

  陸白靜立原地,只覺意識被一股溫涼的力量輕輕包裹。

  像是緩緩沉入一汪熟悉的水中,又像是跌進了一個早已在記憶深處埋藏許久的夢境。


  在這個奇異的夢裡,時間失去了向前流淌的方向。

  有時它像被拉到極致的絲線,每一瞬都變得漫長,連岩壁上水滴墜落的瞬間都能清晰看見軌跡。

  有時又像被揉成一團的棉絮,過往與當下、虛幻與真實瞬間重疊,前一刻還在北地看星落如瀑,下一刻便已站在涌江邊聽江景行說兩世仙的傳聞。

  空間也隨之失去了確切的形態,天坑的岩壁似乎在向後退縮,退成一片沒有盡頭的灰濛。

  又似乎在向前圍攏,將他困在一個狹小的光影里,最後所有的景象都消融在這片混沌中,分不清是光的殘餘,還是影的凝聚。

  一切,都沉浸在半醒半寐的朦朧里。

  一些遙遠而模糊的感知,開始在意識的深處悄然浮動。

  像是在翻閱一本被歲月浸染的古舊筆記,紙頁泛黃,字跡模糊,卻依然能辨認出,那是屬於自己曾經的筆觸。

  緊接著,另一段更為久遠、更為破碎的感受,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

  那似乎是比江湖,武功這些概念還要遙遠的最初。

  無數光怪陸離的片段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帶著一種與當下格格不入,卻又莫名牽動心弦的氣息。

  這些遙遠的記憶,如深秋的晨霧般瀰漫開來。

  它們並非以清晰的畫面呈現,更像是投映在潺潺流水中的倒影,隨著思緒的微瀾輕輕晃動,蕩漾開一圈圈朦朧的漣漪。

  那些曾矗立的高塔、曾揮舞的劍影、曾面臨的選擇……

  此刻都化作了夢中的浮光掠影,真實可感,卻又始終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水幕。

  這些感知層層疊疊,卻又互不干擾。

  如同水面被輕風拂過的漣漪,一圈圈蕩漾開來,卻在觸及意識的彼岸前,悄無聲息地消散。

  這一切的發生,寂靜無聲。

  當陸白重新凝神,他依然站在那天坑之中。

  奇石默然,水面如鑒。

  仿佛只是一個在深秋午後偶然襲來的瞌睡,腦海中閃過一些毫無來由卻又倍感親切的舊影。

  明知是夢,卻在醒來的瞬間,對著空蕩的庭院悵然若失,分不清夢裡的溫暖與現實的冷清,哪個更真實。

  天坑頂部的光線,極其微末地偏移了一絲。

  那塊奇石依舊矗立於水中央,只是先前那攝人心魄的朦朧光暈已悄然斂去,恢復了它原本深沉質樸的灰調。

  身旁,幾人仍凝固著被他出聲提醒時的專注神情,仿佛連一息一瞬的光陰,都未曾從他們身邊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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