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導遊
兩三個小時也睡不了什麼覺，更何況桑末還擔心那馬駿會使什麼陰招。這人在這裡跑了好幾年，對營地周邊的地形了如指掌，萬一趁他們睡著了過來使點陰招，搞些防不勝防的事。
桑末乾脆去自己帳篷把隨身行李收了收，他的東西不多，一個背包就裝完了，衣服捲成筒塞在底層，充電寶和備用手機放在外側口袋。
他把帳篷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落下任何東西，然後拎著背包走回夏檸的帳篷。
夏檸已經把她的東西也收拾好了，睡袋重新塞回收納袋裡，洗漱包和防曬霜整整齊齊地碼在背包側袋。
她看到桑末拎著包進來，把摺疊椅讓給他，自己盤腿坐回睡袋上，兩人聊了會兒天，從饢城的美食聊到A大的宿舍條件，又從O大的氣象學課程聊到夏檸以後想進的生物實驗室。
聊到後面沒什麼話題了，夏檸拿出手機說我們來打遊戲，桑末說好。
兩個人聯機打了幾把休閒遊戲，夏檸連贏三局，興奮得捶睡袋。打到第四局的時候桑末終於贏了一把，夏檸不服氣地要他再來一局，桑末說不來了，閉目養神一會兒，夏檸就自己開了單排。
桑末靠在摺疊椅上閉著眼，呼吸放得很平，但實際上並沒有睡著，他的聽覺在這幾個小時裡一直保持著一種淺層警覺的狀態，其間有一次他聽到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立刻睜開了眼，但那只是營地另一個方向有人起夜去公共衛生間。
閉目小憩了兩輪，兩三個小時過得還算快。
天邊還沒泛白，戈壁灘上的夜空正是最暗的時刻，月亮已經沉到了地平線附近，銀河從頭頂橫跨而過。
桑末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剛剛加上的新導遊發來的消息，說已經到了停車場。
桑末叫醒正靠在睡袋上打盹的夏檸，兩人背上背包，輕手輕腳地走出帳篷。
營地里一片安靜，胡楊林的樹影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那幾頂曾探出過腦袋的帳篷現在都拉緊了拉鏈。
路過小馬停在營地邊緣的那輛越野車時，桑末看到駕駛座上歪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車窗半開著，傳出粗重的鼾聲。小馬大概是喝醉了之後直接睡在了車裡。
他們穿過營地大門，沿著沙土地往外走了幾步，遠遠看到停車場上亮著一對橘黃色的雙閃燈。
一個高挑的身影靠在車門旁邊，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這位女導遊長得高，膚色是常年在外走的微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人，但帶著少數民族高眉深目的鮮明輪廓，一雙眼睛又亮又利，鼻樑挺直。
她扎著一條粗辮子，發尾垂在肩膀上，穿一件軍綠色的防曬外套和深色戶外長褲，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露出一點虎牙的尖角，整個人身上帶著一種野性生機的魅力，像是戈壁灘上長出來的一棵梭梭樹。
她熱情地迎上來幾步，聲音清脆而中氣十足：「是桑先生和夏小姐吧？我是你們的新導遊，全名古麗米熱·阿布都熱合曼，名字太長啦，你們可以叫我的漢名——禾婭。禾是汗滴禾下土的禾，婭是女字旁加個亞洲的亞。」
她說話的時候手勢很豐富，手指在空氣中劃出禾和婭的字形，把那個容易和「雅」搞混的偏旁交代得明明白白。
桑末和夏檸和她握了手，她的手乾燥而有力，掌心裡有幾處握方向盤磨出來的薄繭。
兩人跟著她往停車場走，禾婭一邊走一邊回頭說：「夜裡降溫降得厲害，你們穿得夠不夠？車上開了暖氣，先上去暖一暖。」
走到車門前，禾婭拉開車門，從車載小冰箱裡拿出兩瓶冰涼的果味氣泡水遞給他們。
桑末接過水的時候碰到了瓶身上的冷凝水珠，冰得指尖一麻。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是當地特產的小白杏口味，酸甜清涼，把殘留的困意沖淡了幾分。
他和禾婭說了行李還在之前的酒店，讓禾婭先往那開一趟。禾婭爽快地應了聲「沒問題」，把越野車發動起來，引擎在安靜的停車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她說反正今晚也沒得睡了，況且上頭給了豐厚的加班工資，頂得上她平時帶兩個團的收入。
越野車駛出停車場，拐上了那條筆直的戈壁公路。
這裡本就地廣人稀，白天路上還有不少載著遊客的車輛來來往往，有時還能遇到騎著摩托車的當地牧民。深夜卻是空無一人了，整條公路只剩下他們的車燈打出的兩道光柱，光柱之外的世界被濃稠的黑暗吞沒，連公路兩側的沙丘都看不清輪廓。
一眼看不到活物，沒有車，沒有人，沒有駱駝，連野兔和沙狐都藏進了各自的洞穴。遠方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是野獸還是風聲的嘶吼，在空曠的戈壁灘上被拉得又長又悶，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平線以下翻了個身。
黑黢黢的，頗有些瘮人。
禾婭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上兩個沉默的年輕人，主動找話頭和他們聊天。
她先是確認了後幾天的行程，他們原本計劃去的一處雅丹地貌和一片胡楊林保護區都在她熟悉的路線之內，她還推薦了一個不在原本行程單上的野景點，說那裡的沙丘在日出時會變成玫瑰金色，拍照比景區大門裡面還要好看。
然後她又說了些饢城的風貌人情，夏檸聽得入了神，追問了好幾個關於當地民俗的細節。
禾婭又提到以前這一帶有野狼出沒，不過因為這條路是旅遊熱門路線，人和車越來越多，野狼也不怎麼出現了。
偶爾有兩隻膽子大的，會從荒漠深處溜出來，蹲在公路邊上找遊客蹭吃蹭喝。
之前不是還有條網紅狼嗎，在北邊那條線路上，熱愛吃蛋黃派，被遊客餵得毛色油亮，胖得遠遠看像個毛絨絨的沙發靠墊，不過不是這條路上的，他們今晚碰不到。
三人聊了一會兒，車裡的氣氛鬆快了不少，禾婭覺得這兩個年輕遊客不但長相好，說話也客客氣氣的，不像有些遊客仗著花了錢就頤指氣使。
夏檸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桑末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在點子上，偶爾還會補幾個讓她都意外的冷知識。
她這才開口詢問，語氣放得比之前更正式了幾分：「之前是出什麼事了，要半夜換導遊？通知來得特別突然，上面只跟我說有客人需要緊急換導遊，連夜過來接，別的什麼都沒來得及細說。」
夏檸一提起這事就來氣，憤憤開口道：「我們之前的導遊叫馬駿，他老是對我動手動腳的！講解的時候故意蹭我肩膀，拍照的時候手往我手上放，我都躲開了他還跟上來。今晚更過分，大半夜跑到我帳篷外面，壓低聲音叫我出來看星星。末末找他理論，說要換導遊，他就罵人，用的還是我們聽不懂的方言！」
「馬駿？」禾婭有些驚訝地從後視鏡里打量了夏檸一眼，她的眉毛往上挑了半寸，那個驚訝不是裝的，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越野車在路面上輕輕偏了一點點又迅速回正。
夏檸從后座探過頭問：「怎麼，你也知道他？」
「是啊，他在我們圈子裡名聲可臭了，」禾婭說，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老是撩撥女遊客，專門挑那些看起來好欺負的下手。他眼光還挺准，就喜歡找你這樣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年輕女孩兒——看起來乖乖的、不太會跟人翻臉的那種。」
禾婭又笑了笑，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快意，嘴角那顆小虎牙露了出來，「這次終於給他碰到硬茬了。你男朋友反應快，當場就把他懟回去了，還連夜帶你走，他明天早上醒過來發現你們已經不在營地里了，那表情肯定好看。」
「他不是我男朋友，」夏檸糾正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禾婭的目光在後視鏡里在桑末和夏檸看了下。
桑末沒有接這個話頭，他靠在副駕駛座位的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戈壁灘上被車燈拉長又甩開的沙丘陰影，然後轉過頭來，語氣平平地問禾婭：「你知不知道饢城有什麼比較有名、厲害的律所？」
禾婭愣了一下，車速微微放緩，她顯然沒想到話題會突然從馬駿的風流債拐到律所上去。
「有是有，但大部分都在省會呢。本地的律所不多，好的更少。你想告他？」她看著前路，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是。」桑末回答。
禾婭沉默了片刻，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她所知道的類似案例。她在這條線上跑了這麼多年，見過的糟心事不少，有被導遊坑錢的，有被民宿老闆宰客的，有被黑車司機扔在半路上的。
真正走法律途徑解決的人，屈指可數。
「這可耗時費力呢，而且估計很難……」她斟酌著措辭，沒有直接說「你打不贏」。
勝訴的概率確實不高，而且訴訟成本和時間成本，對普通人來說太高了。
桑末笑了一下，「沒事兒，就出口氣，給他找點麻煩也是好的。」
禾婭沒再多說，從後視鏡里她又看了一眼這個靠在椅背上的少年——看著年輕，臉嫩，說話慢條斯理的，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什麼顯眼的牌子貨，但能讓她領導半夜火急火燎把她從被窩裡薅起來的貴客，背景肯定也是不一般。
那種不一般不是暴發戶式的炫耀和張揚，而是一種更沉穩的、不需要掛在嘴邊的東西。她在這條線路上接送過不少有錢人的私人團，有些人恨不得把「我花錢了」寫在臉上。
但桑末不太一樣，過於耀眼的外貌和低調的行事，讓人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他的底細。
「我有個朋友是法律從業者，在饢城司法局下面的法律援助中心工作，雖然不是律師，但認識不少本地的律師。天亮了之後我幫你問問，看有沒有擅長旅遊糾紛的。」禾婭說。
桑末點頭說了聲好。
越野車在深夜的戈壁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往城裡開的路上，禾婭沒有再主動找話題，只是安靜地開著車，偶爾調一下空調的溫度旋鈕。
車載音響放著一首桑末沒聽過的民歌，旋律緩慢而悠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山那邊飄過來的。
桑末和夏檸在車裡撐著和禾婭聊了幾句，但白天遊玩本就累了，騎了駱駝爬了沙丘，再加上晚上還有那些糟心事，和馬駿對峙、和旅行社客服扯皮、半夜等人來接……兩個人的電量都已經徹底觸底，撐不住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桑末的頭歪在副駕駛靠背和車窗之間的夾角里，呼吸均勻而輕淺。夏檸在后座蜷成一團，把防曬外套團起來當枕頭墊在腦袋下面，馬尾散了半邊，幾縷頭髮垂在臉上被空調的暖風輕輕吹動。
禾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把空調的出風口往上調了調，不讓暖風直接對著他們吹，又把音響的音量擰低了兩格。
到了之前那家酒店，越野車在停車場緩緩停下來。
禾婭問他們是在這裡再將就一晚，還是去旅社幫他們重新訂好的新酒店。
桑末和夏檸都不想明天再碰到那個晦氣東西，兩人一致決定去新酒店。
禾婭大晚上開了這麼久的車，從半夜接到電話到現在，她的眼皮也開始往下沉了。
但她全程沒有一句抱怨，開車時後背始終挺得筆直，只在等紅燈的時候揉了揉後頸。
桑末從手機銀行里給她轉了筆小費，數額比一般的導遊小費高出不少。禾婭聽到手機提示音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大大方方地收下道了謝，沒有推拒也沒有受寵若驚。
新酒店是旅社那邊幫忙訂的，離之前的酒店不算太遠，開車大概二十分鐘。
雖然沒法和內地大城市那些五星級酒店比，但估計是城裡最好的了。
禾婭把房卡交給他們，說：「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早起，下午一點左右我來叫你們起床。午餐可以在酒店餐廳吃，他們家的大盤雞和手抓飯都不錯。下午我帶你們去看鹽湖，那個鹽湖下午的光線最好，水面上能倒映出天空的倒影，拍照特別好看。」
三人道了晚安，各自回了房間，桑末刷卡推開門，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熱水沖在臉上，把一路風沙和疲憊都沖走了幾分。
桑末乾脆去自己帳篷把隨身行李收了收，他的東西不多，一個背包就裝完了，衣服捲成筒塞在底層，充電寶和備用手機放在外側口袋。
他把帳篷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落下任何東西，然後拎著背包走回夏檸的帳篷。
夏檸已經把她的東西也收拾好了，睡袋重新塞回收納袋裡，洗漱包和防曬霜整整齊齊地碼在背包側袋。
她看到桑末拎著包進來，把摺疊椅讓給他，自己盤腿坐回睡袋上，兩人聊了會兒天，從饢城的美食聊到A大的宿舍條件，又從O大的氣象學課程聊到夏檸以後想進的生物實驗室。
聊到後面沒什麼話題了，夏檸拿出手機說我們來打遊戲，桑末說好。
兩個人聯機打了幾把休閒遊戲，夏檸連贏三局，興奮得捶睡袋。打到第四局的時候桑末終於贏了一把，夏檸不服氣地要他再來一局，桑末說不來了，閉目養神一會兒，夏檸就自己開了單排。
桑末靠在摺疊椅上閉著眼，呼吸放得很平，但實際上並沒有睡著，他的聽覺在這幾個小時裡一直保持著一種淺層警覺的狀態，其間有一次他聽到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立刻睜開了眼，但那只是營地另一個方向有人起夜去公共衛生間。
閉目小憩了兩輪，兩三個小時過得還算快。
天邊還沒泛白，戈壁灘上的夜空正是最暗的時刻，月亮已經沉到了地平線附近，銀河從頭頂橫跨而過。
桑末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剛剛加上的新導遊發來的消息，說已經到了停車場。
桑末叫醒正靠在睡袋上打盹的夏檸，兩人背上背包，輕手輕腳地走出帳篷。
營地里一片安靜，胡楊林的樹影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那幾頂曾探出過腦袋的帳篷現在都拉緊了拉鏈。
路過小馬停在營地邊緣的那輛越野車時，桑末看到駕駛座上歪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車窗半開著，傳出粗重的鼾聲。小馬大概是喝醉了之後直接睡在了車裡。
他們穿過營地大門，沿著沙土地往外走了幾步，遠遠看到停車場上亮著一對橘黃色的雙閃燈。
一個高挑的身影靠在車門旁邊，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這位女導遊長得高，膚色是常年在外走的微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人，但帶著少數民族高眉深目的鮮明輪廓，一雙眼睛又亮又利，鼻樑挺直。
她扎著一條粗辮子，發尾垂在肩膀上，穿一件軍綠色的防曬外套和深色戶外長褲，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露出一點虎牙的尖角，整個人身上帶著一種野性生機的魅力，像是戈壁灘上長出來的一棵梭梭樹。
她熱情地迎上來幾步，聲音清脆而中氣十足：「是桑先生和夏小姐吧？我是你們的新導遊，全名古麗米熱·阿布都熱合曼，名字太長啦，你們可以叫我的漢名——禾婭。禾是汗滴禾下土的禾，婭是女字旁加個亞洲的亞。」
她說話的時候手勢很豐富，手指在空氣中劃出禾和婭的字形，把那個容易和「雅」搞混的偏旁交代得明明白白。
桑末和夏檸和她握了手，她的手乾燥而有力，掌心裡有幾處握方向盤磨出來的薄繭。
兩人跟著她往停車場走，禾婭一邊走一邊回頭說：「夜裡降溫降得厲害，你們穿得夠不夠？車上開了暖氣，先上去暖一暖。」
走到車門前，禾婭拉開車門，從車載小冰箱裡拿出兩瓶冰涼的果味氣泡水遞給他們。
桑末接過水的時候碰到了瓶身上的冷凝水珠，冰得指尖一麻。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是當地特產的小白杏口味，酸甜清涼，把殘留的困意沖淡了幾分。
他和禾婭說了行李還在之前的酒店，讓禾婭先往那開一趟。禾婭爽快地應了聲「沒問題」，把越野車發動起來，引擎在安靜的停車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她說反正今晚也沒得睡了，況且上頭給了豐厚的加班工資，頂得上她平時帶兩個團的收入。
越野車駛出停車場，拐上了那條筆直的戈壁公路。
這裡本就地廣人稀，白天路上還有不少載著遊客的車輛來來往往，有時還能遇到騎著摩托車的當地牧民。深夜卻是空無一人了，整條公路只剩下他們的車燈打出的兩道光柱，光柱之外的世界被濃稠的黑暗吞沒，連公路兩側的沙丘都看不清輪廓。
一眼看不到活物，沒有車，沒有人，沒有駱駝，連野兔和沙狐都藏進了各自的洞穴。遠方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是野獸還是風聲的嘶吼，在空曠的戈壁灘上被拉得又長又悶，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平線以下翻了個身。
黑黢黢的，頗有些瘮人。
禾婭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上兩個沉默的年輕人，主動找話頭和他們聊天。
她先是確認了後幾天的行程，他們原本計劃去的一處雅丹地貌和一片胡楊林保護區都在她熟悉的路線之內，她還推薦了一個不在原本行程單上的野景點，說那裡的沙丘在日出時會變成玫瑰金色，拍照比景區大門裡面還要好看。
然後她又說了些饢城的風貌人情，夏檸聽得入了神，追問了好幾個關於當地民俗的細節。
禾婭又提到以前這一帶有野狼出沒，不過因為這條路是旅遊熱門路線，人和車越來越多，野狼也不怎麼出現了。
偶爾有兩隻膽子大的，會從荒漠深處溜出來，蹲在公路邊上找遊客蹭吃蹭喝。
之前不是還有條網紅狼嗎，在北邊那條線路上，熱愛吃蛋黃派，被遊客餵得毛色油亮，胖得遠遠看像個毛絨絨的沙發靠墊，不過不是這條路上的，他們今晚碰不到。
三人聊了一會兒，車裡的氣氛鬆快了不少，禾婭覺得這兩個年輕遊客不但長相好，說話也客客氣氣的，不像有些遊客仗著花了錢就頤指氣使。
夏檸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桑末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在點子上，偶爾還會補幾個讓她都意外的冷知識。
她這才開口詢問，語氣放得比之前更正式了幾分：「之前是出什麼事了，要半夜換導遊？通知來得特別突然，上面只跟我說有客人需要緊急換導遊，連夜過來接，別的什麼都沒來得及細說。」
夏檸一提起這事就來氣，憤憤開口道：「我們之前的導遊叫馬駿，他老是對我動手動腳的！講解的時候故意蹭我肩膀，拍照的時候手往我手上放，我都躲開了他還跟上來。今晚更過分，大半夜跑到我帳篷外面，壓低聲音叫我出來看星星。末末找他理論，說要換導遊，他就罵人，用的還是我們聽不懂的方言！」
「馬駿？」禾婭有些驚訝地從後視鏡里打量了夏檸一眼，她的眉毛往上挑了半寸，那個驚訝不是裝的，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越野車在路面上輕輕偏了一點點又迅速回正。
夏檸從后座探過頭問：「怎麼，你也知道他？」
「是啊，他在我們圈子裡名聲可臭了，」禾婭說，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老是撩撥女遊客，專門挑那些看起來好欺負的下手。他眼光還挺准，就喜歡找你這樣沒什麼社會經驗的年輕女孩兒——看起來乖乖的、不太會跟人翻臉的那種。」
禾婭又笑了笑，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快意，嘴角那顆小虎牙露了出來，「這次終於給他碰到硬茬了。你男朋友反應快，當場就把他懟回去了，還連夜帶你走，他明天早上醒過來發現你們已經不在營地里了，那表情肯定好看。」
「他不是我男朋友，」夏檸糾正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禾婭的目光在後視鏡里在桑末和夏檸看了下。
桑末沒有接這個話頭，他靠在副駕駛座位的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戈壁灘上被車燈拉長又甩開的沙丘陰影，然後轉過頭來，語氣平平地問禾婭：「你知不知道饢城有什麼比較有名、厲害的律所？」
禾婭愣了一下，車速微微放緩，她顯然沒想到話題會突然從馬駿的風流債拐到律所上去。
「有是有，但大部分都在省會呢。本地的律所不多，好的更少。你想告他？」她看著前路，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是。」桑末回答。
禾婭沉默了片刻，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她所知道的類似案例。她在這條線上跑了這麼多年，見過的糟心事不少，有被導遊坑錢的，有被民宿老闆宰客的，有被黑車司機扔在半路上的。
真正走法律途徑解決的人，屈指可數。
「這可耗時費力呢，而且估計很難……」她斟酌著措辭，沒有直接說「你打不贏」。
勝訴的概率確實不高，而且訴訟成本和時間成本，對普通人來說太高了。
桑末笑了一下，「沒事兒，就出口氣，給他找點麻煩也是好的。」
禾婭沒再多說，從後視鏡里她又看了一眼這個靠在椅背上的少年——看著年輕，臉嫩，說話慢條斯理的，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什麼顯眼的牌子貨，但能讓她領導半夜火急火燎把她從被窩裡薅起來的貴客，背景肯定也是不一般。
那種不一般不是暴發戶式的炫耀和張揚，而是一種更沉穩的、不需要掛在嘴邊的東西。她在這條線路上接送過不少有錢人的私人團，有些人恨不得把「我花錢了」寫在臉上。
但桑末不太一樣，過於耀眼的外貌和低調的行事，讓人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他的底細。
「我有個朋友是法律從業者，在饢城司法局下面的法律援助中心工作，雖然不是律師，但認識不少本地的律師。天亮了之後我幫你問問，看有沒有擅長旅遊糾紛的。」禾婭說。
桑末點頭說了聲好。
越野車在深夜的戈壁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往城裡開的路上，禾婭沒有再主動找話題，只是安靜地開著車，偶爾調一下空調的溫度旋鈕。
車載音響放著一首桑末沒聽過的民歌，旋律緩慢而悠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山那邊飄過來的。
桑末和夏檸在車裡撐著和禾婭聊了幾句，但白天遊玩本就累了，騎了駱駝爬了沙丘，再加上晚上還有那些糟心事，和馬駿對峙、和旅行社客服扯皮、半夜等人來接……兩個人的電量都已經徹底觸底，撐不住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桑末的頭歪在副駕駛靠背和車窗之間的夾角里，呼吸均勻而輕淺。夏檸在后座蜷成一團，把防曬外套團起來當枕頭墊在腦袋下面，馬尾散了半邊，幾縷頭髮垂在臉上被空調的暖風輕輕吹動。
禾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把空調的出風口往上調了調，不讓暖風直接對著他們吹，又把音響的音量擰低了兩格。
到了之前那家酒店，越野車在停車場緩緩停下來。
禾婭問他們是在這裡再將就一晚，還是去旅社幫他們重新訂好的新酒店。
桑末和夏檸都不想明天再碰到那個晦氣東西，兩人一致決定去新酒店。
禾婭大晚上開了這麼久的車，從半夜接到電話到現在，她的眼皮也開始往下沉了。
但她全程沒有一句抱怨，開車時後背始終挺得筆直，只在等紅燈的時候揉了揉後頸。
桑末從手機銀行里給她轉了筆小費，數額比一般的導遊小費高出不少。禾婭聽到手機提示音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大大方方地收下道了謝，沒有推拒也沒有受寵若驚。
新酒店是旅社那邊幫忙訂的，離之前的酒店不算太遠，開車大概二十分鐘。
雖然沒法和內地大城市那些五星級酒店比，但估計是城裡最好的了。
禾婭把房卡交給他們，說：「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早起，下午一點左右我來叫你們起床。午餐可以在酒店餐廳吃，他們家的大盤雞和手抓飯都不錯。下午我帶你們去看鹽湖，那個鹽湖下午的光線最好，水面上能倒映出天空的倒影，拍照特別好看。」
三人道了晚安，各自回了房間，桑末刷卡推開門，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熱水沖在臉上，把一路風沙和疲憊都沖走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