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現身
桑末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鹽線，細鹽顆粒在暗紅色地毯上畫出的那道弧線完好無損，他抬起頭：「不用這樣，門開著就行了，鹽就是結界。」
然後他頓了一下，彎腰拿起放在門口剩下的細鹽袋子，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老爹和F4圍站著的那一小塊區域旁邊，他蹲下去，手腕微傾，細鹽從袋口均勻地流出來，在暗紅色的地毯上畫出一道閉合的圓弧，把他們六個人完整地圈在裡面。
鹽粒落在密密的地毯纖維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走廊里聽來像是冬天踩在剛下的薄雪上。
那東西不止能出現在鏡子裡，剛才在電梯裡，燈光閃爍、樓層顯示卡住、風聲般的尖嘯，這說明它的活動範圍至少能覆蓋電梯井道和客房之間的某條路徑。
老酒店的通風管道、水管夾層、電纜井，能供靈體穿梭的通道比活人想像的多得多，雖然現在大概率受了傷正縮著，但桑末不想冒任何險。
桑末跨過鹽線，正要往外走，封鐸從鹽圈裡探出半個身子，「怎麼了？不抓了嗎？」
「去前台要點蠟燭。」桑末說。
齊司衡倚在門框上，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抽了出來，指了指床頭柜上那部老式的米白色座機電話：「怎麼不打客房服務？」
桑末的腳步停住了，他看了看那部座機，又看了看自己正準備往外走的腳，面無表情地把跨出去的腳收了回來，摸了摸鼻子。
確實是忘了。
他走回房間，拿起座機的聽筒，撥了客房服務的號碼，聽筒里傳來一陣很輕的電流聲，然後被值班台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語速很快，背景音里隱隱有翻紙頁的窸窣聲和另一部電話的鈴聲。
桑末報了房間號，說自己想要一些蠟燭，最好是白色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了片刻。
這麼晚了，客人不要加床不要被褥不要送餐，要白蠟燭。
還是1414號房。
但職業訓練還是讓她用了一句「請稍等，我讓人給您送來」來結束這通電話，掛斷之前又補了一句「大概十分鐘內送到」。
過了大概七八分鐘，走廊盡頭傳來了電梯門打開的聲響，然後是一個人踩著暗紅地毯走過來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走到靠近1414房間門口的時候明顯放慢了，鞋底在地毯上蹭出了一個遲疑的拖音。
一個中年男性服務員出現在門口，他穿著酒店統一的制服馬甲，馬甲左邊的口袋上別著工牌，上面的名字和工號在昏暗燈光下看不太清。
他手裡端著一個圓形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根白色的無香蠟燭，是最普通的那種圓柱形應急白蠟燭，沒有任何花紋也沒有香薰，旁邊的凹槽里放著一小盒酒店標配的火柴。
他另一隻手在胸前不知道握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是個銀色的十字架吊墜，吊墜被他整個攥在手心裡，鏈子在指縫間露出一小截，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服務員走到1414房間門口，看到門框裡那幾個排列整齊的身影時愣了一下。
鹽圈把他們圍在中間，地上那道白線在暗紅地毯上格外醒目，在走廊壁燈的照射下泛著微微的晶體反光。
服務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的目光從門口那排人身上掃過，又掃過地上的鹽線，又掃過桑末手裡拿著的鐵撬棍，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用一種在酒店行業幹了大半輩子、什麼怪事都見過但還是會被刷新認知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客人，你們這是……」
齊司衡轉過臉，對他露出一個社交性的笑。
「我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他說，語氣輕快而隨意，「大冒險的內容是在鬧鬼的酒店房間裡點蠟燭講鬼故事。」
他說的英語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英倫腔，是那種讓人聽了會不自覺相信的語調。
服務員看著他，又看看地上的鹽線，做了這麼多年酒店夜班服務生，什麼離譜的場面都見過，甚至來這個小有名氣的鬧鬼房間探險的，也不是沒有。
但這次好像不太一樣。
地上的白線、客人手裡那些像模像樣的撬棍，還有鹽圈裡那群怎麼看都不像是在玩遊戲的東亞面孔，還是讓他握住十字架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鏈子在指縫間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最終，他理智地選擇了不深究，他來這裡只是為了送蠟燭，蠟燭送到了，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如果客人需要在房間裡用鹽畫線和拿撬棍來配合他們的「鬼故事」，那是客人自己的事。
酒店員工手冊上寫了要滿足客人的合理需求，也寫了要尊重客人的隱私，沒有寫的是如果客人正在驅魔該怎麼辦。
「祝您入住愉快，」他把托盤連蠟燭和火柴一起遞給桑末，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還殘留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後他快步轉身離開，皮鞋踩在暗紅地毯上，步速比來時要快了不止一拍，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還被地毯的邊角絆了一下，手扶住黃銅按鈕才站穩。等電梯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只看到那個拿著撬棍的少年已經轉身走進了房間。
桑末接過托盤，看了一眼服務員匆匆離去的背影，他把門推到全開，對鹽圈裡的幾個人說了句「保持安靜，不要出圈」，然後轉身走回房間。
他拿起一根蠟燭和火柴盒，又拿起那瓶聖水，重新走進了衛生間。
空氣裡帶著皂香和老舊水管微微散發的鐵鏽味，洗手台上方那盞昏黃的小燈還在亮著，把整個衛生間照得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他將洗手台上多餘的東西挪到一邊，酒店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推到角落，他抽出火柴，指腹按壓著火柴盒側面，嗤地一聲輕響劃亮了它。
硫磺的刺鼻氣味立刻騰了起來，和衛生間裡老舊水管散發的鐵鏽味攪在了一起，在燭火周圍形成一團小小的、溫熱的氣息。
他把火柴湊近燭芯，白蠟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融化了一小圈，燭芯吸收了熱量，先是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然後穩穩地亮了起來。
燭火慢慢穩定下來，將鏡子前那一小塊地方籠罩在柔和而古老的光暈里，火光在鏡面上映出一團跳動的暖色倒影，和洗手台上方那盞昏黃小燈的光疊在一起，把桑末的臉照得一半溫暖一半冷清。
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頭，重新看向面前的鏡面，鏡子裡的自己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和剛才洗了幾分鐘手時的畫面沒有任何區別。
桑末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鏡面，那是一個近乎邀請的姿態。
指尖與鏡面接觸的地方傳來一片冰涼，冷得不太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塊剛從冰櫃裡取出來的鐵板。
然後，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地勾起嘴角。
先是左邊嘴角往上揚，然後右邊嘴角也跟著翹起來，翹到一個正常的微笑應該有的弧度之後沒有停，繼續往上拉，一直拉到一個人類的嘴角不可能達到的角度。
僵硬、扭曲、帶著一種不屬於活物的貪婪，但此刻它比在電梯裡更安靜，更緩慢，像是在仔細品嘗這個主動送上門的時刻。
桑末沒有給它太多品嘗的時間，他拿起手邊裝著聖水的玻璃瓶，擰開瓶蓋，直接就往鏡面上灑去。
水珠撞擊在玻璃上，在重力的拉扯下往下淌，留下一道道不規則的水痕。
聖水碰觸到鏡面的地方發出了輕微的嗤嗤聲，像水滴落在燒熱的鐵板上。但鏡子裡的那個笑容只是略微晃動了一下，像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盪開之後又恢復了原樣，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桑末看著那道被聖水划過之後依然完好無損的扭曲笑容，沉默了片刻。聖水不是沒用，是隔著鏡子夠不著它。
鏡面本身是一道屏障，不是它的本體，只是一個它用來觀察外界的窗口。
他伸手拿起靠在馬桶旁邊牆壁上的撬棍，在手裡掂了掂。
他觀察了一下面前的鏡子，邊框是簡單的木質雕花，漆面已經有些斑駁，玻璃鏡面是普通的，沒有特殊的鑲嵌或裝飾花紋，和這家酒店裡其他老式家具一樣，有年份但沒有到古董的級別。
賠起來，應該不貴。
桑末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握住撬棍的握柄，深呼吸了一次。
——「哐」！
撬棍的鐵頭砸在鏡面正中央，鏡子從撞擊點往四面八方裂開，裂紋像閃電一樣瞬間延伸到鏡框的邊緣，然後是第二下——桑末手腕一轉，撬棍的彎頭精準地撬進了最大的那條裂縫裡，猛地往旁邊一別，整面鏡子從邊框上被撬了下來，碎玻璃嘩啦啦地砸在洗手台上和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碎片在燭火里反射出無數個破碎的火光。
鏡框後面是一面灰撲撲的牆壁，牆壁上有幾道極細的裂縫，裂縫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層更老舊的牆紙，上面殘留著模糊的花紋。一股冷風從那些裂縫裡吹了出來。
開著暖氣的房間內突然就有風了。
那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的冷風，溫度低得不正常，吹在皮膚上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摸了一把。
它在衛生間裡狂亂地轉了幾圈，撞倒了一瓶洗手液，然後把衛生間的門猛地撞開，衝進了外間的臥室。臥室里的窗簾被它掀起了一角，冷光從縫隙里瀉進來。
它試圖沖向房門，但剛衝到門框附近，就在離地毯上那道白色鹽線大約不到半寸的地方猛地剎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那股冷風在鹽線前面反覆衝撞了幾次，發出幾聲悶悶的、像是困獸在籠子裡撞鐵欄的聲響，然後力度越來越弱。
過了幾分鐘，風聲慢慢平息下來，空氣重新恢復了靜止。
謝君赫驚愕地站直身子，鼻子動了動，他聞到一股味道，腐朽的木頭，混著一點極淡的菸灰氣息，他第一反應是酒店老舊的通風管道和桑末剛點燃的蠟燭燃燒後的味道混在一起產生的錯覺。
但……為什麼最開始的時候沒有聞到呢？他偏了偏頭，看向齊司衡，齊司衡的表情也微微變了。
更重要的是，窗戶是關著的，這陣突如其來、有目的的冷風，他很難去從科學的角度去解釋。
這麼想著，謝君赫看到桑末走出了衛生間。
清瘦姣麗的少年從那個被砸碎鏡子的衛生間裡跨出來，踩過地上的碎玻璃渣，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嚓聲。
他一隻手拎著鐵撬棍，撬棍的彎頭上還掛著一小塊沒掉下來的鏡面碎片，在燭火的映照下反著碎鑽一樣的光。
白色蠟燭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肩膀的弧度，腰線的收束，握著撬棍的那隻手從袖口露出來的一小截雪白手腕，鐵器的冷硬和他整個人柔軟的線條之間形成了一種矛盾的美感。
房間中的溫度還沒有回升，那股腐朽的木頭味和菸灰氣息還殘留在空氣里，濃度比剛才更重了。
桑末能感覺到，那個東西還在這個房間裡，還沒有消散。
它只是暫時藏起來了，縮在某個角落裡積蓄能量。
他閉上眼，在空氣中嗅了嗅。腐朽木頭，陳年菸灰，味道最濃的方向是房間的東南角，靠近衣櫃的位置。
他拿起一袋細鹽，撕開包裝袋的封口，然後猛地朝東南角灑去，細白的鹽粒在空中鋪開成一片不規則的白色弧線，在臥室昏暗的光線里閃閃發亮。
謝君赫瞪大了眼睛。
鹽粒沒有落下去，細白的鹽粒在空氣中停住了，是完全違背重力規律的靜止，懸在半空中，微微顫動。然後那些鹽粒的表面開始變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灼了，發出細微的滋啦聲響，騰起一縷縷極淡的白煙。
白煙和鹽粒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個隱約的輪廓——頭，肩膀，軀幹，雙臂，不是完整的實體，是一團淺灰色的、半透明的霧狀人形，邊緣模糊不定，像是被揉皺了的舊相片上的殘影。
它的「手」還在扒拉著身上的鹽粒，每扒拉一下，接觸鹽粒的部位就冒出更多的白煙和滋啦聲。
那東西似乎是被激怒了。
它在空氣中劇烈地抖動了幾下，整團灰霧的形狀在一瞬間變得尖銳而狂亂，帶著劇烈的風聲，從房間東南角猛地朝桑末衝過來！
「小心——！」
然後他頓了一下，彎腰拿起放在門口剩下的細鹽袋子，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老爹和F4圍站著的那一小塊區域旁邊，他蹲下去，手腕微傾，細鹽從袋口均勻地流出來，在暗紅色的地毯上畫出一道閉合的圓弧，把他們六個人完整地圈在裡面。
鹽粒落在密密的地毯纖維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走廊里聽來像是冬天踩在剛下的薄雪上。
那東西不止能出現在鏡子裡，剛才在電梯裡，燈光閃爍、樓層顯示卡住、風聲般的尖嘯，這說明它的活動範圍至少能覆蓋電梯井道和客房之間的某條路徑。
老酒店的通風管道、水管夾層、電纜井，能供靈體穿梭的通道比活人想像的多得多，雖然現在大概率受了傷正縮著，但桑末不想冒任何險。
桑末跨過鹽線，正要往外走，封鐸從鹽圈裡探出半個身子，「怎麼了？不抓了嗎？」
「去前台要點蠟燭。」桑末說。
齊司衡倚在門框上，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抽了出來，指了指床頭柜上那部老式的米白色座機電話：「怎麼不打客房服務？」
桑末的腳步停住了，他看了看那部座機，又看了看自己正準備往外走的腳，面無表情地把跨出去的腳收了回來，摸了摸鼻子。
確實是忘了。
他走回房間，拿起座機的聽筒，撥了客房服務的號碼，聽筒里傳來一陣很輕的電流聲，然後被值班台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語速很快，背景音里隱隱有翻紙頁的窸窣聲和另一部電話的鈴聲。
桑末報了房間號，說自己想要一些蠟燭，最好是白色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了片刻。
這麼晚了，客人不要加床不要被褥不要送餐，要白蠟燭。
還是1414號房。
但職業訓練還是讓她用了一句「請稍等，我讓人給您送來」來結束這通電話，掛斷之前又補了一句「大概十分鐘內送到」。
過了大概七八分鐘，走廊盡頭傳來了電梯門打開的聲響，然後是一個人踩著暗紅地毯走過來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走到靠近1414房間門口的時候明顯放慢了，鞋底在地毯上蹭出了一個遲疑的拖音。
一個中年男性服務員出現在門口，他穿著酒店統一的制服馬甲，馬甲左邊的口袋上別著工牌，上面的名字和工號在昏暗燈光下看不太清。
他手裡端著一個圓形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根白色的無香蠟燭，是最普通的那種圓柱形應急白蠟燭，沒有任何花紋也沒有香薰，旁邊的凹槽里放著一小盒酒店標配的火柴。
他另一隻手在胸前不知道握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是個銀色的十字架吊墜，吊墜被他整個攥在手心裡，鏈子在指縫間露出一小截，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服務員走到1414房間門口，看到門框裡那幾個排列整齊的身影時愣了一下。
鹽圈把他們圍在中間，地上那道白線在暗紅地毯上格外醒目，在走廊壁燈的照射下泛著微微的晶體反光。
服務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的目光從門口那排人身上掃過，又掃過地上的鹽線，又掃過桑末手裡拿著的鐵撬棍，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用一種在酒店行業幹了大半輩子、什麼怪事都見過但還是會被刷新認知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客人，你們這是……」
齊司衡轉過臉，對他露出一個社交性的笑。
「我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他說，語氣輕快而隨意，「大冒險的內容是在鬧鬼的酒店房間裡點蠟燭講鬼故事。」
他說的英語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英倫腔，是那種讓人聽了會不自覺相信的語調。
服務員看著他，又看看地上的鹽線，做了這麼多年酒店夜班服務生，什麼離譜的場面都見過，甚至來這個小有名氣的鬧鬼房間探險的，也不是沒有。
但這次好像不太一樣。
地上的白線、客人手裡那些像模像樣的撬棍，還有鹽圈裡那群怎麼看都不像是在玩遊戲的東亞面孔，還是讓他握住十字架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鏈子在指縫間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最終，他理智地選擇了不深究，他來這裡只是為了送蠟燭，蠟燭送到了，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如果客人需要在房間裡用鹽畫線和拿撬棍來配合他們的「鬼故事」，那是客人自己的事。
酒店員工手冊上寫了要滿足客人的合理需求，也寫了要尊重客人的隱私，沒有寫的是如果客人正在驅魔該怎麼辦。
「祝您入住愉快，」他把托盤連蠟燭和火柴一起遞給桑末，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還殘留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後他快步轉身離開，皮鞋踩在暗紅地毯上，步速比來時要快了不止一拍，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還被地毯的邊角絆了一下，手扶住黃銅按鈕才站穩。等電梯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只看到那個拿著撬棍的少年已經轉身走進了房間。
桑末接過托盤，看了一眼服務員匆匆離去的背影，他把門推到全開，對鹽圈裡的幾個人說了句「保持安靜，不要出圈」，然後轉身走回房間。
他拿起一根蠟燭和火柴盒，又拿起那瓶聖水，重新走進了衛生間。
空氣裡帶著皂香和老舊水管微微散發的鐵鏽味，洗手台上方那盞昏黃的小燈還在亮著，把整個衛生間照得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他將洗手台上多餘的東西挪到一邊，酒店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推到角落，他抽出火柴，指腹按壓著火柴盒側面，嗤地一聲輕響劃亮了它。
硫磺的刺鼻氣味立刻騰了起來，和衛生間裡老舊水管散發的鐵鏽味攪在了一起，在燭火周圍形成一團小小的、溫熱的氣息。
他把火柴湊近燭芯，白蠟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融化了一小圈，燭芯吸收了熱量，先是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然後穩穩地亮了起來。
燭火慢慢穩定下來，將鏡子前那一小塊地方籠罩在柔和而古老的光暈里，火光在鏡面上映出一團跳動的暖色倒影，和洗手台上方那盞昏黃小燈的光疊在一起，把桑末的臉照得一半溫暖一半冷清。
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頭，重新看向面前的鏡面，鏡子裡的自己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和剛才洗了幾分鐘手時的畫面沒有任何區別。
桑末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鏡面，那是一個近乎邀請的姿態。
指尖與鏡面接觸的地方傳來一片冰涼，冷得不太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塊剛從冰櫃裡取出來的鐵板。
然後，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地勾起嘴角。
先是左邊嘴角往上揚，然後右邊嘴角也跟著翹起來，翹到一個正常的微笑應該有的弧度之後沒有停，繼續往上拉，一直拉到一個人類的嘴角不可能達到的角度。
僵硬、扭曲、帶著一種不屬於活物的貪婪，但此刻它比在電梯裡更安靜，更緩慢，像是在仔細品嘗這個主動送上門的時刻。
桑末沒有給它太多品嘗的時間，他拿起手邊裝著聖水的玻璃瓶，擰開瓶蓋，直接就往鏡面上灑去。
水珠撞擊在玻璃上，在重力的拉扯下往下淌，留下一道道不規則的水痕。
聖水碰觸到鏡面的地方發出了輕微的嗤嗤聲，像水滴落在燒熱的鐵板上。但鏡子裡的那個笑容只是略微晃動了一下，像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盪開之後又恢復了原樣，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桑末看著那道被聖水划過之後依然完好無損的扭曲笑容，沉默了片刻。聖水不是沒用，是隔著鏡子夠不著它。
鏡面本身是一道屏障，不是它的本體，只是一個它用來觀察外界的窗口。
他伸手拿起靠在馬桶旁邊牆壁上的撬棍，在手裡掂了掂。
他觀察了一下面前的鏡子，邊框是簡單的木質雕花，漆面已經有些斑駁，玻璃鏡面是普通的，沒有特殊的鑲嵌或裝飾花紋，和這家酒店裡其他老式家具一樣，有年份但沒有到古董的級別。
賠起來，應該不貴。
桑末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握住撬棍的握柄，深呼吸了一次。
——「哐」！
撬棍的鐵頭砸在鏡面正中央，鏡子從撞擊點往四面八方裂開，裂紋像閃電一樣瞬間延伸到鏡框的邊緣，然後是第二下——桑末手腕一轉，撬棍的彎頭精準地撬進了最大的那條裂縫裡，猛地往旁邊一別，整面鏡子從邊框上被撬了下來，碎玻璃嘩啦啦地砸在洗手台上和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碎片在燭火里反射出無數個破碎的火光。
鏡框後面是一面灰撲撲的牆壁，牆壁上有幾道極細的裂縫，裂縫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層更老舊的牆紙，上面殘留著模糊的花紋。一股冷風從那些裂縫裡吹了出來。
開著暖氣的房間內突然就有風了。
那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的冷風，溫度低得不正常，吹在皮膚上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摸了一把。
它在衛生間裡狂亂地轉了幾圈，撞倒了一瓶洗手液，然後把衛生間的門猛地撞開，衝進了外間的臥室。臥室里的窗簾被它掀起了一角，冷光從縫隙里瀉進來。
它試圖沖向房門，但剛衝到門框附近，就在離地毯上那道白色鹽線大約不到半寸的地方猛地剎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那股冷風在鹽線前面反覆衝撞了幾次，發出幾聲悶悶的、像是困獸在籠子裡撞鐵欄的聲響，然後力度越來越弱。
過了幾分鐘，風聲慢慢平息下來，空氣重新恢復了靜止。
謝君赫驚愕地站直身子，鼻子動了動，他聞到一股味道，腐朽的木頭，混著一點極淡的菸灰氣息，他第一反應是酒店老舊的通風管道和桑末剛點燃的蠟燭燃燒後的味道混在一起產生的錯覺。
但……為什麼最開始的時候沒有聞到呢？他偏了偏頭，看向齊司衡，齊司衡的表情也微微變了。
更重要的是，窗戶是關著的，這陣突如其來、有目的的冷風，他很難去從科學的角度去解釋。
這麼想著，謝君赫看到桑末走出了衛生間。
清瘦姣麗的少年從那個被砸碎鏡子的衛生間裡跨出來，踩過地上的碎玻璃渣，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嚓聲。
他一隻手拎著鐵撬棍，撬棍的彎頭上還掛著一小塊沒掉下來的鏡面碎片，在燭火的映照下反著碎鑽一樣的光。
白色蠟燭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肩膀的弧度，腰線的收束，握著撬棍的那隻手從袖口露出來的一小截雪白手腕，鐵器的冷硬和他整個人柔軟的線條之間形成了一種矛盾的美感。
房間中的溫度還沒有回升，那股腐朽的木頭味和菸灰氣息還殘留在空氣里，濃度比剛才更重了。
桑末能感覺到，那個東西還在這個房間裡，還沒有消散。
它只是暫時藏起來了，縮在某個角落裡積蓄能量。
他閉上眼，在空氣中嗅了嗅。腐朽木頭，陳年菸灰，味道最濃的方向是房間的東南角，靠近衣櫃的位置。
他拿起一袋細鹽，撕開包裝袋的封口，然後猛地朝東南角灑去，細白的鹽粒在空中鋪開成一片不規則的白色弧線，在臥室昏暗的光線里閃閃發亮。
謝君赫瞪大了眼睛。
鹽粒沒有落下去，細白的鹽粒在空氣中停住了，是完全違背重力規律的靜止，懸在半空中，微微顫動。然後那些鹽粒的表面開始變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灼了，發出細微的滋啦聲響，騰起一縷縷極淡的白煙。
白煙和鹽粒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個隱約的輪廓——頭，肩膀，軀幹，雙臂，不是完整的實體，是一團淺灰色的、半透明的霧狀人形，邊緣模糊不定，像是被揉皺了的舊相片上的殘影。
它的「手」還在扒拉著身上的鹽粒，每扒拉一下，接觸鹽粒的部位就冒出更多的白煙和滋啦聲。
那東西似乎是被激怒了。
它在空氣中劇烈地抖動了幾下，整團灰霧的形狀在一瞬間變得尖銳而狂亂，帶著劇烈的風聲，從房間東南角猛地朝桑末衝過來！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