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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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爸爸來這邊玩,房間鬧鬼,我給超度了。」桑末說。

  「真厲害,」盧卡斯低笑著誇獎,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一下,「是我教你的嗎?」

  桑末沒怎麼猶豫地點點頭,其實超度咒主要是塞拉斯教的,盧卡斯更多的是教他戰鬥技巧。

  但塞拉斯並不在這裡,他也就不要給盧卡斯更多的震撼了。

  「真好。」盧卡斯喃喃道,「我還以為我註定是要和塞拉斯一起成兩個老光棍呢,看來還是有別的可能性的。」

  桑末抬眼看向盧卡斯,盧卡斯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那種光帶著一點期待和嚮往。

  桑末看到他眼睛裡的光亮,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麼。他大概在想要不要去找自己,既然在平行世界裡存在著一個和桑末在一起的版本,那在他的世界裡,他是不是也應該去找那個還沒遇見的桑末。

  桑末的心臟揪了一下,他不想給盧卡斯無望的希望,那比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更殘忍。

  希望會讓他在每一個路過的東方少年身上多看一眼,會讓他在獵殺怪物的間隙里分心去想一個在這個世界裡根本不存在的人。

  這不好。

  「別去找我,」桑末說,聲音很低,「你那裡……我不存在。」

  盧卡斯愣了一下。

  「不存在」和「還沒遇到」是不一樣的,還沒遇到意味著有一天可能會遇到,不存在意味著不管找多久都找不到。

  他很快反應過來,如果他的世界桑末不存在,那桑末是怎麼知道這個信息的?他不像是一個會憑空猜測的人,能如此篤定地說出「我不存在」這四個字,背後一定有原因。

  「是不能說的原因嗎?」盧卡斯問。

  桑末「嗯」了一聲。

  「神秘的小傢伙。」盧卡斯低聲嘆了口氣。

  他靠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獵刀的刀柄,語氣難掩失落,但嘴角還是翹著的,像是在說,沒關係,不知道答案也沒關係,至少他已經知道了在另一個世界裡有一個人,讓他不再是註定遇不到心動之人的盧卡斯。

  撬棍上的布料燃燒殆盡,最後一縷火苗在鐵頭上跳了一下就滅了,雜物間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灰燼還在從門縫裡往裡鑽,雜物間中只有呼吸聲和遠處怪物腳步聲中夾雜的骨骼摩擦聲在空氣里浮動。

  桑末從單肩包里摸出手電筒,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筒身,推上開關。

  手電的白色光束在雜物間裡驟然亮起來,光束掃過盧卡斯被灰塵弄髒的袖口,掃過牆上掛著的那把生鏽拖把,掃過門上盧卡斯畫的簡易結界符咒,那是用一種近似炭筆的黑色顏料畫上去的,線條粗糲但結構嚴謹。

  就在手電光束照亮門板的瞬間,門外又傳來了急促的跑動聲。

  兩人齊齊愣了一下,那不是那個焦黑怪物的腳步聲,怪物的腳步是沉重的,每一步都拖著骨骼摩擦的細碎咔嚓聲,像是燒焦的皮膚在每一次拉伸中被撕裂又重新凝固。

  但這個腳步聲是輕快的、急促的。

  是又有人進來了。

  塞拉斯嗎?

  桑末用手掌按住手電,遮住大半的光線,然後帶著期待從門縫間看出去。

  灰燼還在半空中緩緩飄著,他看到了一個修長而熟悉的身影從走廊那頭跑過來。

  但不是塞拉斯。

  寧嶼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衣,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臉上不再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呼吸明顯比平時急促得多,額前原本整齊的碎發有幾縷散落在眉骨上。

  他一邊跑一邊往身後看,似乎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被什麼東西跟著。

  盧卡斯自然也看到了寧嶼,看到那典型的東方人樣貌,他轉頭用嘴型問桑末:「你認識?」

  桑末點點頭,盧卡斯沒再多問,立刻依葫蘆畫瓢,在寧嶼路過雜物間門口的時候,一隻手猛地拉開門,另一隻手扣住寧嶼的肩膀,把他整個人從走廊里拽了進來。

  寧嶼下意識掙扎了一下,手已經抬起來要掰盧卡斯的手指,但盧卡斯的力氣很大,兩條手臂像兩把鐵鉗一樣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原地,沒讓他鬧出任何動靜。

  寧嶼掙扎了兩下之後冷靜下來,目光先是被盧卡斯那頭在昏暗中依然耀眼的金髮吸引,然後落在了桑末的臉上。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他認出了桑末,停下了掙扎的動作。

  寧嶼開口想要說點什麼,嘴剛張開一條縫,就被桑末一個噤聲的動作制止了。

  門外那個焦黑怪物的腳步聲還在附近遊蕩,沉重的、遲緩的,每一步都伴隨著燒焦木料開裂的咔嚓聲。

  它在走廊里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尋找著又莫名其妙丟失的獵物,偶爾停下來,空氣中靜得只剩下灰燼落地的沙沙聲,然後又繼續拖著腳步往前走。

  等那個聲音終於從樓梯間防火門的金屬摩擦聲中被隔絕在了另一側,桑末把捂在手電筒上的手掌移開,讓白光照亮雜物間裡三個人的臉。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桑末問寧嶼。

  寧嶼靠在牆上,調整了一下被拽歪的領口。

  他驚魂未定,語氣還帶著沒完全平復的微喘:「這裡安全嗎?」

  盧卡斯輕描淡寫地說:「我畫了簡易結界,不要發出太大的動靜,在這裡就安全。」

  寧嶼愣了一下,打量了周圍一遍,門上果然畫著神秘的符咒,狹小的雜物間擠進三個人,空間非常侷促,桑末幾乎擠在在那個陌生的白人男子懷中,被整個罩住。

  兩人身高差體型差都很大,但莫名的和諧。

  寧嶼警惕地看了盧卡斯一眼,這個男人的站姿很鬆弛,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獵刀旁邊,盧卡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對他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微笑,看上去友善而隨意,但寧嶼能夠感受到,那友善表象下其實是毫無溫度的冰冷。

  他壓低聲音,回答桑末的問題,「我聞到了奇怪的味道,不由自主就來到了這裡。」

  桑末微微蹙眉,「其他人呢?我爸爸——」

  盧卡斯安撫地拍了拍桑末的肩膀,「應該沒事,里世界不會吸引所有人。快天亮了,現在還沒進來的估計也不會再進來了。」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這間堆滿了清潔用品的小雜物間,嘴角往上翹了翹,加了一句,「就算進來了,咱們再擠擠就是了。」

  桑末從盧卡斯的話中抓到了重點。

  「出去的方式是天亮嗎?」他問。

  「嗯,」盧卡斯說,「還有就是消滅那個怪物。」

  他靠在牆上,獵刀被他插回了腰間的皮鞘,刀柄的末端在皮鞘外露出一小截,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著深色的光澤。

  桑末轉頭看他:「這是你這次的任務吧?」

  盧卡斯點頭,垂眼看桑末,笑了一下,「但我現在不想這麼做了,出去封印一下縫隙,也是一樣的。」

  桑末也笑了,他明白盧卡斯的意思。

  消滅那個怪物,里世界就徹底關閉了,兩個平行世界之間唯一的連接點也會隨之消失。

  以後大概率不會再有這樣的巧合——同一個里世界把兩個不同的平行世界拉進同一個空間,他們再也不會在半夜的消防車警笛聲之後從各自的房間走進同一個燒焦的走廊。

  盧卡斯不想這麼做,不過是賭一個萬分之一的再見可能性。

  寧嶼看著兩人交流,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雜物間另一側的牆上,肩部蹭到了牆上掛著的拖把,拖把杆輕輕晃了一下。

  他看著桑末和盧卡斯之間不需要言語就能互相理解的默契,桑末轉頭的角度,盧卡斯垂眼的時機,兩個人同時笑起來的弧度,所有這一切都太和諧了,和諧到不像是剛認識幾分鐘,更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些話不必明說,就能心照不宣。

  他開口問桑末,語氣多了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在意:「這是你的朋友嗎?」

  桑末正要回答,就聽盧卡斯率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十分的得意:「我是他在別的世界的男朋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還看著寧嶼,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自然地抬起了一點,擋在桑末和自己之間,是一個帶著細微宣示意味的動作。

  這話的信息量太大,寧嶼看向桑末,桑末沒有反駁男人說的話,只是無奈又眷戀地瞪了那金毛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否認,只是有點「你怎麼就這樣說出來了」的微微抗議。

  雜物間內沉寂了很久,寧嶼覺得自己現在的亮度應該比桑末手裡那支高瓦數手電還要高。

  在一片安靜中,盧卡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機械錶。

  錶盤的夜光指針顯示時間已經接近清晨六點,離這棟酒店在這個季節的日出時間大約還有二十分鐘。

  他的表情在看到時間之後微微變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收了幾分。

  「快天亮了,」雖然不願,但盧卡斯還是不得對桑末開口道,「我們得回到十四樓去,才更保險。」

  桑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轉向寧嶼,「你跟在我們身後,三步距離,不要太近,也不要太遠。」

  寧嶼聽話地頷首,他什麼都沒問——為什麼是三步,不能太近是怕被怪物同時擊中,不能太遠是怕被隔開之後走散,這些他大概都在幾秒之內自己推出來了。

  他也沒有問這個金髮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桑末會認識一個在別的世界裡的男朋友、怪物和這個奇怪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他能做的只有乖乖聽話。

  面前兩人很有默契地開始做準備,桑末捋下撬棍上的灰燼,握緊了握柄,盧卡斯從刀鞘里抽出獵刀,然後從後腰掏出一把刻滿神秘紋路的銀色手槍,遞到桑末面前。

  「你用這把槍,更好用。」他把桑末手裡的撬棍抽出來,遞給寧嶼。

  桑末沒有異議,他接過手槍,在手裡掂了掂,抬手瞄準了一下門縫外面的黑暗,試了試手感,虎口和握柄的貼合度和他在那個世界裡用慣的盧卡斯的槍幾乎一模一樣。

  兩人對視片刻,盧卡斯瞥了寧嶼一眼,確認他手裡的撬棍握穩了。

  「走!」他一聲令下,猛地推開了雜物間的門。

  三個人從雜物間裡同時沖了出來,桑末和盧卡斯並肩,寧嶼握著撬棍跟在身後,跑過樓梯後,十四樓的防火門被盧卡斯一腳踹開。

  那個焦黑人形正在走廊中段漫無目的地遊蕩,看到從防火門裡衝出來的三個活人,它猛地轉過頭,那片沒有五官的焦黑輪廓里突然炸開了一聲極其尖銳的嘯叫,然後整個身體以一個和巨大身軀完全不符的速度朝他們沖了過來。

  槍聲響起,桑末穩穩地舉著槍,第一槍打在了那東西的左肩,它衝過來的速度被擋得頓了一下,第二槍緊隨其後打在它的胸口正中央,它往後退了半步,第三槍打在它的腿上,焦黑的腿部炸開一小團黑色的碎屑。

  每一槍都擊中了,彈無虛發。

  但桑末卻微微皺起了眉,彈孔在焦黑人形的身體上只存在了片刻就開始自動癒合,那些被擊退的距離更多是子彈的物理衝擊力帶來的,不是獵魔彈應有的「摧毀」效果。

  盧卡斯見狀,握緊了獵刀,他往前邁了一步,準備切入近戰,但就在他即將衝出去的那一刻,那個焦黑人形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它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閃爍,像是電視信號受到嚴重干擾時的畫面抖動,灰黑色的輪廓在閃爍中變得忽明忽暗。

  盧卡斯和桑末同時停下了動作。

  這不是獵魔彈帶來的效果,是……時間到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那片一直在下灰燼的灰白色天空開始從邊緣滲進一層極淡的暖金色,稀薄的遙遠的,像是隔了好幾層磨砂玻璃透進來的光。

  里世界的最外層正在被天亮一點一點地侵蝕。

  桑末抬起眼看著盧卡斯,眼中有水光在閃動,那是某種比痛苦更輕但更滿的東西,滿到眼眶裝不下,溢出來,停在睫毛根部,把視線弄得模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點撒嬌和委屈的意味,像是想拽住什麼東西不讓它飄走:「盧卡斯,再抱我一下。」

  話音未落,他已經撲進了盧卡斯的懷中。

  他的雙手環住盧卡斯的腰,臉埋在盧卡斯的胸口,感受那隻大手掌帶著那種熟悉的熱度覆上他的後腦勺,把他往懷裡又按了一下。

  盧卡斯垂頭,在桑末的頭頂深深嗅了一下,洗髮水的淡香,汗水的微咸,灰燼的乾燥氣息,還有一股特別的桑末身上特有的味道。

  柔軟的、溫暖的。

  他記住了。

  他捧起桑末的臉,手掌從桑末的臉頰兩側輕輕托起來,拇指在他的顴骨上極輕地擦過,像是在擦一道看不見的淚痕,然後低下頭,在桑末唇角極近的地方,印下了一個吻。

  「你的名字,」盧卡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藍寶石一樣的眼睛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中光華流轉,「告訴我吧。」

  他把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投降,像是認輸,像是終於接受了一個會帶來無限痛苦與期待的、不可能的可能。

  「……桑末。」

  「盧卡斯?」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桑末愣住,轉頭看去。

  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旁邊,暖金色的天光正在順著走廊的暗紅地毯一寸一寸地往這邊蔓延,灰燼和焦黑的殘骸在天光掃過時無聲地消散,牆紙上褪色的花紋重新顯現。

  天光之中,站著一道若隱若現的修長人影。

  是塞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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