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報復
封鐸猛地就要衝過來，他的身體往前傾，右腿已經邁出去了，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但身邊那幾個人反應更快，練家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五指扣進他肩胛骨的凹陷處，另外兩個學生也齊齊上手，拽住他的胳膊和校服後領，把他硬生生拖了回來。
封鐸被拽得踉蹌了兩步，校服領口扯歪了半邊，他目眥欲裂，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別碰他！」
司機將棒球棍從桑末臉旁收回來，緩緩轉了個方向，棍頭在空氣中劃了半圈，最後停在封鐸胸口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
他歪著頭，嘴角還是那個譏諷的弧度，「你這是做下決定了？」
「我做的事，沖我來。」封鐸咬牙切齒，「把他放了，和他沒有關係。」
「放了？」司機把棒球棍往前送了幾寸，棍頭抵上了封鐸的下巴。
他微微用力，把封鐸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放了他，怎麼讓你乖乖聽話呢？」
話音未落，一道悶響炸開！
那個極瘦的男生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封鐸身後，手裡的木棍掄了一個完整的弧線，狠狠地砸在封鐸的腿窩上。
封鐸的膝蓋猛地一彎，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單膝跪倒在水泥地上，膝蓋骨撞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嗎，痛呼出聲。
司機瞪了那人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忍一句罵。
但那個眼神里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不耐煩，他把目光從瘦子身上收回來，掃了一圈周圍那幾個正在喘著粗氣、眼睛發紅的學生，像是掂量了一下現場的氣氛，然後淡淡地說：「算了，直接動手吧。」
這句話像是將泄洪的閘門被拉開了，棍棒如雨點般落下，木棍砸在校服布料上的悶響、棒球棍敲在骨骼上的脆響、皮鞋踢在皮肉上的鈍響，在空曠的倉庫里混成一片。
那些學生壓抑了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失控的、歇斯底里的。
封鐸一把抓住司機的手腕，那是在第三棍還是第四棍落在背上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被打得往前弓了，但他還是從雨點般的擊打中準確地攥住了司機的左手腕。
他的五根手指死死扣在對方的腕骨上，小臂青筋暴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推上去的位置，每一根青筋都像是要從皮膚底下炸出來。
司機沒有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封鐸，挑了挑眉。
「還有力氣反抗啊。」他不慌不忙地把棒球棍換到另一隻手上，重新指向桑末的方向。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封鐸能看清棒球棍在空中移動的每一寸軌跡，棍頭最終停在了離桑末臉頰不到一拳的距離，和剛才的位置一模一樣。
封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司機的手腕上鬆開，青筋還暴著，但所有的力道都在那一瞬間被抽走了。
他把雙手交叉抱在後腦勺上，整個人蜷縮下去，膝蓋著地，額頭幾乎碰到水泥地面。
這是認命讓他們打的意思，不反抗，不閃躲，只護住頭部。
那些人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沒有了任何阻礙，棍棒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腰上、腿上，密集得幾乎聽不出單次的擊打聲，只剩下持續不斷的悶響。
封鐸雖然身體健壯，是健身房常客，也練過專業格鬥，肌肉密度比普通人高出一截，但也扛不住這樣的痛擊。
很快他支撐不住癱倒在地，蜷縮的姿勢散開了，整個人側躺在水泥地上，校服上印滿了鞋印和棍痕，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已經開始往外滲血，把白色襯衫染成了淺紅色。
有人朝他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腳，鞋尖撞向他胃部的位置，封鐸悶哼一聲，身體猛地蜷成一隻蝦，然後從嘴裡吐出一口血沫來，濺在水泥地上，在灰色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淺紅色。
戴眼鏡的男生動作停了，他的木棍舉在半空中，手指僵住，棍子在手裡微微發抖。
他看著水泥地上那口血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看向司機，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不會真出人命吧。」
司機蹲下身，伸手捏住封鐸的下巴，把封鐸的臉從地上轉過來對著應急燈的光。
封鐸的臉上混著汗水和血水，嘴角掛著一道還在往下淌的血痕，臉頰上有一塊已經腫起來的青紫。
即便如此狼狽，他臉上也沒什麼軟弱的神色，嘴唇緊抿著，眉頭擰在一起，那雙眼睛從腫起的眼瞼下面惡狠狠地瞪著司機，瞳仁里的光不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烈了。
司機被這眼神激怒了，他想要的不是這樣的表情，他要的是恐懼，是求饒，是這個天之驕子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
他揚起手抽了封鐸一巴掌，在空曠的倉庫里炸開一道脆響，然後他掐著封鐸的臉頰，把那張還在瞪他的臉轉過來，端詳了片刻，拇指在封鐸嘴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上用力按了一下，封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沒出聲。
「沒事，只是口腔破了。這傢伙壯得和牛似的，繼續。」司機鬆開手，站起身，把手背上沾到的血在褲子上隨意蹭了蹭。
桑末微微皺眉，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垂著頭、塌著肩的姿勢，但他的視線透過碎發的縫隙把所有畫面都收進了眼底。
封鐸吐在水泥地上那口血沫還沒有完全乾涸，在應急燈的冷白光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些學生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擊打，棍棒落下的頻率比剛才更快，像是司機的許可把最後一層顧慮也撕掉了。
即便他對封鐸沒太多好感，但這樣暴力的場面還是讓他覺得不適。
把一個人圍起來往死里打，不管被打的人是誰，這件事本身就讓人生理性的不適。
好在這些人現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他手上的麻繩已經松得差不多了，剛才趁封鐸和司機對峙的時候他又摳了幾分鐘，繩結的最外圈已經完全鬆脫，中指和無名指都塞進去了，只要再用力掙一下就能把整個繩圈撐開。
他不動聲色地挪了一下手腕，麻繩粗糙的纖維擦過手背上的皮膚，無聲無息地滑落。
雙手自由了。
桑末把眼睛微微眯起來，看著陷入某種狂暴狀態的那些人。他小心翼翼地放鬆動作，彎下腰，手指夠到腳踝上的麻繩。
腳踝上的繩結是同樣的雙套結，但因為他之前掙扎的時候腳踝一直在動，繩圈已經比剛綁上去時鬆了一些，他用拇指摳住最外圈，一點一點地往外拽。
手在掙脫麻繩的時候磨得有點破皮，虎口和指腹有幾處表皮被麻繩的粗纖維磨掉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不深，但碰到空氣的時候一陣陣發刺。
長時間的捆綁也使手腕的血液循環受到了阻礙，手掌發麻，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他有些著急，封鐸倒在地上已經不怎麼動彈了，棍棒還在往下落，但越急越抖，手指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摳了好幾次都沒能把繩圈挑開。
於是他深呼吸，耐下性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小塊繩結上，一點一點地扒著結實的結扣。
封鐸一開始還能偷偷瞄桑末兩眼，他的臉側貼在水泥地上，視線的餘光正好能穿過那幾個圍著他的人的腿縫，看到椅子上那個人彎腰解繩子的動作。
他愣了一下，但好在沒有頭腦簡單到在這時候掉鏈子，他只是把目光移開了，重新閉上眼，沉默地繼續挨打，甚至故意把身體往另一個方向縮了一下，把那些人的注意力更多地拉到自己身上。
但到後面，他不知被誰打到了太陽穴附近，那一棍是橫著掃過來的，棍身砸在顳骨上方，發出和其他擊打完全不同的、帶骨感的悶響。
封鐸的身體猛震了一下，眼球往上翻了半白，瞳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焦距，整個人一下子就懵了，手臂從抱頭的姿勢鬆開，軟塌塌地垂在身側，看上去就要暈過去。
「差不多了。」司機突然開口。
桑末心頭一跳，趕緊把手縮回去，重新把麻繩虛虛地繞回腳踝上，坐直身子假裝還被捆著。
他垂下頭，把已經鬆脫但還沒來得及解完的繩圈壓在手腕下面，用身體的重量遮住。
那些處在歇斯底里狀態的人卻沒有停下，司機抬高聲音，暴喝道：「先停下！」
這一聲在空曠的倉庫里炸開，回聲撞在牆壁上來回彈了好幾次才消散。
幾人這才像是被蒙頭一棒打醒，停下了動作，喘著粗氣，手裡還舉著木棍和棒球棍，有的棍子上已經沾了血跡。
那個特別瘦的男生喘得最厲害，胸膛劇烈起伏，他不滿地轉過頭看著司機，聲音又尖又厲：「停什麼！還不夠！」
司機冷笑，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嘲諷，「真把他打死了，我們這些人能活？」
瘦子被噎了一下，他嘴唇翕動了兩下，顯然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
封家不是吃素的，踩到某個底線之後，所有人都得陪葬，但他還是嘴硬道：「拉他陪葬，賺了！」
司機沒再和他爭執，他走到封鐸面前，彎下腰，一把揪起封鐸的頭髮。
封鐸的頭髮已經被汗水和血水糊成了一團，淺棕色的髮絲黏在額頭上，被揪起來的時候頭皮被扯得生疼，但他已經沒什麼力氣叫出聲了，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司機把封鐸的臉抬起來，轉向那群還在喘著粗氣的人，說：「讓他跪著像狗一樣祈求原諒，不好嗎？」
那些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眼鏡男的嘴唇還在抖，但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光亮，他在想像那個畫面，想像這個曾經在明德呼風喚雨的人跪在自己面前磕頭。
「他不會肯說的吧？」
司機又笑了，他湊到封鐸臉邊，輕聲威脅：「不想你那細皮嫩肉的小男朋友也被這樣揍的話，你最好乖乖聽話。」
他說「小男朋友」的時候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黏膩的、故意為之的狎昵。
封鐸咽下一口血沫，他的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渾濁的吞咽聲。
然後他說：「我照做。」
司機鬆開他的頭髮，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其他人也紛紛收起了木棍和棒球棍，拿出了各自的手機。
司機說「打開你們的手機錄像」的時候，那些人已經打開了各自的相機補光燈，不同型號的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倉庫里亮起來，冷白和暖黃的光斑交疊在一起，把被封鐸圍在中間的那一小片區域照得比任何舞台都更亮。
「好好跪。」瘦子踢了封鐸一腳，鞋尖撞在封鐸的腰側。封鐸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重新側倒在水泥地上。
他用一隻還勉強能使上力的手撐住地面，把身體從側躺的姿勢一點一點地支起來。先是手肘著地，然後手掌撐穩，膝蓋挪過來，大腿的肌肉在劇烈顫抖。
每動一下都有血從臉上和嘴角滴下來，滴在水泥地上，和之前那口血沫混在一起。但他最終還是跪好了，膝蓋著地，腰背微微弓著，雙手放在大腿上，頭低著，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說吧。」司機把手機對準封鐸的臉，鏡頭後面的紅點一閃一閃地亮著，「說你叫封鐸，你是個憑藉封家的權勢霸凌多人的畜生。你錯了，你懺悔，你求求我們放過你——記得要磕頭。」
封鐸狠狠咬著牙，下頷處青筋都崩了起來。那些青筋從他的下頜角一直延伸到脖子側面，在手機閃光燈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感覺到那些手機鏡頭像一排槍口一樣對著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擂得咚咚響。
他忍住不去看桑末的方向，然後緩緩開口：「我叫封鐸……」
這些人手中放下了武器，拿著手機，全神貫注地看著封鐸求饒的樣子，他們所有人的視線、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跪在地上的、狼狽不堪的人身上。
桑末看了眼倉庫大門外那輛紅色跑車，封鐸下來得匆忙，車門還敞著，引擎沒關，車燈的光柱在灰濛濛的空氣中輕輕晃動。
——就是現在！
但身邊那幾個人反應更快，練家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五指扣進他肩胛骨的凹陷處，另外兩個學生也齊齊上手，拽住他的胳膊和校服後領，把他硬生生拖了回來。
封鐸被拽得踉蹌了兩步，校服領口扯歪了半邊，他目眥欲裂，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別碰他！」
司機將棒球棍從桑末臉旁收回來，緩緩轉了個方向，棍頭在空氣中劃了半圈，最後停在封鐸胸口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
他歪著頭，嘴角還是那個譏諷的弧度，「你這是做下決定了？」
「我做的事，沖我來。」封鐸咬牙切齒，「把他放了，和他沒有關係。」
「放了？」司機把棒球棍往前送了幾寸，棍頭抵上了封鐸的下巴。
他微微用力，把封鐸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放了他，怎麼讓你乖乖聽話呢？」
話音未落，一道悶響炸開！
那個極瘦的男生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封鐸身後，手裡的木棍掄了一個完整的弧線，狠狠地砸在封鐸的腿窩上。
封鐸的膝蓋猛地一彎，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單膝跪倒在水泥地上，膝蓋骨撞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嗎，痛呼出聲。
司機瞪了那人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忍一句罵。
但那個眼神里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不耐煩，他把目光從瘦子身上收回來，掃了一圈周圍那幾個正在喘著粗氣、眼睛發紅的學生，像是掂量了一下現場的氣氛，然後淡淡地說：「算了，直接動手吧。」
這句話像是將泄洪的閘門被拉開了，棍棒如雨點般落下，木棍砸在校服布料上的悶響、棒球棍敲在骨骼上的脆響、皮鞋踢在皮肉上的鈍響，在空曠的倉庫里混成一片。
那些學生壓抑了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失控的、歇斯底里的。
封鐸一把抓住司機的手腕，那是在第三棍還是第四棍落在背上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被打得往前弓了，但他還是從雨點般的擊打中準確地攥住了司機的左手腕。
他的五根手指死死扣在對方的腕骨上，小臂青筋暴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推上去的位置，每一根青筋都像是要從皮膚底下炸出來。
司機沒有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了看封鐸，挑了挑眉。
「還有力氣反抗啊。」他不慌不忙地把棒球棍換到另一隻手上，重新指向桑末的方向。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封鐸能看清棒球棍在空中移動的每一寸軌跡，棍頭最終停在了離桑末臉頰不到一拳的距離，和剛才的位置一模一樣。
封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司機的手腕上鬆開，青筋還暴著，但所有的力道都在那一瞬間被抽走了。
他把雙手交叉抱在後腦勺上，整個人蜷縮下去，膝蓋著地，額頭幾乎碰到水泥地面。
這是認命讓他們打的意思，不反抗，不閃躲，只護住頭部。
那些人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沒有了任何阻礙，棍棒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腰上、腿上，密集得幾乎聽不出單次的擊打聲，只剩下持續不斷的悶響。
封鐸雖然身體健壯，是健身房常客，也練過專業格鬥，肌肉密度比普通人高出一截，但也扛不住這樣的痛擊。
很快他支撐不住癱倒在地，蜷縮的姿勢散開了，整個人側躺在水泥地上，校服上印滿了鞋印和棍痕，顏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已經開始往外滲血，把白色襯衫染成了淺紅色。
有人朝他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腳，鞋尖撞向他胃部的位置，封鐸悶哼一聲，身體猛地蜷成一隻蝦，然後從嘴裡吐出一口血沫來，濺在水泥地上，在灰色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淺紅色。
戴眼鏡的男生動作停了，他的木棍舉在半空中，手指僵住，棍子在手裡微微發抖。
他看著水泥地上那口血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看向司機，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不會真出人命吧。」
司機蹲下身，伸手捏住封鐸的下巴，把封鐸的臉從地上轉過來對著應急燈的光。
封鐸的臉上混著汗水和血水，嘴角掛著一道還在往下淌的血痕，臉頰上有一塊已經腫起來的青紫。
即便如此狼狽，他臉上也沒什麼軟弱的神色，嘴唇緊抿著，眉頭擰在一起，那雙眼睛從腫起的眼瞼下面惡狠狠地瞪著司機，瞳仁里的光不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烈了。
司機被這眼神激怒了，他想要的不是這樣的表情，他要的是恐懼，是求饒，是這個天之驕子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
他揚起手抽了封鐸一巴掌，在空曠的倉庫里炸開一道脆響，然後他掐著封鐸的臉頰，把那張還在瞪他的臉轉過來，端詳了片刻，拇指在封鐸嘴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上用力按了一下，封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沒出聲。
「沒事，只是口腔破了。這傢伙壯得和牛似的，繼續。」司機鬆開手，站起身，把手背上沾到的血在褲子上隨意蹭了蹭。
桑末微微皺眉，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垂著頭、塌著肩的姿勢，但他的視線透過碎發的縫隙把所有畫面都收進了眼底。
封鐸吐在水泥地上那口血沫還沒有完全乾涸，在應急燈的冷白光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些學生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擊打，棍棒落下的頻率比剛才更快，像是司機的許可把最後一層顧慮也撕掉了。
即便他對封鐸沒太多好感，但這樣暴力的場面還是讓他覺得不適。
把一個人圍起來往死里打，不管被打的人是誰，這件事本身就讓人生理性的不適。
好在這些人現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他手上的麻繩已經松得差不多了，剛才趁封鐸和司機對峙的時候他又摳了幾分鐘，繩結的最外圈已經完全鬆脫，中指和無名指都塞進去了，只要再用力掙一下就能把整個繩圈撐開。
他不動聲色地挪了一下手腕，麻繩粗糙的纖維擦過手背上的皮膚，無聲無息地滑落。
雙手自由了。
桑末把眼睛微微眯起來，看著陷入某種狂暴狀態的那些人。他小心翼翼地放鬆動作，彎下腰，手指夠到腳踝上的麻繩。
腳踝上的繩結是同樣的雙套結，但因為他之前掙扎的時候腳踝一直在動，繩圈已經比剛綁上去時鬆了一些，他用拇指摳住最外圈，一點一點地往外拽。
手在掙脫麻繩的時候磨得有點破皮，虎口和指腹有幾處表皮被麻繩的粗纖維磨掉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不深，但碰到空氣的時候一陣陣發刺。
長時間的捆綁也使手腕的血液循環受到了阻礙，手掌發麻，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他有些著急，封鐸倒在地上已經不怎麼動彈了，棍棒還在往下落，但越急越抖，手指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摳了好幾次都沒能把繩圈挑開。
於是他深呼吸，耐下性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小塊繩結上，一點一點地扒著結實的結扣。
封鐸一開始還能偷偷瞄桑末兩眼，他的臉側貼在水泥地上，視線的餘光正好能穿過那幾個圍著他的人的腿縫，看到椅子上那個人彎腰解繩子的動作。
他愣了一下，但好在沒有頭腦簡單到在這時候掉鏈子，他只是把目光移開了，重新閉上眼，沉默地繼續挨打，甚至故意把身體往另一個方向縮了一下，把那些人的注意力更多地拉到自己身上。
但到後面，他不知被誰打到了太陽穴附近，那一棍是橫著掃過來的，棍身砸在顳骨上方，發出和其他擊打完全不同的、帶骨感的悶響。
封鐸的身體猛震了一下，眼球往上翻了半白，瞳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焦距，整個人一下子就懵了，手臂從抱頭的姿勢鬆開，軟塌塌地垂在身側，看上去就要暈過去。
「差不多了。」司機突然開口。
桑末心頭一跳，趕緊把手縮回去，重新把麻繩虛虛地繞回腳踝上，坐直身子假裝還被捆著。
他垂下頭，把已經鬆脫但還沒來得及解完的繩圈壓在手腕下面，用身體的重量遮住。
那些處在歇斯底里狀態的人卻沒有停下，司機抬高聲音，暴喝道：「先停下！」
這一聲在空曠的倉庫里炸開，回聲撞在牆壁上來回彈了好幾次才消散。
幾人這才像是被蒙頭一棒打醒，停下了動作，喘著粗氣，手裡還舉著木棍和棒球棍，有的棍子上已經沾了血跡。
那個特別瘦的男生喘得最厲害，胸膛劇烈起伏，他不滿地轉過頭看著司機，聲音又尖又厲：「停什麼！還不夠！」
司機冷笑，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嘲諷，「真把他打死了，我們這些人能活？」
瘦子被噎了一下，他嘴唇翕動了兩下，顯然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
封家不是吃素的，踩到某個底線之後，所有人都得陪葬，但他還是嘴硬道：「拉他陪葬，賺了！」
司機沒再和他爭執，他走到封鐸面前，彎下腰，一把揪起封鐸的頭髮。
封鐸的頭髮已經被汗水和血水糊成了一團，淺棕色的髮絲黏在額頭上，被揪起來的時候頭皮被扯得生疼，但他已經沒什麼力氣叫出聲了，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悶哼。
司機把封鐸的臉抬起來，轉向那群還在喘著粗氣的人，說：「讓他跪著像狗一樣祈求原諒，不好嗎？」
那些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眼鏡男的嘴唇還在抖，但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光亮，他在想像那個畫面，想像這個曾經在明德呼風喚雨的人跪在自己面前磕頭。
「他不會肯說的吧？」
司機又笑了，他湊到封鐸臉邊，輕聲威脅：「不想你那細皮嫩肉的小男朋友也被這樣揍的話，你最好乖乖聽話。」
他說「小男朋友」的時候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黏膩的、故意為之的狎昵。
封鐸咽下一口血沫，他的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渾濁的吞咽聲。
然後他說：「我照做。」
司機鬆開他的頭髮，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其他人也紛紛收起了木棍和棒球棍，拿出了各自的手機。
司機說「打開你們的手機錄像」的時候，那些人已經打開了各自的相機補光燈，不同型號的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倉庫里亮起來，冷白和暖黃的光斑交疊在一起，把被封鐸圍在中間的那一小片區域照得比任何舞台都更亮。
「好好跪。」瘦子踢了封鐸一腳，鞋尖撞在封鐸的腰側。封鐸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重新側倒在水泥地上。
他用一隻還勉強能使上力的手撐住地面，把身體從側躺的姿勢一點一點地支起來。先是手肘著地，然後手掌撐穩，膝蓋挪過來，大腿的肌肉在劇烈顫抖。
每動一下都有血從臉上和嘴角滴下來，滴在水泥地上，和之前那口血沫混在一起。但他最終還是跪好了，膝蓋著地，腰背微微弓著，雙手放在大腿上，頭低著，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說吧。」司機把手機對準封鐸的臉，鏡頭後面的紅點一閃一閃地亮著，「說你叫封鐸，你是個憑藉封家的權勢霸凌多人的畜生。你錯了，你懺悔，你求求我們放過你——記得要磕頭。」
封鐸狠狠咬著牙，下頷處青筋都崩了起來。那些青筋從他的下頜角一直延伸到脖子側面，在手機閃光燈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感覺到那些手機鏡頭像一排槍口一樣對著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擂得咚咚響。
他忍住不去看桑末的方向，然後緩緩開口：「我叫封鐸……」
這些人手中放下了武器，拿著手機，全神貫注地看著封鐸求饒的樣子，他們所有人的視線、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跪在地上的、狼狽不堪的人身上。
桑末看了眼倉庫大門外那輛紅色跑車，封鐸下來得匆忙，車門還敞著，引擎沒關，車燈的光柱在灰濛濛的空氣中輕輕晃動。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