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表里
桑末把房卡翻了個面，白底黑字的酒店Logo在走廊夜燈的微光下若隱若現。
桑末沉默了片刻，把兩張房卡都揣進了口袋。
他背上單肩包，拿起撬棍，輕手輕腳地關上了套房的門。
走廊里很安靜，感應燈在他走過的時候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他走進電梯，按下十四樓的按鈕，顯示屏上的數字平穩地往下跳動。桑末靠著轎廂壁站著，撬棍杵在地上，單肩包的肩帶斜挎在胸前，包里的鐵鍋和小酒瓶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
桑末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他，他捕捉不到那個引力的源頭，只是本能地覺得應該往十四樓走。
電梯很到了十四樓，門滑開，走廊里暗紅色的地毯和暖黃的壁燈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只是比那時更安靜了，凌晨兩點的酒店走廊，連空調的送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桑末沿著走廊走到1414門口，門口已經攔了一道黃黑相間的維修牌子，上面寫著「Maintenance in Progress」。
門並沒有完全關上，大概是收拾房間的工作人員走的時候沒有鎖緊，桑末收起房卡，將撬棍拿了起來，用撬棍的彎頭輕輕推開了房門。
房間已經被簡單收拾過了，滿地的碎玻璃被清理乾淨，歪倒的檯燈和被打碎的玻璃杯都不見了，被地縛靈掀飛的酒店服務手冊和紐約旅遊指南被重新摞好放在書桌上，窗簾也被拉回了原位。
空氣里還殘留著清潔劑的味道，是那種酒店常用的檸檬味清潔劑，帶一點淡淡的漂白水氣息，但清潔劑底下蓋著的是那股桑末在睡夢中都能聞到的朽木與焦糊味，比剛才更濃了，濃到清潔劑也蓋不住。
桑末走進衛生間，洗手台上的鏡框和鏡面已經被完全卸走了，只剩下一面光禿禿的牆壁。
牆壁上那些被他砸出來的裂縫，比幾個小時前擴大了許多。
桑末很確定這並不正常，鏡框被卸下來的時候可能會有震動，但那種震動最多讓裂縫的邊緣多掉幾塊碎牆皮，不可能讓裂縫從十幾道細碎的髮絲紋擴展成幾道能伸進手指的寬縫。
最粗的那一道從天花板一直裂到洗手台邊緣，裂縫邊緣的牆皮往外翻卷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掰開了。
裂縫深處透出來的不是牆壁灰土，是更深更黑的空洞，朽木和菸灰的氣息從那些裂縫裡往外滲，帶著一種年代久遠的焦味。
正當他在細細觀察的時候，窗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鳴笛聲，這種聲音在紐約非常常見，幾乎讓人覺得那就是這個城市的背景音樂。
所以桑末沒有在意，他的注意力依舊集中在牆上的裂縫上。
但鳴笛聲越來越近，從遠處的某個街區一路逼近到這棟酒店的樓下，然後聲音突然停了。
不是漸行漸遠，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桑末抬起頭，然後他面前的世界在一瞬間變了。
最先是從色彩開始的，整個世界像是被一鍵調低了飽和度，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變成了灰褐色，米白色的洗手台變成了髒灰色，燈光從暖黃變成了慘澹的灰白。
然後是牆面開始變化，衛生間牆壁上那些復古精美的牆紙在幾秒之內褪色、卷邊、焦黑，像是被一場蔓延極快的火災舔過。牆紙上精巧的紋路在高溫中起泡、鼓脹、然後爆裂，露出底下焦黑的磚牆。
空氣中也瀰漫起了塵埃，像是建築燃燒後產生的灰白色灰燼，在半空中緩慢地漂浮著，密度大到像是在下一場無聲的灰雪。
桑末握緊了手中的撬棍，走出衛生間。他站在1414的門口，望向走廊。走廊里的燈全滅了，但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種不知來源的灰白天光，照得整條走廊像是被泡在稀釋過的墨水裡。
暗紅色的地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燒得只剩下焦黑纖維的地板；牆上的壁燈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牆壁上的牆紙大面積燒焦剝落，露出底下被煙燻得漆黑的磚牆。
空氣里全是灰燼，密密麻麻地飄浮著，落在他頭髮上、肩上、撬棍的握柄上。
他走到走廊末端的那扇窗戶前，用撬棍抵著，推開燒得變了形的窗框。
窗外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外面的整個世界籠罩在濃霧之中，天空中飄下紛紛揚揚的雪……不對，不是雪。
那些落在手心裡的灰白色碎屑沒有融化，仿佛帶著燒灼過的殘餘溫度，把皮膚蹭上了一層淺淺的黑灰。
整個世界都在下灰燼。
這是從《閃靈》劇本，切換成了《寂靜嶺》嗎？
桑末被嗆了一下，捂住嘴沒咳聲出來，他掏了掏單肩包，找出裡面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感謝末世給他留下的習慣，他出行的包里都常備著口罩，在這個時候真是幫了大忙。
之前在看《寂靜嶺》電影的時候，他就一直想替女主角戴上口罩……不止是《寂靜嶺》，很多恐怖片、災難片裡那些飛濺的血液、瀰漫的毒氣、漫天飄浮的建築粉塵，他看著都想替主角那麼做，現在他也是終於自己實踐了這個想法。
桑末晃了晃頭，將不合時宜地飄遠的思緒拉回來，重新拿起撬棍，放輕腳步，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走廊很長，每隔幾步就是一扇緊閉的房門，每扇門上都有房號，銅質的數字被燒得變了色，但依然可辨。
他挨個推了推，有的鎖死了，有的推開之后里面是燒得面目全非的房間，家具的殘骸歪倒在地，窗戶上的玻璃碎成了一張張蜘蛛網。
燒焦的程度有深有淺，有些房間只燒了半邊，床頭的檯燈甚至還是完好的，只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有些房間幾乎燒成了空殼，天花板塌下來堵住了半邊通道，露出上面更老舊的木質橫樑。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桑末看到防火門半開著，門上的油漆被燒得起了密密麻麻的氣泡，推起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正要走進樓梯間，去看看別的地方什麼情況，腳底突然踩到了什麼東西——咔嚓一聲，像是被燒脆的木頭。
那個聲音在空曠死寂的走廊里格外響亮，桑末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到的東西，居然是一小截骨頭，不知道是人骨還是動物的，表面被燒得發黑。
他心下覺得不妙，但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就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沉重的、遲緩的摩擦聲。
1414門口，走廊盡頭那片最深的黑暗裡，有什麼漆黑的東西站了起來。
那東西大概有兩米多高，輪廓隱約可見，通體焦黑，四肢不成比例地長，關節反曲，像是被火燒過之後扭曲成另一種形態的人體。
它的動作很慢，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嚓聲，像是被燒焦的皮膚和變形的骨骼在每一次拉伸中互相摩擦。
它沒有臉，但桑末能感覺到它的視線，那片漆黑的輪廓里，有一雙同樣漆黑的眼睛正對著他的方向。
不像地縛靈那樣是靈體形態，也不像他之前世界裡接觸過的其他鬼怪，這東西更像是一個被烈火煉製出來的副產品，由痛苦和怨恨凝聚成的人形殘渣。
桑末在地縛靈面前可以從容不迫地挑撬棍、擺鹽線、點蠟燭，因為那個東西他知道，無非就是一個被困在老酒店裡太久的執念，有規律可循，有弱點可打。
鐵和鹽，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桑末果斷選擇了跑。
他猛地撞開身邊的防火門衝進了樓梯間，樓梯間裡也在下灰燼，灰白色的碎屑從上方看不見的黑暗中緩慢地飄下來，落在台階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像是踩在乾燥的雪地上。
他往下跑，兩層樓的樓梯跨度他以最快的速度沖完了，繼續往下跑時抬頭看了一眼樓層標識。
十五樓。
他愣了一秒。
明明是往下跑的，怎麼會到十五樓？他剛才從十四樓進入樓梯間之後一路往下，正常來說應該已經到十二樓以下了。
但樓層標識是明明白白的阿拉伯數字15。
桑末轉過身重新衝進樓梯間，這次他有意地放緩了速度，一邊往下走一邊看著樓層標識。
15……14……13……15……14。
又回到了十四層。
但奇怪的是，防火門中間的玻璃窗口中，透出的卻是暖色的光。
桑末舔了舔乾燥的唇，推開十四樓的防火門，看到了走廊里熟悉的暗紅色地毯和暖黃壁燈，走廊是正常的，壁燈亮著，牆紙完好，維修牌子還豎在1414門口，連空氣里的灰燼都消失了，只有中央空調送出來的暖風，帶著酒店裡那股淡淡的香薰味。
他試探著邁出防火門走進走廊，走到一半的時候牆壁上的壁燈突然開始閃爍，光在兩種狀態之間快速切換，正常暖黃光，然後是不知來源的慘白灰光，兩種燈光交替的頻率越來越快，每一次切換都伴隨著牆紙和地板的快速褪色和焦黑。走廊的結構也在兩種狀態之間不斷改變，牆壁的位置在微移，房號在變形。
桑末站在原地，眼前的景象讓他眼花繚亂，他意識到自己大概正卡在表里世界之間的某個臨界點上，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咬破了舌尖，刺痛感讓他一個激靈，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驅散了腦子裡那層薄薄的迷霧。
但面前的場景沒有改變，走廊還在閃爍，壁燈還在兩種色溫之間跳轉，焦黑的區域還在不斷擴散。
身後那股毛骨悚然的壓迫感也越發接近，樓道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桑末咬了咬牙，最終沒邁進十四樓的範圍里，直覺告訴他，比起身後的怪物，卡在兩個世界的中間，會是更可怕的事情。
他轉身衝進了樓梯間，繼續往樓下跑，但不管怎麼跑，最後都會回到十四樓，他的體力是有限的，每一次跑動都在消耗他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時剩餘不多體能，而那東西的腳步聲依舊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沒有絲毫疲憊的跡象。
桑末靠在十四樓樓道的牆壁上，喘息著，額頭上的汗打濕了額前的碎發，舌尖被咬破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被他咽了下去。
這到底是什麼？鬼打牆嗎？還是說，這個世界的範圍只有這三層？
他深吸一口氣，選擇往下走，推開了十三樓的防火門，走廊中雖是黑灰一片，但沒有像十四樓那樣閃爍。
他用撬棍先伸了進去，沒有異常，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走了一段，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身後的壓迫感又湧上來了，遠遠的，沉重而緩慢，帶著燒焦木料開裂的細微聲響。
那東西追過來了。
桑末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他腦子飛速轉動。這東西和地縛靈不是一個量級，跑解決不了問題，再這麼跑下去，不等那東西追上來，他自己的體力就會先觸底，到時候就只能束手就擒，要不然——放手一搏？
他撐著撬棍，從單肩包里掏出那根備用手電筒，檢查了一下電池。
然後又掏出那兩小瓶烈酒，從兩邊褲腿上都撕下一大塊布料，用酒浸濕，裹在撬棍的鐵頭上，然後用火柴點燃。
火焰在撬棍前端跳動著，在十三樓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一小片晃動的暖色光圈。
他左手舉著裹了燃燒的撬棍，右手從包里掏出鹽袋，咬開袋口。
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傳來，灰燼從天花板上的縫隙中不斷飄落，落在他肩頭和單肩包的帶子上。
那東西推開了防火門。
正當桑末舉起撬棍準備正面迎上的時候，他突然被一把拉住！
那雙手從一道他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狹窄門洞裡伸出來，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有力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整個上半身往後一拽，力道又大又快。
桑末在短暫的愣神後飛快反應過來，他猛地往那雙手的方向轉過去，撬棍已經揮起來了，火焰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
火光中，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噓——」
他說。
桑末沉默了片刻，把兩張房卡都揣進了口袋。
他背上單肩包，拿起撬棍，輕手輕腳地關上了套房的門。
走廊里很安靜，感應燈在他走過的時候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他走進電梯，按下十四樓的按鈕，顯示屏上的數字平穩地往下跳動。桑末靠著轎廂壁站著，撬棍杵在地上，單肩包的肩帶斜挎在胸前，包里的鐵鍋和小酒瓶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
桑末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他，他捕捉不到那個引力的源頭，只是本能地覺得應該往十四樓走。
電梯很到了十四樓，門滑開，走廊里暗紅色的地毯和暖黃的壁燈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只是比那時更安靜了，凌晨兩點的酒店走廊，連空調的送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桑末沿著走廊走到1414門口，門口已經攔了一道黃黑相間的維修牌子，上面寫著「Maintenance in Progress」。
門並沒有完全關上，大概是收拾房間的工作人員走的時候沒有鎖緊，桑末收起房卡，將撬棍拿了起來，用撬棍的彎頭輕輕推開了房門。
房間已經被簡單收拾過了，滿地的碎玻璃被清理乾淨，歪倒的檯燈和被打碎的玻璃杯都不見了，被地縛靈掀飛的酒店服務手冊和紐約旅遊指南被重新摞好放在書桌上，窗簾也被拉回了原位。
空氣里還殘留著清潔劑的味道，是那種酒店常用的檸檬味清潔劑，帶一點淡淡的漂白水氣息，但清潔劑底下蓋著的是那股桑末在睡夢中都能聞到的朽木與焦糊味，比剛才更濃了，濃到清潔劑也蓋不住。
桑末走進衛生間，洗手台上的鏡框和鏡面已經被完全卸走了，只剩下一面光禿禿的牆壁。
牆壁上那些被他砸出來的裂縫，比幾個小時前擴大了許多。
桑末很確定這並不正常，鏡框被卸下來的時候可能會有震動，但那種震動最多讓裂縫的邊緣多掉幾塊碎牆皮，不可能讓裂縫從十幾道細碎的髮絲紋擴展成幾道能伸進手指的寬縫。
最粗的那一道從天花板一直裂到洗手台邊緣，裂縫邊緣的牆皮往外翻卷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掰開了。
裂縫深處透出來的不是牆壁灰土，是更深更黑的空洞，朽木和菸灰的氣息從那些裂縫裡往外滲，帶著一種年代久遠的焦味。
正當他在細細觀察的時候，窗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鳴笛聲，這種聲音在紐約非常常見，幾乎讓人覺得那就是這個城市的背景音樂。
所以桑末沒有在意，他的注意力依舊集中在牆上的裂縫上。
但鳴笛聲越來越近，從遠處的某個街區一路逼近到這棟酒店的樓下，然後聲音突然停了。
不是漸行漸遠，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桑末抬起頭，然後他面前的世界在一瞬間變了。
最先是從色彩開始的，整個世界像是被一鍵調低了飽和度，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變成了灰褐色，米白色的洗手台變成了髒灰色，燈光從暖黃變成了慘澹的灰白。
然後是牆面開始變化，衛生間牆壁上那些復古精美的牆紙在幾秒之內褪色、卷邊、焦黑，像是被一場蔓延極快的火災舔過。牆紙上精巧的紋路在高溫中起泡、鼓脹、然後爆裂，露出底下焦黑的磚牆。
空氣中也瀰漫起了塵埃，像是建築燃燒後產生的灰白色灰燼，在半空中緩慢地漂浮著，密度大到像是在下一場無聲的灰雪。
桑末握緊了手中的撬棍，走出衛生間。他站在1414的門口，望向走廊。走廊里的燈全滅了，但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種不知來源的灰白天光，照得整條走廊像是被泡在稀釋過的墨水裡。
暗紅色的地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燒得只剩下焦黑纖維的地板；牆上的壁燈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牆壁上的牆紙大面積燒焦剝落，露出底下被煙燻得漆黑的磚牆。
空氣里全是灰燼，密密麻麻地飄浮著，落在他頭髮上、肩上、撬棍的握柄上。
他走到走廊末端的那扇窗戶前，用撬棍抵著，推開燒得變了形的窗框。
窗外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外面的整個世界籠罩在濃霧之中，天空中飄下紛紛揚揚的雪……不對，不是雪。
那些落在手心裡的灰白色碎屑沒有融化，仿佛帶著燒灼過的殘餘溫度，把皮膚蹭上了一層淺淺的黑灰。
整個世界都在下灰燼。
這是從《閃靈》劇本，切換成了《寂靜嶺》嗎？
桑末被嗆了一下，捂住嘴沒咳聲出來，他掏了掏單肩包，找出裡面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感謝末世給他留下的習慣，他出行的包里都常備著口罩，在這個時候真是幫了大忙。
之前在看《寂靜嶺》電影的時候，他就一直想替女主角戴上口罩……不止是《寂靜嶺》，很多恐怖片、災難片裡那些飛濺的血液、瀰漫的毒氣、漫天飄浮的建築粉塵，他看著都想替主角那麼做，現在他也是終於自己實踐了這個想法。
桑末晃了晃頭，將不合時宜地飄遠的思緒拉回來，重新拿起撬棍，放輕腳步，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走廊很長，每隔幾步就是一扇緊閉的房門，每扇門上都有房號，銅質的數字被燒得變了色，但依然可辨。
他挨個推了推，有的鎖死了，有的推開之后里面是燒得面目全非的房間，家具的殘骸歪倒在地，窗戶上的玻璃碎成了一張張蜘蛛網。
燒焦的程度有深有淺，有些房間只燒了半邊，床頭的檯燈甚至還是完好的，只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有些房間幾乎燒成了空殼，天花板塌下來堵住了半邊通道，露出上面更老舊的木質橫樑。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桑末看到防火門半開著，門上的油漆被燒得起了密密麻麻的氣泡，推起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正要走進樓梯間，去看看別的地方什麼情況，腳底突然踩到了什麼東西——咔嚓一聲，像是被燒脆的木頭。
那個聲音在空曠死寂的走廊里格外響亮，桑末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到的東西，居然是一小截骨頭，不知道是人骨還是動物的，表面被燒得發黑。
他心下覺得不妙，但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就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沉重的、遲緩的摩擦聲。
1414門口，走廊盡頭那片最深的黑暗裡，有什麼漆黑的東西站了起來。
那東西大概有兩米多高，輪廓隱約可見，通體焦黑，四肢不成比例地長，關節反曲，像是被火燒過之後扭曲成另一種形態的人體。
它的動作很慢，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嚓聲，像是被燒焦的皮膚和變形的骨骼在每一次拉伸中互相摩擦。
它沒有臉，但桑末能感覺到它的視線，那片漆黑的輪廓里，有一雙同樣漆黑的眼睛正對著他的方向。
不像地縛靈那樣是靈體形態，也不像他之前世界裡接觸過的其他鬼怪，這東西更像是一個被烈火煉製出來的副產品，由痛苦和怨恨凝聚成的人形殘渣。
桑末在地縛靈面前可以從容不迫地挑撬棍、擺鹽線、點蠟燭，因為那個東西他知道，無非就是一個被困在老酒店裡太久的執念，有規律可循，有弱點可打。
鐵和鹽，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桑末果斷選擇了跑。
他猛地撞開身邊的防火門衝進了樓梯間，樓梯間裡也在下灰燼，灰白色的碎屑從上方看不見的黑暗中緩慢地飄下來，落在台階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像是踩在乾燥的雪地上。
他往下跑，兩層樓的樓梯跨度他以最快的速度沖完了，繼續往下跑時抬頭看了一眼樓層標識。
十五樓。
他愣了一秒。
明明是往下跑的，怎麼會到十五樓？他剛才從十四樓進入樓梯間之後一路往下，正常來說應該已經到十二樓以下了。
但樓層標識是明明白白的阿拉伯數字15。
桑末轉過身重新衝進樓梯間，這次他有意地放緩了速度，一邊往下走一邊看著樓層標識。
15……14……13……15……14。
又回到了十四層。
但奇怪的是，防火門中間的玻璃窗口中，透出的卻是暖色的光。
桑末舔了舔乾燥的唇，推開十四樓的防火門，看到了走廊里熟悉的暗紅色地毯和暖黃壁燈，走廊是正常的，壁燈亮著，牆紙完好，維修牌子還豎在1414門口，連空氣里的灰燼都消失了，只有中央空調送出來的暖風，帶著酒店裡那股淡淡的香薰味。
他試探著邁出防火門走進走廊，走到一半的時候牆壁上的壁燈突然開始閃爍，光在兩種狀態之間快速切換，正常暖黃光，然後是不知來源的慘白灰光，兩種燈光交替的頻率越來越快，每一次切換都伴隨著牆紙和地板的快速褪色和焦黑。走廊的結構也在兩種狀態之間不斷改變，牆壁的位置在微移，房號在變形。
桑末站在原地，眼前的景象讓他眼花繚亂，他意識到自己大概正卡在表里世界之間的某個臨界點上，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咬破了舌尖，刺痛感讓他一個激靈，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驅散了腦子裡那層薄薄的迷霧。
但面前的場景沒有改變，走廊還在閃爍，壁燈還在兩種色溫之間跳轉，焦黑的區域還在不斷擴散。
身後那股毛骨悚然的壓迫感也越發接近，樓道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桑末咬了咬牙，最終沒邁進十四樓的範圍里，直覺告訴他，比起身後的怪物，卡在兩個世界的中間，會是更可怕的事情。
他轉身衝進了樓梯間，繼續往樓下跑，但不管怎麼跑，最後都會回到十四樓，他的體力是有限的，每一次跑動都在消耗他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時剩餘不多體能，而那東西的腳步聲依舊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沒有絲毫疲憊的跡象。
桑末靠在十四樓樓道的牆壁上，喘息著，額頭上的汗打濕了額前的碎發，舌尖被咬破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被他咽了下去。
這到底是什麼？鬼打牆嗎？還是說，這個世界的範圍只有這三層？
他深吸一口氣，選擇往下走，推開了十三樓的防火門，走廊中雖是黑灰一片，但沒有像十四樓那樣閃爍。
他用撬棍先伸了進去，沒有異常，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走了一段，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身後的壓迫感又湧上來了，遠遠的，沉重而緩慢，帶著燒焦木料開裂的細微聲響。
那東西追過來了。
桑末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他腦子飛速轉動。這東西和地縛靈不是一個量級，跑解決不了問題，再這麼跑下去，不等那東西追上來，他自己的體力就會先觸底，到時候就只能束手就擒，要不然——放手一搏？
他撐著撬棍，從單肩包里掏出那根備用手電筒，檢查了一下電池。
然後又掏出那兩小瓶烈酒，從兩邊褲腿上都撕下一大塊布料，用酒浸濕，裹在撬棍的鐵頭上，然後用火柴點燃。
火焰在撬棍前端跳動著，在十三樓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一小片晃動的暖色光圈。
他左手舉著裹了燃燒的撬棍，右手從包里掏出鹽袋，咬開袋口。
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傳來，灰燼從天花板上的縫隙中不斷飄落，落在他肩頭和單肩包的帶子上。
那東西推開了防火門。
正當桑末舉起撬棍準備正面迎上的時候，他突然被一把拉住！
那雙手從一道他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狹窄門洞裡伸出來，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有力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整個上半身往後一拽，力道又大又快。
桑末在短暫的愣神後飛快反應過來，他猛地往那雙手的方向轉過去，撬棍已經揮起來了，火焰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
火光中，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噓——」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