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封黎
桑末跟著回了封家。
封鐸在轉運車上又睡了一會兒，呼吸平穩而沉重，偶爾眉心動一下，像是麻藥在退潮的過程中帶起了某些殘存的痛感。
到了封家，車停在主建築側面的醫療樓門口。
這棟樓桑末上次來過，管家已經等在門口了，幾個穿白色制服的護理人員把封鐸從轉運床上移下來，推進了醫療室旁邊的一個房間。
桑末往裡看了一眼，那間房不是普通的病房，更接近專供療養的套房，牆壁是淺米色的，不是醫院那種慘白，窗戶很大，窗簾是暖色調的亞麻布料，床頭柜上擺了一盆綠植。
床邊立著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監護設備，屏幕都亮著，綠色的波形在上面緩緩爬行。
護理人員把封鐸移到療養床上，動作熟練而輕柔，把他的頭扶正、腰放平、手臂自然放在身側。封鐸在這個過程中短暫地醒了一下，眼皮撐開半寸，目光越過那些圍在床邊的人影，落在門口桑末的方向上。
他嘴唇動了動，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眼皮又沉了下去。
齊司衡正站在走廊里和管家說著什麼，他的語速很快，手指偶爾在空中點一下，大概是在交代管家後續需要對接的事情，管家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不時在上面記幾筆。
看到桑末一行人走進來，齊司衡停下話頭，目光在桑末身上掃了一圈。
他的視線從桑末臉上掃到T恤上那片乾涸的血跡，從血跡掃到褲子上蹭的泥印子，最後落在桑末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勒痕上。
他的眉釘在走廊的暖色燈光下閃了一下，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嘴唇抿緊了幾分。
「辛苦了，」他對桑末說，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正色，「你先去洗漱處理一下傷口吧。」
然後轉向管家，「程叔，可以幫忙安排一下嗎？」
管家微微欠身，對桑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溫和而禮貌，和上次桑末來封家時一模一樣：「桑先生，請跟我來。」
桑末被帶到一間客房，房間很大，裝修是封家一貫的那種老錢風格，管家在他進門之前遞給他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休閒長褲，還有一件略厚的衛衣外套，然後微微頷首，退了出去，從外面輕輕帶上了房門。
衛生間很大，洗手台是大理石的，淋浴間有獨立的玻璃門，浴巾架上的浴巾疊得整整齊齊。
淋浴間的花灑出水很猛，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站在水柱下面閉著眼站了很久。水流順著後頸和脊背往下淌，沖走了頭髮里的灰塵和乾涸的汗漬，也沖走了皮膚上殘留的血腥氣味。
手腕上的勒痕被熱水一衝又開始發刺，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青紫色的瘀痕在熱水蒸汽里顏色變得更深了，但皮膚沒有破，只是被麻繩的粗纖維磨掉了最表層的角質。
桑末洗完澡換上乾淨衣服，把髒衣服捲成一團塞進管家留在門口的洗衣袋裡。
他從衛生間裡出來的時候，封家的醫生已經在客房裡等著了，還是上次那位女醫生，羅醫生，穿著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溫和。
她讓桑末坐在床沿上，拉過他的手腕在燈光下仔細檢查了一遍，翻來覆去地看，用手輕輕按壓瘀痕周圍的皮膚，問他疼不疼，又讓他轉動手腕做幾個角度的活動，確認關節沒有扭傷、韌帶沒有拉傷。
然後她鬆開手，從醫藥箱裡拿出一支碘伏棉簽，在磨破皮的那幾處細小擦傷上輕輕塗了幾下。
「塗點碘伏就行，不用上藥，」她說，把棉簽丟進垃圾桶，「皮膚組織只是輕微摩擦傷，放著透氣會恢復得更快點。手腕的勒痕是皮下毛細血管破裂造成的瘀血，不需要特殊處理，過幾天就會自然消退。這幾天注意不要提重物，睡覺的時候儘量把手腕放平，如果疼的話可以冷敷。」
然後她又檢查了桑末的腳踝，那裡的勒痕比手腕淺一些，但同樣是一圈青紫色。
她讓桑末脫掉拖鞋，把腳踝放在燈光下轉動了幾圈，確認跟腱和踝關節都沒有受傷，然後同樣塗了點碘伏。
「腳踝的勒痕比手腕淺，恢復起來更快。這兩天走路如果覺得酸脹是正常的，不用太擔心。」
她處理完之後合上醫藥箱，站起身來，臨走前回過頭看了桑末一眼，微笑著說了句：「好好休息。如果半夜覺得哪裡不舒服，按床頭柜上的呼叫鈴就行。」
桑末說了聲謝謝。
緊接著，他被管家帶到了一間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更像一個小型的會客室，書架上擺著幾排精裝書，桌面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份文件夾。
裡面已經坐著兩個穿便服的人，一男一女，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錄音筆。
他們是齊司衡叫來做筆錄的，雖然桑末不太明白怎麼操作才能讓筆錄地點變成在這裡，但這個世界很多地方都有些超出常理。
里世界都有了，盧卡斯塞拉斯都見過了，這些特權也不是很重要了。
桑末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他在備用機上打給齊司衡的那份記錄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說得更慢，更詳細，每一個人的體貌特徵、每一句話的措辭、每一個動作的時間節點，都在對方追問下重新過了一遍。
男調查員偶爾會打斷他，要求他重複某個細節，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中間只短暫地停了一次——女調查員遞給他一杯溫水，他接過來喝了兩口，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
做筆錄的過程中，管家進來了一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和一碟切成小塊的果切。
他把托盤輕輕放在桑末手邊的茶几上，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桑末微微點了點頭就退出去了。
桑末這才想起來他從飛機落地到現在什麼都沒吃，他趁著調查員翻看前面記錄的間隙，把面吃完了，雞湯很清，麵條煮得剛好，對於久曠的胃部來說很溫和。
那碟果切他也吃乾淨了，冰冰涼涼的，讓嘴裡那股從下午殘留到現在的麻醉劑苦味終於散掉了大半。
做完筆錄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桑末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被調到了夜間模式，暖黃色的壁燈一盞隔一盞地亮著，腳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他沿著走廊走，路過醫療室旁邊那間療養套房的時候，看到齊司衡、謝君赫和寧嶼三個人還站在走廊里，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們也都換了乾淨衣服，大概是封家備著的。
看到桑末走過來，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話頭。
齊司衡率先開口，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時那種低沉的鬆弛：「已經讓管家安排好了，今天沒什麼事了，你早點休息。」
桑末點了點頭。都這麼晚了，也這麼累了，他也懶得再折騰回學校宿舍。
他把身上那件新換的外套的領口整了整，正要往樓梯方向走，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動靜。
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節奏分明，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篤定。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利落到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西裝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極小的銀色胸針。
臉上畫著淡妝，唇色偏暗，修得細細的眉毛下方是一副銀絲眼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和封鐸有七八分相似，同樣的眼型，同樣深藍近黑的瞳孔顏色，但封鐸的眼睛裡還有囂張和衝動，她的眼睛裡只有冷銳。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一些極細的痕跡，眼尾的紋路，嘴角的法令紋，但這些痕跡沒有讓她顯得蒼老，反而讓她整個人多了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鋒芒。
她身後跟著一大群人，有的穿著封家統一的制服，有的西裝革履拎著公文包，看上去應該是律師或助理。
桑末認得她。
她太有名了，她的照片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標題從「封氏集團掌門人」到「商界女王的帝國版圖」。
封黎，封家如今的掌權人，封鐸的母親。
她給人的感覺，和她的名字一樣，非常鋒利。那種鋒利不是封鐸那種外放的、張牙舞爪的鋒芒，是內斂的、淬過火的、能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死角而不動聲色的鋒利。
路過桑末四人的時候，她微微停住了步伐。
齊司衡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體，後背從牆壁上彈開，雙手從胸前放下來自然垂在身側；謝君赫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了出來，身體微微前傾；寧嶼從排椅上站了起來，校服衣擺被他起身的動作帶得輕輕晃了一下。
三個人恭恭敬敬地開口打招呼：「封姨。」
聲音整齊得像是在課堂上喊老師好的學生。
封黎點了下頭，那個動作極輕，下巴往下沉了不到半寸，目光從四人臉上依次掃過，沒有多做停留。
她繼續往前走，往封鐸休息的那個房間走去，到了門口，她抬了一下手。
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右手從身側抬起，手指微微併攏，往外輕輕一揮。就是這麼一個手勢，跟在她身後的那一大群人齊刷刷地停住了腳步，恭敬地在門口兩側排成兩列等候，沒有一個人再往前邁一步，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沒有完全關緊，留了一條縫。
桑末站在走廊里，和F3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療養套房的隔音很好，門縫裡傳出來的聲音很輕，但走廊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到那些聲音的片段。
先是封鐸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母親。」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一道冷淡的女聲：「你太讓我失望了。」
「對不起……我不該發放紅牌，我以後……」封鐸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不，你怎麼還沒明白？」封黎的聲音依然是冷淡的、平穩的，像是在討論一份不太滿意的季度財報。
「什麼？」
「連學校這么小的地方，你都無法徹底掌控，甚至還讓人反撲。封鐸，你年紀不小了，這讓我怎麼放心把封氏交給你？」
封鐸沒有回答，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桑末站在走廊里，垂著眼，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碘伏塗過的勒痕。封家的走廊很安靜，暖氣很足，空氣中瀰漫著醫療樓特有極淡的消毒水氣味，和上次來這裡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想起上次在無邊泳池邊，封鐸端著一杯雞尾酒，頭髮上還掛著水珠，對他說「我給你一千萬，你和我道個歉」。
那時候他覺得封鐸的思維方式簡直不可理喻，現在看來，他的母親用短短几句話就解釋清楚了封鐸所有性格缺陷的來源。
不是天生的，是一點一點被鍛造出來的，從小被人用最鋒利的標尺量著長大，不能示弱，不能失敗，不能失去對局面的掌控。
紅牌不是封鐸發明的，是他從家族裡學來的——只是家族裡的紅牌不叫紅牌，叫別的名字，用的手段更高明，後果更嚴重。
封鐸只是把他看到的、學到的東西，搬到了學校里，試圖用同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能夠掌控」。
謝君赫在旁邊極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幾乎聽不到，只是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沉默過後，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門被推開了，封黎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她走到桑末面前，停住了步伐。
封黎垂眼看向桑末，她的身高目測起碼一米七五，穿上那雙細高跟鞋之後比桑末還要高出一截。
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桑末身上投下一道修長的陰影。
她伸出手，身邊的助理立刻將一台平板電腦遞到她手中，她單手握著平板，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
翻完之後她把平板遞還給助理，重新把目光落在桑末臉上。
「桑末是吧，」她說，「明天你先別走，中午十二點，我找你談一下。」
說完，沒等桑末說好或者不好，她已經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帶著身後那兩列人浩浩蕩蕩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和來時一模一樣，從近到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群人跟在後面，沒有一個人敢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齊司衡、謝君赫、寧嶼三個人也都安靜如雞，即便是他們這些家世顯赫的天之驕子，面對封黎的時候，都無法控制地氣短。
畢竟這位是剛成年就能在家族鬥爭中脫穎而出、從一眾兄弟姐妹手裡把封氏實權奪過來的女人。
三人有些擔憂地看向桑末。
卻見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說：「我先去睡覺了。」
封鐸在轉運車上又睡了一會兒，呼吸平穩而沉重，偶爾眉心動一下，像是麻藥在退潮的過程中帶起了某些殘存的痛感。
到了封家，車停在主建築側面的醫療樓門口。
這棟樓桑末上次來過，管家已經等在門口了，幾個穿白色制服的護理人員把封鐸從轉運床上移下來，推進了醫療室旁邊的一個房間。
桑末往裡看了一眼，那間房不是普通的病房，更接近專供療養的套房，牆壁是淺米色的，不是醫院那種慘白，窗戶很大，窗簾是暖色調的亞麻布料，床頭柜上擺了一盆綠植。
床邊立著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監護設備，屏幕都亮著，綠色的波形在上面緩緩爬行。
護理人員把封鐸移到療養床上，動作熟練而輕柔，把他的頭扶正、腰放平、手臂自然放在身側。封鐸在這個過程中短暫地醒了一下，眼皮撐開半寸，目光越過那些圍在床邊的人影，落在門口桑末的方向上。
他嘴唇動了動，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眼皮又沉了下去。
齊司衡正站在走廊里和管家說著什麼，他的語速很快，手指偶爾在空中點一下，大概是在交代管家後續需要對接的事情，管家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不時在上面記幾筆。
看到桑末一行人走進來，齊司衡停下話頭，目光在桑末身上掃了一圈。
他的視線從桑末臉上掃到T恤上那片乾涸的血跡，從血跡掃到褲子上蹭的泥印子，最後落在桑末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勒痕上。
他的眉釘在走廊的暖色燈光下閃了一下，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嘴唇抿緊了幾分。
「辛苦了，」他對桑末說，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正色，「你先去洗漱處理一下傷口吧。」
然後轉向管家，「程叔，可以幫忙安排一下嗎？」
管家微微欠身，對桑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溫和而禮貌，和上次桑末來封家時一模一樣：「桑先生，請跟我來。」
桑末被帶到一間客房，房間很大，裝修是封家一貫的那種老錢風格，管家在他進門之前遞給他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休閒長褲，還有一件略厚的衛衣外套，然後微微頷首，退了出去，從外面輕輕帶上了房門。
衛生間很大，洗手台是大理石的，淋浴間有獨立的玻璃門，浴巾架上的浴巾疊得整整齊齊。
淋浴間的花灑出水很猛，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站在水柱下面閉著眼站了很久。水流順著後頸和脊背往下淌，沖走了頭髮里的灰塵和乾涸的汗漬，也沖走了皮膚上殘留的血腥氣味。
手腕上的勒痕被熱水一衝又開始發刺，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青紫色的瘀痕在熱水蒸汽里顏色變得更深了，但皮膚沒有破，只是被麻繩的粗纖維磨掉了最表層的角質。
桑末洗完澡換上乾淨衣服，把髒衣服捲成一團塞進管家留在門口的洗衣袋裡。
他從衛生間裡出來的時候，封家的醫生已經在客房裡等著了，還是上次那位女醫生，羅醫生，穿著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溫和。
她讓桑末坐在床沿上，拉過他的手腕在燈光下仔細檢查了一遍，翻來覆去地看，用手輕輕按壓瘀痕周圍的皮膚，問他疼不疼，又讓他轉動手腕做幾個角度的活動，確認關節沒有扭傷、韌帶沒有拉傷。
然後她鬆開手，從醫藥箱裡拿出一支碘伏棉簽，在磨破皮的那幾處細小擦傷上輕輕塗了幾下。
「塗點碘伏就行，不用上藥，」她說，把棉簽丟進垃圾桶，「皮膚組織只是輕微摩擦傷，放著透氣會恢復得更快點。手腕的勒痕是皮下毛細血管破裂造成的瘀血，不需要特殊處理，過幾天就會自然消退。這幾天注意不要提重物，睡覺的時候儘量把手腕放平，如果疼的話可以冷敷。」
然後她又檢查了桑末的腳踝，那裡的勒痕比手腕淺一些，但同樣是一圈青紫色。
她讓桑末脫掉拖鞋，把腳踝放在燈光下轉動了幾圈，確認跟腱和踝關節都沒有受傷，然後同樣塗了點碘伏。
「腳踝的勒痕比手腕淺，恢復起來更快。這兩天走路如果覺得酸脹是正常的，不用太擔心。」
她處理完之後合上醫藥箱，站起身來，臨走前回過頭看了桑末一眼，微笑著說了句：「好好休息。如果半夜覺得哪裡不舒服，按床頭柜上的呼叫鈴就行。」
桑末說了聲謝謝。
緊接著，他被管家帶到了一間書房，說是書房，其實更像一個小型的會客室，書架上擺著幾排精裝書，桌面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份文件夾。
裡面已經坐著兩個穿便服的人，一男一女，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錄音筆。
他們是齊司衡叫來做筆錄的，雖然桑末不太明白怎麼操作才能讓筆錄地點變成在這裡，但這個世界很多地方都有些超出常理。
里世界都有了，盧卡斯塞拉斯都見過了，這些特權也不是很重要了。
桑末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他在備用機上打給齊司衡的那份記錄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說得更慢，更詳細，每一個人的體貌特徵、每一句話的措辭、每一個動作的時間節點，都在對方追問下重新過了一遍。
男調查員偶爾會打斷他，要求他重複某個細節，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中間只短暫地停了一次——女調查員遞給他一杯溫水，他接過來喝了兩口，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
做筆錄的過程中，管家進來了一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和一碟切成小塊的果切。
他把托盤輕輕放在桑末手邊的茶几上，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桑末微微點了點頭就退出去了。
桑末這才想起來他從飛機落地到現在什麼都沒吃，他趁著調查員翻看前面記錄的間隙，把面吃完了，雞湯很清，麵條煮得剛好，對於久曠的胃部來說很溫和。
那碟果切他也吃乾淨了，冰冰涼涼的，讓嘴裡那股從下午殘留到現在的麻醉劑苦味終於散掉了大半。
做完筆錄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桑末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被調到了夜間模式，暖黃色的壁燈一盞隔一盞地亮著，腳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他沿著走廊走，路過醫療室旁邊那間療養套房的時候，看到齊司衡、謝君赫和寧嶼三個人還站在走廊里，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們也都換了乾淨衣服，大概是封家備著的。
看到桑末走過來，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話頭。
齊司衡率先開口，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時那種低沉的鬆弛：「已經讓管家安排好了，今天沒什麼事了，你早點休息。」
桑末點了點頭。都這麼晚了，也這麼累了，他也懶得再折騰回學校宿舍。
他把身上那件新換的外套的領口整了整，正要往樓梯方向走，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動靜。
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節奏分明，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篤定。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利落到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西裝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極小的銀色胸針。
臉上畫著淡妝，唇色偏暗，修得細細的眉毛下方是一副銀絲眼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和封鐸有七八分相似，同樣的眼型，同樣深藍近黑的瞳孔顏色，但封鐸的眼睛裡還有囂張和衝動，她的眼睛裡只有冷銳。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一些極細的痕跡，眼尾的紋路，嘴角的法令紋，但這些痕跡沒有讓她顯得蒼老，反而讓她整個人多了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鋒芒。
她身後跟著一大群人，有的穿著封家統一的制服，有的西裝革履拎著公文包，看上去應該是律師或助理。
桑末認得她。
她太有名了，她的照片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標題從「封氏集團掌門人」到「商界女王的帝國版圖」。
封黎，封家如今的掌權人，封鐸的母親。
她給人的感覺，和她的名字一樣，非常鋒利。那種鋒利不是封鐸那種外放的、張牙舞爪的鋒芒，是內斂的、淬過火的、能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死角而不動聲色的鋒利。
路過桑末四人的時候，她微微停住了步伐。
齊司衡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體，後背從牆壁上彈開，雙手從胸前放下來自然垂在身側；謝君赫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了出來，身體微微前傾；寧嶼從排椅上站了起來，校服衣擺被他起身的動作帶得輕輕晃了一下。
三個人恭恭敬敬地開口打招呼：「封姨。」
聲音整齊得像是在課堂上喊老師好的學生。
封黎點了下頭，那個動作極輕，下巴往下沉了不到半寸，目光從四人臉上依次掃過，沒有多做停留。
她繼續往前走，往封鐸休息的那個房間走去，到了門口，她抬了一下手。
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右手從身側抬起，手指微微併攏，往外輕輕一揮。就是這麼一個手勢，跟在她身後的那一大群人齊刷刷地停住了腳步，恭敬地在門口兩側排成兩列等候，沒有一個人再往前邁一步，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沒有完全關緊，留了一條縫。
桑末站在走廊里，和F3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療養套房的隔音很好，門縫裡傳出來的聲音很輕，但走廊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到那些聲音的片段。
先是封鐸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母親。」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一道冷淡的女聲：「你太讓我失望了。」
「對不起……我不該發放紅牌，我以後……」封鐸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不，你怎麼還沒明白？」封黎的聲音依然是冷淡的、平穩的，像是在討論一份不太滿意的季度財報。
「什麼？」
「連學校這么小的地方，你都無法徹底掌控，甚至還讓人反撲。封鐸，你年紀不小了，這讓我怎麼放心把封氏交給你？」
封鐸沒有回答，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桑末站在走廊里，垂著眼，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碘伏塗過的勒痕。封家的走廊很安靜，暖氣很足，空氣中瀰漫著醫療樓特有極淡的消毒水氣味，和上次來這裡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想起上次在無邊泳池邊，封鐸端著一杯雞尾酒，頭髮上還掛著水珠，對他說「我給你一千萬，你和我道個歉」。
那時候他覺得封鐸的思維方式簡直不可理喻，現在看來，他的母親用短短几句話就解釋清楚了封鐸所有性格缺陷的來源。
不是天生的，是一點一點被鍛造出來的，從小被人用最鋒利的標尺量著長大，不能示弱，不能失敗，不能失去對局面的掌控。
紅牌不是封鐸發明的，是他從家族裡學來的——只是家族裡的紅牌不叫紅牌，叫別的名字，用的手段更高明，後果更嚴重。
封鐸只是把他看到的、學到的東西，搬到了學校里，試圖用同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能夠掌控」。
謝君赫在旁邊極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幾乎聽不到，只是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沉默過後，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門被推開了，封黎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她走到桑末面前，停住了步伐。
封黎垂眼看向桑末，她的身高目測起碼一米七五，穿上那雙細高跟鞋之後比桑末還要高出一截。
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桑末身上投下一道修長的陰影。
她伸出手，身邊的助理立刻將一台平板電腦遞到她手中，她單手握著平板，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
翻完之後她把平板遞還給助理，重新把目光落在桑末臉上。
「桑末是吧，」她說，「明天你先別走，中午十二點，我找你談一下。」
說完，沒等桑末說好或者不好，她已經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帶著身後那兩列人浩浩蕩蕩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和來時一模一樣，從近到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群人跟在後面，沒有一個人敢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齊司衡、謝君赫、寧嶼三個人也都安靜如雞，即便是他們這些家世顯赫的天之驕子，面對封黎的時候，都無法控制地氣短。
畢竟這位是剛成年就能在家族鬥爭中脫穎而出、從一眾兄弟姐妹手裡把封氏實權奪過來的女人。
三人有些擔憂地看向桑末。
卻見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說：「我先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