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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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末醒來的時候,有那麼幾秒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

  腦袋裡像堵著一團濕棉花,沉重而遲鈍,眼皮黏在一起,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撕開兩片被膠水粘住的紙,嘴裡殘留著一股甜膩的化學品味,舌根發苦,像是含了一片過期的糖精,

  他努力睜開眼,視線里全是重影,灰撲撲的水泥天花板在頭頂晃來晃去,裂成了好幾個交疊的畫面,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圖像。

  水泥天花板上裸露著鏽跡斑斑的鋼筋,幾根鋼筋的末端還掛著凝固的水泥殘塊。正中央吊著一盞沒亮的日光燈,燈管的一端已經發黑,顯然壞了很久,旁邊吊著的是一盞高功率的應急燈,冷白的燈光亮得刺眼。

  空氣里有灰塵和機油的味道,灰塵是那種很久沒人來過的、乾燥而嗆人的灰塵,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在鼻腔黏膜上刮擦,機油味很淡,應該是這個廢棄倉庫原本殘餘下來的。

  他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幾聲細小的嘎嘣聲,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還穿著在機場時的那件外套,拉鏈歪了半邊,衣擺上蹭了好幾道泥印子。

  他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就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子,靠背的橫樑硌在他的肩胛骨之間。手腕被反綁在椅背後面,用的是麻繩,綁得很緊,繩結卡在腕骨的位置,麻繩粗糙的纖維蹭在皮膚上有一種火燒般的刺癢。腳踝也被綁在椅子腿上,同樣是麻繩,繞了好幾圈,結結實實地打了好幾個扣,連膝蓋都被多加了一道繩圈固定在椅子前沿,整條腿動彈不得。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第一口吸進去的全是灰塵,嗆得他差點咳出來,硬生生忍住了。第二口他放慢了,讓氧氣一點一點地灌進肺里,再慢慢地呼出去。

  意識在氧氣的作用下逐漸恢復清晰,他先確認了自己的身體狀況,沒有骨折,沒有明顯的傷口,內臟沒有受傷的鈍痛感,除了腦袋有點暈,手腕腳踝被繩子勒得發麻之外,整體狀態還不錯。

  然後他確認了環境,廢棄倉庫,層高大概四五米,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口是他正前方那扇破破爛爛的鐵門,門上的鉸鏈鏽得不成樣子,有一邊的螺絲已經鬆脫了半個。倉庫角落裡堆著幾個廢棄的木托盤和幾台認不出原貌的舊機器,空氣里的機油味大概就是從那些機器上來的。

  他又閉了一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有人在爭執,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像是隔了一堵牆。

  桑末開始掙繩子,他的手腕被反綁在椅背後面,手指能動,但活動範圍很小,指尖堪堪能夠到繩結的邊緣。

  他用拇指摳住繩結最外圈的那股麻繩,一點一點地往外拽,麻繩綁得很緊,但材質是普通的黃麻繩,纖維之間有天然的空隙,只要持續的力道夠穩,可以把最外圈拽松。

  他拽了大概十幾下,繩圈鬆了一點點,剛好夠他把中指塞進繩圈和手腕之間的縫隙里。他在之前的某個世界學過一手,如果在被反綁的時候能塞進一根手指,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就在這時,鐵門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桑末立刻垂下頭,手指還卡在繩縫裡,但整個人的姿態瞬間切換成失神虛弱的模樣,腦袋往下耷拉著,下巴幾乎碰到鎖骨,肩膀塌下去,呼吸放得又淺又慢,眼皮半闔著,只留一條極細的縫用來觀察。

  鐵門被推開了,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腳步聲從門口走進來,不有好幾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的是運動鞋,有的是皮鞋,節奏參差不齊。

  「他醒了。」一個聲音說。

  是那個司機,桑末認得這個聲音,低沉,模糊,不帶什麼感情起伏,和之前在車上說「好的,請您系好安全帶」時一樣。

  他應該是在門口看了一眼桑末,就得出了「醒了」的結論,這個人很敏銳。

  更多人走了進來,桑末用視線的餘光透過垂下來的碎發縫隙數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六。

  其中四個穿著打扮都還是學生模樣,年齡和他差不多大,十八九歲。有一個戴著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長期失眠,眼白上的血絲密得像一張紅色的蛛網,有一個個子很高但極瘦,陌生學校的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手腕從袖口裡露出來,細得像根竹竿。

  這四個學生的精神狀態都不太好,或是陰鬱、或是暴躁、或是過分沉默,像四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隨時可能崩斷。

  還有兩個穿著便裝,一個就是那個司機,他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張二十來歲的臉,薄唇,單眼皮,看上去有些寡淡;另一個站在司機旁邊,穿著一件黑色夾克,即便隔著布料也能看出底下結實的肌肉輪廓,肩膀寬而厚,下盤很穩,手臂自然垂在身體兩側,隨時可以發力。


  這人是個練家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其中一個學生模樣的人走到桑末面前,伸手去抬他的下巴。

  那人的手指剛碰到桑末的下頜骨,桑末全身上下的肌肉在一瞬間本能地繃緊了,但他立刻壓住了這股本能,把繃到一半的肌肉重新卸下力道,讓下巴軟塌塌地落在對方的手指上,眼皮半闔著,睫毛微微顫動,呼吸還是又淺又慢,像是還在藥物的控制之中。

  那人把桑末的臉轉過來對著燈光,端詳了片刻。

  桑末的臉在那束光下被照得有些過分白了,皮膚底層的毛細血管在冷光下隱約可見。

  「難怪封鐸為了他都取消紅牌了啊。」那人說,語氣裡帶著點微妙,嘲諷裡面混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

  司機拍開他的手,「別做多餘的事。」

  那人嘖了一聲,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退到了一邊。

  桑末注意到這個細節,那些學生是聽司機指揮的。

  司機拿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對著話筒說:「封少。」

  旁邊的人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了句「開免提」。

  司機看了他一眼,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按下了免提鍵。

  「怎麼還沒到,」司機對著手機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催一個遲到拼車乘客,「你的小男朋友都醒了。」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沉默,只有引擎加速的聲音,很悶,應該是踩油門踩得很深,發動機在高速運轉。

  然後封鐸的聲音響起來:「讓他說句話。」

  司機面部肌肉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諷,他把手機遞到桑末嘴邊,距離近到桑末能聞到手機殼上的橡膠味。

  司機命令道:「說話。」

  桑末用迷濛的眼神打量著面前的人,眼珠轉得很慢,瞳孔像是還沒對準焦,表現出恍惚又懵逼的狀態。

  他說:「什麼?」

  還沒等他再說點什麼,手機就被司機拿開了。

  司機對著話筒說:「聽到了嗎?」

  封鐸的回答只隔了不到一秒:「聽到了。不要為難他,我馬上到。」

  「可別忘了,我們只邀請了你,」司機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還是不急不緩的,帶著點貓捉老鼠的惡趣味,「要是還有別人……」

  他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你小男朋友的臉這麼漂亮,要是毀了你也捨不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封鐸再次開口:「他不是我男朋友。一切都和他沒關係。」

  「我馬上到,十分鐘。」封鐸又重複了一遍。

  電話被掛斷了,桑末聽到了忙音,是司機主動掛斷的。

  司機把手機收回口袋,轉過身對那個練家子微微點了點頭,無聲地交換了一個桑末解讀不了的信息。

  他垂著頭安靜地裝虛弱,心裡的計時器開始一秒一秒地走。這次綁架不是臨時起意,是針對封鐸的,有預謀,有分工,有明確的訴求,目前看來訴求是把封鐸單獨引到這裡來。

  至於引過來之後要做什麼——四個學生,兩個成年人,都拿著武器,好在只是棒球棍、木棍之類,沒有槍械,沒有刀刃。那個黑頭像大概就是這四個學生中的一個,大概率不是為了求財,而是為了泄憤、報復。

  以封鐸的性格,大概真的會一個人過來,桑末現在不能輕舉妄動,這些人的注意力還集中在他身上,那個被拍開手的人還在用餘光偷瞄他,司機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他只恢復了不到一半的體力,麻繩還綁著腳踝,封鐸已經在路上了,算路程大概十分鐘左右就會到,封鐸一到,他們的注意力會全部轉移,那時候才是桑末脫身的最好時機。

  他靜下心來,繼續摳繩結,中指已經塞進去了,現在輪到無名指。他估算了一下,完全解開手上的繩子大概還需要十幾分鐘,等雙手解放,腳踝的會更快一些。

  十分鐘後。

  倉庫破破爛爛的鐵門被轟的一聲撞開,那扇門的鏽鉸鏈終於承受不住最後一次衝擊,直接從門框上崩了下來,整扇門斜著砸在地上,濺起一大片灰白色的塵土。

  站在門口的是封鐸,他穿著明德的校服,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淺棕色的髮絲被汗水黏在額頭。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還沒喘勻,身後那條破舊的水泥路上停著一輛紅色跑車,車門還敞著,引擎沒關,車燈在灰濛濛的空氣里打出兩道光柱。


  「桑末!」他喊道,目光穿過倉庫里昏暗的光線和懸浮的灰塵,鎖定在椅子上那個垂著頭的人身上。

  他往桑末身邊跑了幾步,很快就被一隻粗壯的手臂攔住了。那個練家子往前邁了一步,不聲不響地擋在了封鐸和桑末之間,肌肉結實的身板像一堵牆。

  封鐸想要繞過去,但被幾個拿著棒球棍的人圍了上來,把他逼退了好幾步。他的眼睛越過這些人的肩膀,死死盯著桑末:「你有沒有受傷?!」

  桑末等了一會兒,才輕輕地、極慢地搖了搖頭,像是感官因為藥物還非常遲鈍,連控制自己的身體都有些吃力。

  見桑末沒有明顯的外傷,也能夠做出反應,封鐸鬆了口氣。那口氣又粗又重,像是他從開車到跑進倉庫這段時間裡一直屏著呼吸,直到現在才鬆開,肩膀都跟著垮了一截。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下巴微微抬起來,開始打量圍在自己身邊的人。

  他的目光從那幾張臉上掃過,有幾個人的面孔他隱約有點印象——走廊里,食堂里,儲物櫃旁邊,某個被他一揮手就決定了命運的早晨。

  他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也不記得具體在哪一天發的紅牌,他從沒真正把這些人放在眼裡過。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司機身上,司機和那個練家子並肩站著,封鐸皺起眉頭,問:「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司機舉起手中的棒球棍,「主角到場,表演開始。」

  說這話的時候,桑末敏銳地注意到,司機往某個方向悄看了一眼。

  那個動作很輕,只是一個眼神的偏移,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桑末一直在看他,在那零點幾秒里捕捉到了他目光的落點。

  倉庫的右前方,那裡有個值班室,牆壁上嵌著一扇觀察窗,沒有開燈,黑漆漆的。

  這是……還有別的人嗎?

  表演……?

  還沒等桑末想出個所以然,耳邊傳來一道風聲。那根棒球棍在司機手裡揮了一個極短的弧線,帶著破風的悶響,直直地朝桑末的臉砸過來!

  桑末的瞳孔瞬間收縮,全身肌肉緊繃,手掌下意識地在椅背後面攥成了拳,已經準備好不顧偽裝猛地側頭避開,但那根棒球棍停住了——停在他臉旁一兩厘米的位置,棍風帶起的氣流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

  「住手!」封鐸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炸開,他整個人往前沖了一步,被練家子一把摁住肩膀,硬生生按在原地。

  司機用棒球棍的棍頭抬起桑末的臉,木頭的涼意貼著下頜骨。

  他歪了歪頭,轉向封鐸,露出一個笑,那個笑很淡,嘴角往上拉了一點點,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計算好的惡趣味。

  「棍子落在他身上,還是你身上——封少,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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