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是非對錯
桑末語速很快：「受傷者還在車裡，我不敢動他，跟我過來。」
急救床被兩個護士和一個值班醫生推著衝到了停車區，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但裡面的便裝還沒換，領口翻得不太整齊，腳上還是一雙便鞋，大概也是剛交接班還沒來得及換完衣服就被鈴聲從值班室拽了出來。
他和護士合力把封鐸從副駕駛上移下來，封鐸的校服已經被血浸透了好幾層，從襯衫到外套，從後腰到側腹，血的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深褐，在車內的閱讀燈下像一層半乾的漆。
他整個人沉得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子，平時健身房和格鬥練出來的肌肉在失去意識之後變成了搬運者最大的負擔，醫生和護士都累得氣喘吁吁。
封鐸在移動過程中短暫地醒了一下，但眼神渙散，意識不清，嘴裡含糊地念了一句桑末沒聽清的話。
急救床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嘩啦啦地響，推過走廊，轉過一個拐角，推進了搶救室。
搶救室的門關上的時候，門上的紅燈亮了起來。
桑末靠在搶救室門口的牆上，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血已經開始乾涸，在指甲縫裡凝成了一小片深褐色的殘漬。
他往後一靠，後腦勺貼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麻醉劑的後勁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但太陽穴還在隱隱發脹，被麻繩勒過的手腕隨著脈搏一跳一跳地疼。
緩了一會兒，桑末睜開眼睛，沿著走廊的指示牌找到了洗手間。
洗手間很小，兩個洗手台，一面鏡子，一台烘手器，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混著漂白粉的味道，他把手伸到感應水龍頭下面，溫水衝下來，指尖殘留的黏膩感一點一點地被衝散，血水順著手指流進下水口，在白色的瓷盆里留下一道淡紅色的漩渦，轉了幾圈才消失。
他擠了兩泵洗手液，把指縫、指甲邊緣、掌心紋路里的血漬都仔細搓乾淨，搓到手背的時候看到手腕上那圈被麻繩勒出來的青紫色瘀痕，把手腕也放在溫水下沖了沖，水流衝過瘀痕的時候有一點刺刺的疼。
洗完手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上蹭了好幾道灰，T恤的下擺和褲子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手印，在布料上結成一片一片發硬的暗色斑塊，頭髮被汗和灰塵糊得有點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
他抽了兩張擦手紙，用水打濕，對著鏡子把臉上的灰擦了擦，然後把紙團扔進垃圾桶，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走廊里，他坐回搶救室對面的排椅上，一時有點不知道做什麼好。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細微嗡嗡聲和搶救室里偶爾傳出來的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
空氣里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打開備用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發現齊司衡已經發來了好幾條簡訊。
「倉庫這邊我已經帶人過來查了，已經對接了警方。」
「麻煩你等一下空下來的時候，把發生的所有細節跟我說一遍，任何你覺得可能有用的信息都不要漏。」
「醫院那邊寧嶼和謝君赫馬上到，帶了兩個封家的醫生。」
桑末靠在椅背上，開始打字。
他從自己在機場收到黑頭像的好友申請開始寫起：黑頭像的信息內容、網約車被替換的過程、安全帶被反裝、被麻醉劑迷暈的細節，到倉庫里的所見所聞：六個人，四個學生的體貌特徵和精神狀態，司機和練家子的分工，值班室里的可能存在的那個人。
最後是封鐸到場之後的全部過程，司機用棒球棍威脅的措辭、毆打的過程、封鐸被迫下跪和錄像的細節、桑末掙脫繩子的時間點、匕首的出現、他用飛踢踢掉匕首的瞬間。
他把所有有印象的細節都寫了進去。
消息發出去之後，齊司衡回了消息：「收到，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後續如果有需要補充的細節我再聯繫你。」
寧嶼和謝君赫到得很快，走廊盡頭的門被推開，謝君赫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校服外套敞著，臉上沒有慣常的笑意，寧嶼跟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也帶著些焦急，不像平時那樣平靜。
他們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男一女，謝君赫走到桑末面前，和他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匆匆帶著那兩個醫生去和院方溝通了。
溝通結束後，那兩個醫生快速換上了防護服，戴好口罩和手術帽，推門走進了手術室。
做完這一切，小醫院裡又安靜了下來。
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謝君赫的目光落在桑末身上，桑末的外套和內搭已經在給封鐸止血的時候用掉了，現在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貼身T恤，T恤下擺和褲子上全是封鐸的血。
走廊里沒開暖氣，春末的夜風從急診室門口半敞的玻璃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日光燈輕輕晃動。
謝君赫把外套脫了下來，遞到他面前。
桑末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有點冷。他抬眼看了謝君赫一眼，伸手接過來，說了句謝謝，將外套披上。
謝君赫的校服比他大了兩號，衣擺垂到他的大腿，袖口長出好大一截，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兩道，露出還帶著一圈青紫勒痕的手腕，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一點古龍水味。
謝君赫在桑末旁邊的排椅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齊司衡發過來的消息。
他問桑末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桑末這一天下來也累得夠嗆，長途飛行本來就很消耗體力，從飛機落地到現在他沒吃過一口東西，麻醉劑的後勁還沒完全消乾淨，手腕和腳踝被繩子勒過的地方在隱隱發酸。
他懶得再從頭說一遍，直接把備用機遞給謝君赫，讓他看剛剛發給齊司衡的聊天記錄。
謝君赫接過手機，寧嶼也湊了過來，兩個人並排坐著，低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完之後謝君赫磨了磨牙，下頜骨鼓起一小塊，「這些人真是找死。」
寧嶼把目光從屏幕上抬起來，落在桑末臉上，「謝謝。」
桑末愣了一下，他知道他自己在這件事上是純粹的受害者，被黑頭像盯上，被替換了網約車，被綁在椅子上當誘餌。
但在寧嶼說出這個「謝謝」之前，他心裡還是有過一絲不太確定的隱憂——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天龍人，很少會反思自己錯誤的，會不會有人覺得，封鐸是因為他才單槍匹馬過去的？
謝君赫聽到寧嶼說這話，也轉頭看過來。
「謝謝，」他說，「不然阿鐸可能真被那人廢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看出了桑末在想什麼，那種下意識的顧慮在這張臉上寫得並不明顯，但謝君赫因為謝家曾經複雜的成分，在F4里是最會讀人臉色的那個。
他抬手拍了拍桑末的肩膀，「放心，封家那邊我們會幫你去說的，這件事怪不到你頭上。阿鐸因為紅牌這事樹敵太多，遲早會有這麼一遭的。」
桑末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攏了攏。
謝君赫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桑末聽出來了藏在下面的意思，他們知道封鐸的紅牌遲早會引來報復，只是沒想到報復會以這種方式、在這個時間點發生。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他上學期就很想問的話：「你們之前為什麼不阻止他？」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日光燈在頭頂發出輕輕的嗡鳴聲。
寧嶼沒有開口，他坐在排椅的另一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貼著的健康教育宣傳海報上，像是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這個自閉兒童就算了，但齊司衡和謝君赫怎麼看都是社會化程度很高的。
齊司衡能在酒吧里三分鐘解決一個碰瓷案，謝君赫能在明德所有師生面前保持那個陽光的招牌笑容，他們不是不懂，不是看不出來，但他們沒有阻止，為什麼？
謝君赫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目光落在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上。
燈管里有一隻小飛蟲被困在裡面，不停地撞著燈管壁，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啪啪聲。
他臉上的神色五味雜陳。
「阿鐸他很難勸住，」謝君赫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語速也更慢，「而且……」
他停住了，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難以啟齒。
桑末看著他的表情，從他說不出的那些話里明白了。
事到如今，說再多也是自欺欺人，他們無法否認，那種生殺予奪、權力在握的感覺，是令人著迷的。
不是封鐸一個人著迷，F4里每一個人，包括不愛說話、沒有直接參與的寧嶼，都曾被那種權力浸泡過。
看著全校師生在自己面前屏息靜氣，看著一個眼神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孤立或接納，那種感覺像一杯烈酒，喝了之後會上癮，會讓人不想去思考它是不是毒藥。
他們不是沒有機會阻止，用上強硬的態度，封鐸也不會完全不顧慮這幾個發小，只是在那個時候，他們覺得……沒必要。
桑末不再追問。
他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攏緊了些，後腦勺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睛，他太累了。
從被綁上那輛偽裝網約車到現在，他的身體和精神都處在一種持續的高強度狀態中，現在所有的緊急情況都暫時告一段落，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可以松下來了。
手術結束得比想像中要快，走廊里的安靜被手術室門推開的聲音打破，謝君赫帶來的那兩個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
男醫生對謝君赫說：「都是外傷，沒有傷到要害。有幾處比較深的鈍器傷造成了皮下血腫，後腰的刀傷做了清創縫合，一共縫了十二針。好在封少的體質很好，送醫前也及時做了止血處理，沒有大礙，就是要修養一段時間，大概兩到三周軟組織挫傷可以初步恢復，腰部的縫合線十天後拆線，期間不能劇烈運動。」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這個小鎮醫院走廊簡陋的設施，然後問謝君赫，「是留在這個醫院觀察，還是轉院？目前的生命體徵完全穩定，如果轉院的話不需要上什麼特殊器械，之後也只要按時塗藥換藥、監測體溫就行。」
謝君赫環視了一圈小醫院簡陋的模樣，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有一根在忽明忽暗地閃，護士站的電腦還是那種老式的台式機。
他說：「轉院，直接回封家。那邊的設備挺全的，後續護理起來也方便。」
然後他轉頭看向桑末，語氣裡帶著一點難得的歉意，「抱歉，你還是得跟我們一起過去一趟。等下阿衡那邊估計還需要你幫些忙，做個詳細筆錄，還有倉庫那邊可能需要你指認一下現場和嫌疑人。」
桑末點點頭，他對這早有準備，畢竟封鐸怎麼說也是受了重傷，今天這事又涉及綁架和故意傷害，不是尋常的鬥毆。
警方要立案，封家要追查，光靠幾條簡訊是不夠的。他作為從頭到尾在場的目擊者和當事人，必然是所有調查的關鍵信息源。
被包紮成半個木乃伊的封鐸被推了出來，他躺在轉運床上，身上的校服已經被換掉了，換成了一套醫院的淺藍色病號服。頭上包了一圈繃帶，蓋住了被棍子砸中太陽穴的那片淤腫。後腰的傷口被縫好之後用防水敷料蓋著，外面還纏了幾圈彈力繃帶，把他的腰裹得筆直。
左眼還是腫的，眼皮上有一塊深紫色的瘀血，但眼睛是半睜著的——麻藥過了，封鐸醒了。
那個司機是真沒說錯，這傢伙壯得和牛似的，換成普通人受這樣程度的傷，怎麼也得急頭白臉睡個一兩天。
他的嘴唇還是很蒼白，看到桑末站在走廊里，身上披著謝君赫的校服外套，目光在桑末臉上停了好幾秒。
「你沒事吧？」封鐸開口，聲音沙啞得要命。
桑末看著他，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一下，「沒事。」
急救床被兩個護士和一個值班醫生推著衝到了停車區，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但裡面的便裝還沒換，領口翻得不太整齊，腳上還是一雙便鞋，大概也是剛交接班還沒來得及換完衣服就被鈴聲從值班室拽了出來。
他和護士合力把封鐸從副駕駛上移下來，封鐸的校服已經被血浸透了好幾層，從襯衫到外套，從後腰到側腹，血的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深褐，在車內的閱讀燈下像一層半乾的漆。
他整個人沉得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子，平時健身房和格鬥練出來的肌肉在失去意識之後變成了搬運者最大的負擔，醫生和護士都累得氣喘吁吁。
封鐸在移動過程中短暫地醒了一下，但眼神渙散，意識不清，嘴裡含糊地念了一句桑末沒聽清的話。
急救床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嘩啦啦地響，推過走廊，轉過一個拐角，推進了搶救室。
搶救室的門關上的時候，門上的紅燈亮了起來。
桑末靠在搶救室門口的牆上，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血已經開始乾涸，在指甲縫裡凝成了一小片深褐色的殘漬。
他往後一靠，後腦勺貼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麻醉劑的後勁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但太陽穴還在隱隱發脹，被麻繩勒過的手腕隨著脈搏一跳一跳地疼。
緩了一會兒，桑末睜開眼睛，沿著走廊的指示牌找到了洗手間。
洗手間很小，兩個洗手台，一面鏡子，一台烘手器，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混著漂白粉的味道，他把手伸到感應水龍頭下面，溫水衝下來，指尖殘留的黏膩感一點一點地被衝散，血水順著手指流進下水口，在白色的瓷盆里留下一道淡紅色的漩渦，轉了幾圈才消失。
他擠了兩泵洗手液，把指縫、指甲邊緣、掌心紋路里的血漬都仔細搓乾淨，搓到手背的時候看到手腕上那圈被麻繩勒出來的青紫色瘀痕，把手腕也放在溫水下沖了沖，水流衝過瘀痕的時候有一點刺刺的疼。
洗完手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上蹭了好幾道灰，T恤的下擺和褲子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手印，在布料上結成一片一片發硬的暗色斑塊，頭髮被汗和灰塵糊得有點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
他抽了兩張擦手紙，用水打濕，對著鏡子把臉上的灰擦了擦，然後把紙團扔進垃圾桶，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走廊里，他坐回搶救室對面的排椅上，一時有點不知道做什麼好。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細微嗡嗡聲和搶救室里偶爾傳出來的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
空氣里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打開備用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發現齊司衡已經發來了好幾條簡訊。
「倉庫這邊我已經帶人過來查了，已經對接了警方。」
「麻煩你等一下空下來的時候，把發生的所有細節跟我說一遍，任何你覺得可能有用的信息都不要漏。」
「醫院那邊寧嶼和謝君赫馬上到，帶了兩個封家的醫生。」
桑末靠在椅背上，開始打字。
他從自己在機場收到黑頭像的好友申請開始寫起：黑頭像的信息內容、網約車被替換的過程、安全帶被反裝、被麻醉劑迷暈的細節，到倉庫里的所見所聞：六個人，四個學生的體貌特徵和精神狀態，司機和練家子的分工，值班室里的可能存在的那個人。
最後是封鐸到場之後的全部過程，司機用棒球棍威脅的措辭、毆打的過程、封鐸被迫下跪和錄像的細節、桑末掙脫繩子的時間點、匕首的出現、他用飛踢踢掉匕首的瞬間。
他把所有有印象的細節都寫了進去。
消息發出去之後，齊司衡回了消息：「收到，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後續如果有需要補充的細節我再聯繫你。」
寧嶼和謝君赫到得很快，走廊盡頭的門被推開，謝君赫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校服外套敞著，臉上沒有慣常的笑意，寧嶼跟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也帶著些焦急，不像平時那樣平靜。
他們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男一女，謝君赫走到桑末面前，和他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匆匆帶著那兩個醫生去和院方溝通了。
溝通結束後，那兩個醫生快速換上了防護服，戴好口罩和手術帽，推門走進了手術室。
做完這一切，小醫院裡又安靜了下來。
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謝君赫的目光落在桑末身上，桑末的外套和內搭已經在給封鐸止血的時候用掉了，現在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貼身T恤，T恤下擺和褲子上全是封鐸的血。
走廊里沒開暖氣，春末的夜風從急診室門口半敞的玻璃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日光燈輕輕晃動。
謝君赫把外套脫了下來，遞到他面前。
桑末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有點冷。他抬眼看了謝君赫一眼，伸手接過來，說了句謝謝，將外套披上。
謝君赫的校服比他大了兩號，衣擺垂到他的大腿，袖口長出好大一截，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兩道，露出還帶著一圈青紫勒痕的手腕，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一點古龍水味。
謝君赫在桑末旁邊的排椅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齊司衡發過來的消息。
他問桑末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桑末這一天下來也累得夠嗆，長途飛行本來就很消耗體力，從飛機落地到現在他沒吃過一口東西，麻醉劑的後勁還沒完全消乾淨，手腕和腳踝被繩子勒過的地方在隱隱發酸。
他懶得再從頭說一遍，直接把備用機遞給謝君赫，讓他看剛剛發給齊司衡的聊天記錄。
謝君赫接過手機，寧嶼也湊了過來，兩個人並排坐著，低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完之後謝君赫磨了磨牙，下頜骨鼓起一小塊，「這些人真是找死。」
寧嶼把目光從屏幕上抬起來，落在桑末臉上，「謝謝。」
桑末愣了一下，他知道他自己在這件事上是純粹的受害者，被黑頭像盯上，被替換了網約車，被綁在椅子上當誘餌。
但在寧嶼說出這個「謝謝」之前，他心裡還是有過一絲不太確定的隱憂——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天龍人，很少會反思自己錯誤的，會不會有人覺得，封鐸是因為他才單槍匹馬過去的？
謝君赫聽到寧嶼說這話，也轉頭看過來。
「謝謝，」他說，「不然阿鐸可能真被那人廢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看出了桑末在想什麼，那種下意識的顧慮在這張臉上寫得並不明顯，但謝君赫因為謝家曾經複雜的成分，在F4里是最會讀人臉色的那個。
他抬手拍了拍桑末的肩膀，「放心，封家那邊我們會幫你去說的，這件事怪不到你頭上。阿鐸因為紅牌這事樹敵太多，遲早會有這麼一遭的。」
桑末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攏了攏。
謝君赫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桑末聽出來了藏在下面的意思，他們知道封鐸的紅牌遲早會引來報復，只是沒想到報復會以這種方式、在這個時間點發生。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他上學期就很想問的話：「你們之前為什麼不阻止他？」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日光燈在頭頂發出輕輕的嗡鳴聲。
寧嶼沒有開口，他坐在排椅的另一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貼著的健康教育宣傳海報上，像是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這個自閉兒童就算了，但齊司衡和謝君赫怎麼看都是社會化程度很高的。
齊司衡能在酒吧里三分鐘解決一個碰瓷案，謝君赫能在明德所有師生面前保持那個陽光的招牌笑容，他們不是不懂，不是看不出來，但他們沒有阻止，為什麼？
謝君赫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目光落在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上。
燈管里有一隻小飛蟲被困在裡面，不停地撞著燈管壁，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啪啪聲。
他臉上的神色五味雜陳。
「阿鐸他很難勸住，」謝君赫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語速也更慢，「而且……」
他停住了，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難以啟齒。
桑末看著他的表情，從他說不出的那些話里明白了。
事到如今，說再多也是自欺欺人，他們無法否認，那種生殺予奪、權力在握的感覺，是令人著迷的。
不是封鐸一個人著迷，F4里每一個人，包括不愛說話、沒有直接參與的寧嶼，都曾被那種權力浸泡過。
看著全校師生在自己面前屏息靜氣，看著一個眼神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孤立或接納，那種感覺像一杯烈酒，喝了之後會上癮，會讓人不想去思考它是不是毒藥。
他們不是沒有機會阻止，用上強硬的態度，封鐸也不會完全不顧慮這幾個發小，只是在那個時候，他們覺得……沒必要。
桑末不再追問。
他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攏緊了些，後腦勺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睛，他太累了。
從被綁上那輛偽裝網約車到現在，他的身體和精神都處在一種持續的高強度狀態中，現在所有的緊急情況都暫時告一段落，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可以松下來了。
手術結束得比想像中要快，走廊里的安靜被手術室門推開的聲音打破，謝君赫帶來的那兩個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
男醫生對謝君赫說：「都是外傷，沒有傷到要害。有幾處比較深的鈍器傷造成了皮下血腫，後腰的刀傷做了清創縫合，一共縫了十二針。好在封少的體質很好，送醫前也及時做了止血處理，沒有大礙，就是要修養一段時間，大概兩到三周軟組織挫傷可以初步恢復，腰部的縫合線十天後拆線，期間不能劇烈運動。」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這個小鎮醫院走廊簡陋的設施，然後問謝君赫，「是留在這個醫院觀察，還是轉院？目前的生命體徵完全穩定，如果轉院的話不需要上什麼特殊器械，之後也只要按時塗藥換藥、監測體溫就行。」
謝君赫環視了一圈小醫院簡陋的模樣，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有一根在忽明忽暗地閃，護士站的電腦還是那種老式的台式機。
他說：「轉院，直接回封家。那邊的設備挺全的，後續護理起來也方便。」
然後他轉頭看向桑末，語氣裡帶著一點難得的歉意，「抱歉，你還是得跟我們一起過去一趟。等下阿衡那邊估計還需要你幫些忙，做個詳細筆錄，還有倉庫那邊可能需要你指認一下現場和嫌疑人。」
桑末點點頭，他對這早有準備，畢竟封鐸怎麼說也是受了重傷，今天這事又涉及綁架和故意傷害，不是尋常的鬥毆。
警方要立案，封家要追查，光靠幾條簡訊是不夠的。他作為從頭到尾在場的目擊者和當事人，必然是所有調查的關鍵信息源。
被包紮成半個木乃伊的封鐸被推了出來，他躺在轉運床上，身上的校服已經被換掉了，換成了一套醫院的淺藍色病號服。頭上包了一圈繃帶，蓋住了被棍子砸中太陽穴的那片淤腫。後腰的傷口被縫好之後用防水敷料蓋著，外面還纏了幾圈彈力繃帶，把他的腰裹得筆直。
左眼還是腫的，眼皮上有一塊深紫色的瘀血，但眼睛是半睜著的——麻藥過了，封鐸醒了。
那個司機是真沒說錯，這傢伙壯得和牛似的，換成普通人受這樣程度的傷，怎麼也得急頭白臉睡個一兩天。
他的嘴唇還是很蒼白，看到桑末站在走廊里，身上披著謝君赫的校服外套，目光在桑末臉上停了好幾秒。
「你沒事吧？」封鐸開口，聲音沙啞得要命。
桑末看著他，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一下，「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