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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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末不知道為什麼盧卡斯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雜物間裡很暗,只有撬棍上裹著的燃燒布發出跳躍的橘色火光,把盧卡斯那張臉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來。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角的輪廓,和桑末記憶里那個人一模一樣。

  在一切懷疑、不解的情緒出現之前,桑末的身體已經替他做出了反應。撬棍被隨手杵在牆上,燃燒的布頭蹭掉了雜物間門框上剝落的牆皮,菸灰在兩人之間輕輕飄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撞進了盧卡斯的懷裡,他能感覺到對方胸口的體溫隔著布料透過來,比他記憶里更熱一些。

  他的額頭抵在盧卡斯的鎖骨下方,雙手揪住了他腰側的衣物,揪得指節泛白,像是在確認這個人不是他太累了之後產生的一個幻影。

  盧卡斯明顯是愣了一下,他原本微彎的脊背在那一瞬間完全僵住了,兩隻手條件反射地抬起來,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張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雜物間外,那焦黑的人形正拖著沉重的步伐從走廊盡頭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燒焦的地板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偶爾還帶著一聲骨骼摩擦的細碎尖鳴。

  兩人都不敢說話,也不敢有大的動作。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雜物間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往樓梯間的方向慢慢挪去。

  那東西在周圍轉了幾圈,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被防火門關上的金屬摩擦聲隔絕在了另一側。

  盧卡斯這才把桑末推開,他借著火把搖曳的火光打量著面前的人。

  看清臉後他挑了挑眉,「嘿,男孩,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桑末抿了抿唇。

  他很了解盧卡斯,這個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翹,眉骨放鬆,眼睛半眯著,看上去是友好的、隨意的、沒有任何威脅性的。

  但身體不會騙人,他的肩膀比正常狀態下繃得更緊,肩胛骨微微內收,重心微妙地移到了右腳上,左手不動聲色地把桑末往遠離自己的方向又推了一點。

  他打量桑末的目光是獵人在評估一個不認識的人: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對我有沒有威脅。

  這個盧卡斯不認識他。

  這個盧卡斯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已經是成熟男人的模樣,不認識自己,那是平行世界嗎?

  桑末並沒有懷疑他是什麼妖魔鬼怪假扮的,之前在那個世界假扮盧卡斯的怪物也不是沒有過,但桑末從來都是一眼就能認出。

  會是幻覺嗎?

  桑末伸手戳了戳盧卡斯的肱二頭肌——如果不是覺得有些太冒犯的話他還挺懷念盧卡斯的胸肌的——還是一樣觸感。

  如果是幻覺的話,應該不會詳細到這個程度的吧?

  盧卡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只看到一個漂亮的東方少年站在他面前,先是撲進他懷裡,然後又用手指戳他的胳膊,他本來是該生氣的。

  但看著面前這張臉,他奇怪地生不出氣來。

  他只是把桑末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拿下來,似笑似怒地又「餵」了一聲。

  桑末抬起眼,他沒有拐彎抹角:「我沒有認錯人。你是盧卡斯……不過不是認識我的那個盧卡斯。」

  「哦?」盧卡斯眯了眯眼,桑末能感覺到他的防備不但沒有降低,反而上升了一層。

  他眯眼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笑,但那不是笑,「平行世界?這說法很有意思。但認識我的人有很多,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說實話?」

  他的目光從桑末的臉上移到旁邊那根還燒著的撬棍上,鐵頭裹著的燃燒布已經快要燒完了,火焰在慢慢變小,然後又移到桑末斜挎的單肩包上,包里露出一角鹽袋的白色包裝,還有鐵鍋的鍋柄。

  他盯了那根撬棍和鹽袋片刻,似乎從這兩樣東西里讀出了什麼信息。然後他重新看向桑末,語氣從漫不經心變成了更直接的發問,「你是哪個家族的?」

  桑末垂下眼。

  他知道這個盧卡斯對他一無所知,盧卡斯就是這樣,除了那些真正在他心裡留下了名字的人,他對所有人都是這副面熱心冷的冷酷模樣。

  理智上可以理解,但莫名的,就是很不高興。

  桑末重新抬起眼,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來,目光穿過火焰在兩人之間搖曳不定的光影,直直地看向盧卡斯的眼睛,「我是阿什莫爾家族的。」


  盧卡斯笑:「你找藉口,也找個合理一點的吧?我們阿什莫爾可沒有東方血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輕鬆的、調侃的,但桑末聽出來了他話里那層冷硬的東西。

  桑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開口了:「你左邊的蛋蛋靠左下角的地方有個小痣。」

  盧卡斯:「……?」

  盧卡斯:「!」

  他的臉瞬間爆紅一片。

  「你——」他的聲音啞了半拍,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用這種方式證明身份。那個位置,那顆痣,連他自己都是很多年前才發現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連塞拉斯都不知道。

  而面前這個東方少年把那個特徵說得精確到了方位和位置。他的腦子裡在極短的時間裡閃過了七八種可能的解釋——調查檔案、某種讀心巫術、或者……或者平行世界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在那個世界裡,這個男孩跟他是什麼關係?

  桑末看著他面紅耳赤的模樣,那層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的深紅色在撬棍將熄的微光里依然清晰可辨,連領口邊緣露出的鎖骨上方都泛著粉。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也不想再為難這個純情老男孩了,於是主動轉移了話題:「你是來這裡驅魔的嗎?這個酒店是什麼原因導致這樣的情況?塞拉斯來了嗎?」

  盧卡斯依舊有些神遊天外,他的目光定在桑末臉上,用眼睛一遍一遍地描摹他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半張臉,眉骨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陰影,被撬棍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黑色瞳仁。

  桑末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只等到盧卡斯喉結又滾了一下,然後盧卡斯開口了,聲音帶著一點還沒完全從剛才那波衝擊里緩過來的乾澀:「你可以把口罩摘下來嗎?」

  桑末頓了頓,他的手抬起來,將口罩摘了下來。

  盧卡斯看著他的臉,原本的上半張臉已經足夠漂亮,他原以為不會有更多的驚艷,但完整地看到整張臉之後,才知道什麼叫巧奪天工,五官的每一處都在它們最應該在的位置,骨骼的每一個轉折都精準得像是被某位脾氣古怪的造物主拿著標尺一寸一寸量過的。

  盧卡斯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層淡青色的胡茬,嘴角慢慢翹起來:「我眼光還真是不錯。」

  他把手放下來,往前微微傾了傾身體,用一種抱著期待的、小心翼翼的語調問,「我們是什麼時候遇到的?」

  桑末沉默了片刻,「大學。」

  盧卡斯垂下眼,他畢業了好幾年了。

  大學畢業到現在,他在驅魔任務之間輾轉了無數個城市和荒野,獵殺過的怪物數量比他在大學裡上過的課還多。

  如果那個世界的他和桑末是在大學遇見的,那在這個世界裡,同樣的時間線上,他大概已經錯過了。

  他略顯失落地「哦」了一聲。

  他很快定了定神,現在這個境況不是糾結兒女情長的時候,門外是燒焦的走廊和正在巡遊的焦黑人形,空氣中還飄著灰燼,他們兩個人擠在雜物間裡靠一根快要燒完的撬棍照明。

  「塞拉斯沒來,」他回答桑末剛剛的問題,「但沒收到消息應該會來接應。我是接到任務過來的。克拉里奇大酒店在百年前經歷過一場大火,死傷慘重。逃生通道被鎖死,消防隊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大概率是極高的溫度和集中的怨氣共同造成了空間扭曲,把火災發生前後那段時間的酒店切片釘在了里世界。」

  「克拉里奇大酒店?」桑末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今天在前台辦理入住時看到的酒店Logo和房卡上的燙金英文字樣,說,「我這裡叫韋斯特里酒店。」

  「嗯,這不奇怪。」盧卡斯看著桑末頭頂小小的發旋,他的身高比桑末高出一截,在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桑末頭頂的頭髮,在撬棍火光的映照下毛茸茸的。

  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忍住了想伸手去摸的衝動,「你看過《寂靜嶺》嗎?」

  桑末點頭。

  盧卡斯接著說,「里世界的成因有很多,存在的形式也有很多,至今沒有人能真正摸透。這個裡世界算是規模小的那一類了。我猜測,那場大火之後,有不用的發展途徑,造成了不同的平行世界,這個裡世界存在於我們所在世界的間隙之中,或許,也不止有兩個表世界。」


  他頓了頓,看著桑末,語氣從專業的分析變得有些柔軟,「我們還挺有緣的。」

  桑末垂眼笑了下,他不知道這次相遇是好是壞,能重新見到盧卡斯當然是好,無論對方是不是他的盧卡斯,但不同世界的盧卡斯都是盧卡斯,經歷不同,本質相同,他就是他,那種刻在靈魂里的東西不會變。

  可桑末也明白,這場相遇終究是短暫的,就像是一場美好的幻夢,醒了他還是頂樓套房裡那個來美旅遊的高中生,盧卡斯還是那個在另一個世界裡獵殺怪物的驅魔獵人。

  他有一瞬的衝動——跟著盧卡斯走就得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幾乎能嘗到它甜美的誘惑力,不計後果,不管代價,跳進盧卡斯的那個世界,管他是平行世界還是什麼別的,只要和他們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樣。

  ……但不行。

  先不說大概率是不成的,平行世界的壁壘和表里世界的邊界是兩種東西。

  里世界和表世界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只隔著一層隨時可以被超自然能量撕開的薄膜;但平行世界是單獨的兩個硬幣,隨意跨越世界的邊界會帶來嚴重的後果,輕則身體和靈魂被時空亂流摧毀,重則擾亂世界線導致整個世界崩潰或毀滅。

  他不只是一個人,這個世界裡還有老爹、有夏檸,那個世界有塞拉斯、有阿什莫爾夫婦,兩個世界都還有幾十億的陌生人,他不能為了一己私慾讓這些人的世界線被攪得天翻地覆。

  更別說系統也不會允許,很可能幹脆把他抽離扔回主神空間。

  盧卡斯終於是沒忍住,抬手摸了摸桑末的頭髮。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帶著常年握獵槍磨出來的厚繭,力道卻輕得像是在摸一隻貓的頭頂,拇指極輕地掃過桑末額前的碎發。

  他似乎是從桑末沉默的那幾秒里看透了他在想什麼,低頭問道:「在你那個世界,我們是分開了嗎?」

  桑末在他掌心親昵地蹭了蹭,低低地「嗯」了一聲。

  盧卡斯沒問為什麼會分開,干驅魔人這一行的,分離實在是太常見了,出任務之前還在說「回來一起喝酒」,然任務之後只剩下一把獵槍和一雙靴子放在門口等著人認領,這種事他見過不止一次,如果只是普通分手的話,都能算作happy ending。

  他的手還放在桑末的頭髮上,拇指又輕輕掃了一下桑末的額角,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

  他似乎也看透了剛才桑末沉默的那幾秒里在想什麼,低聲道:「別多想,不能那麼做,很危險。」

  桑末垂著眼,他的睫毛在燃燒布的最後一點餘光里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我明白。」

  他想了想,又問:「這個裡世界進入的條件是什麼?出去呢?」

  盧卡斯靠在雜物間的牆上,「根據塞拉斯調查出的結果,進入的契機大概是消防車的警笛聲響起的月圓之夜。前提是和這裡的東西有過接觸,染上了里世界的氣息。」

  他頓了頓,「我是之前接觸了一個逃逸的怨靈,從它身上染到的氣息。你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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