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生活化驅鬼
桑末原本是想讓大家在門口等著，他看著身後那一張張表情各異但方向一致的臉，就知道這句話說了也是白說。
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了商場，沃*瑪的自動門在面前滑開，裡面的燈光是那種覆蓋了從食品區到家電區每一個角落的、完全沒有死角的冷白亮光。
桑末推了一輛購物車，抬頭看了一眼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引導牌，直接就往五金工具區的方向走。
封鐸跟在他旁邊，還在糾結為什麼要來沃*瑪，他走在桑末旁邊，昂貴的長款風衣在一排排貨架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風衣下擺好幾次差點蹭到貨架上的打折標籤。
他的困惑在從停車場走到商場門口的這段路上不斷發酵，現在終於忍不住了：「我們不應該去那種靈修小店嗎？就那種掛著紫色帷幔的、門口擺著水晶柱的、店主是個吉普賽老太太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試圖勾勒出他想像中的驅魔用品店的模樣。他大概是在某部電影裡見過那種場景，陰暗狹窄的店鋪，天花板上掛著乾枯的草藥，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手指上戴滿了戒指的老婦人，用沙啞的嗓音問「你需要什麼，孩子」。
桑末言簡意賅地回復他：「生活化驅鬼。」
他推著購物車在寬闊的過道里勻速前進，路過了一個堆滿聖誕清倉裝飾品的貨架，紅色和綠色的亮片麋鹿在燈光下閃成一片，車輪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
「生活化驅鬼」？
封鐸實在很難將這兩個詞聯繫在一起，他只聽說過「生活化減肥」之類的。
五金工具區到了，那是一整排比人還高的貨架，上面掛滿了各種型號的螺絲刀、扳手、鉗子、錘子，金屬在冷白燈光下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銀灰色光澤。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機油和防鏽油的味道，桑末在貨架之間走了半圈，目光從一排排工具上掃過，最後停在了撬棍區域。
這些撬棍和他之前查官網時看到的庫存信息一致，大部分是鋼質的，表面做了發黑處理或鍍鉻，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反著冷光。只有少數幾根是鐵質的，沒有鍍層，表面有一層天然的深灰色氧化膜，握柄處用簡單的橡膠套包裹著。
他拿起一根鐵質的，掂了掂分量，不算太重，長度大概到他大腿中段，握在手裡很順手，揮起來也不費力。他想了想，又多拿了兩根，放進購物車裡的時候金屬和購物車的塑料內壁碰撞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老爹一根，齊司衡他們如果有需要也可以用來防身。
封鐸站在他旁邊，看著他面不改色地往購物車裡扔了三根撬棍。那三根撬棍在購物車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和那袋從法餐廳後廚帶出來的粗鹽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封鐸看了看撬棍，又看了看桑末，滿頭霧水一點都沒有消散，反而更加困惑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的問題：「這生活化驅鬼是指……用撬棍肉搏嗎？這鬼……這鬼能被打到？」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複雜，一個從小在科學唯物主義和資本主義商業邏輯的雙重滋養下長大的富家少爺，正在努力消化「鬼是可以被撬棍打的」這個信息。
如果鬼不能被打，桑末為什麼要買撬棍？如果鬼能被打，那這和他活了十八年來建立的所有認知體系都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桑末看他那張平時總是拽得不可一世的帥臉上滿是呆滯，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笑完之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然後解釋道：「別的材質打不到，鐵可以。對付低階的靈體，夠用了。」
封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樣啊……」
他把桑末挑剩下的那根長柄鐵撬棍從貨架上拿下來，在手裡轉了轉，研究了一下握柄，看了一眼前端微微彎曲的起釘槽，然後把它放回貨架上。
從五金區出來，為了保險起見，桑末又推著購物車繞到了食品區，在調料貨架上拿了幾袋鹽。
普通的食鹽，包裝袋上印著一把撐開的卡通小傘和「純淨」兩個字，反正也不貴，多備幾袋總比到時候發現不夠用好。
他把鹽放進推車裡，和那三根鐵撬棍並排躺著，鹽袋在撬棍旁邊顯得格外柔軟無害。
路過廚具區域的時候，桑末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的目光掃到貨架上排列整齊的鑄鐵鍋，黑色的鍋身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啞光的質感，鍋底壓鑄的紋路清晰而規整。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和剛才被封鐸逗笑時不一樣，更安靜，眼中盈著柔軟的光，像是在某個不經意的時間縫隙里被一段很遙遠的記憶輕輕碰了一下。
他拿起一款純度高的冷鑄鐵小鍋，翻過來看了看鍋底的標識，確認材質之後也放進了推車裡，鍋和撬棍撞在一起，發出比剛才更沉悶的一聲哐啷。
南宮瑾站在推車旁邊，看到桑末把鐵鍋放進購物車，眨了眨眼。
「鍋？鍋……鍋也能用嗎？」她問。
這三個「鍋」之間的停頓一次比一次短，能看出來她在努力用最短的時間把這個新信息納入她對驅魔的既有認知框架，她可以接受鹽驅魔，因為那是影視作品中的常識之一，她可以接受十字架和聖水，因為那是西方流行文化里驅魔的標準配置，但鐵鍋，這個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後廚常見的日常廚具，和驅魔之間的聯繫，是她知識體系里的一片空白。
「嗯，」桑末把鍋放進推車，和撬棍、鹽袋擺在一起，解釋得很簡短，「冷鑄鐵比一般的鐵要更好點。」
「有多好？」南宮瑾追問道，語氣里有真誠的求知慾。
「冷鑄鐵在鑄造過程中沒有經過高溫熱處理，晶體結構保留得更完整，鐵元素的分布更均勻，對靈體的干擾也就更強一些。」桑末一邊說一邊又在貨架上翻找，想看看有沒有更小號的冷鑄鐵鍋可以隨身攜帶。
「這樣啊，」南宮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像面料一樣，未經化學處理的天然纖維比混紡的更有靈魂。」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桑末說。
他身後的謝君赫從旁邊貨架上隨手拿起一個不鏽鋼盆，在手裡翻了個面，他用指節敲了敲盆沿，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開玩笑說：「可惜這個是不鏽鋼的，不然也可以帶上。」
齊司衡從五金區那邊跟過來，他聽到謝君赫的話，笑了一聲，「帶一堆鍋碗瓢盆去驅鬼……」
他的聲音低沉，尾音裡帶著標誌性的慵懶沙啞，「桑末，我現在真信你不是江湖騙子了。江湖騙子會選十字架聖水之類的。」
桑末歪了歪頭，「你提醒我了，在曼哈頓要弄到聖水還挺方便的。你手邊的瓶子幫我拿一下，謝謝。」
齊司衡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貨架上那一排玻璃瓶，又看了看桑末，在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之後，伸手拿了一個放進購物車裡。
他放完之後站在那裡，看著購物車裡那堆東西——三根鐵撬棍，一袋粗鹽，四袋細鹽，一把冷鑄鐵小鍋，一個玻璃瓶。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手揉了揉眉——萬一要是真有鬼，這真行得通嗎？
一行人推著那輛輪子哐啷哐啷響的購物車去結帳，收銀員是個黑人女士，她疲憊又倦怠地掃過一個個商品，報了一個數字，桑末掏出老爹的信用卡刷了。
從沃*瑪出來，購物袋被齊司衡和封鐸一人拎了一邊，鍋底在塑膠袋裡偶爾磕到撬棍，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回酒店的路上，桑末讓司機先把車停在幾個街區外的一座天主教堂門口，教堂的灰石外牆上亮著一盞暖色的投光燈，正門上方是一面玫瑰窗，彩繪玻璃在夜色里透出幽暗而豐富的色彩。
桑末拎著那個玻璃瓶，走到教堂側門的接待處，一個穿著黑色法衣的年輕工作人員正在整理一摞讚美詩集，聽到敲門聲抬起頭來。
桑末簡單說明了情況，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個玻璃瓶，沒有多問，接過瓶子，走到聖水池邊，把瓶蓋擰開，手指在水面上畫了一個十字，喃喃念了一段祝禱詞，然後把瓶蓋擰緊遞還給桑末。
回到酒店，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地擠進了電梯，或許是因為這次人多，且多是身強體壯的男性，電梯平穩上行至十四樓，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正常跳動，燈光沒有任何閃爍，也沒有任何異響。
臨近走廊末端，桑末在1414房間門口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一串浩浩蕩蕩的人。
桑末想了想，F4這些人，用國內的話來說就是非富即貴的超硬八字，用國外這套體系來解釋的話，就是他們自身的氣場太強了。
幾個從小在權勢和財富里泡大的少年，身上那種天然的、不加收斂的生命力，對於低階的地縛靈來說，和一盞功率過大的探照燈沒有本質區別，如果他們直接跟著進房間，那個東西大概率不會出來。
桑末讓他們不要直接跟著進門，實在想看的話就在門口看，保持安靜。
他先把細鹽袋撕開，蹲下來在門口的地毯上撒了一條厚厚的分界線，細鹽的白色顆粒在暗紅色地毯上格外顯眼，像一道微型的雪堤。
他撒得很有講究，不是隨隨便便倒一條線就完事，而是均勻地、不間斷地畫出一道完整的弧線，把整個門框內側都罩住了。
撒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地方斷開，然後他叮囑他們不要踩到這條線，站起身，拿起鐵鍋撬棍和粗鹽，轉身走到牆邊，關掉了房間裡所有的燈。
房間陷入了濃稠的黑暗，只有走廊里的壁燈從開著的那道門縫裡漏進來一小片昏黃的暖光，勉強能照出房間的輪廓。
桑末走進了衛生間，他站在洗手台前，伸出手，打開了鏡子上方那盞昏暗的小燈。
那盞燈的功率很低，燈光是偏黃的暖白色，剛好夠照亮洗手台和鏡子的範圍，衛生間的其餘角落仍然藏在暗處。
他復刻了老爹之前的動作，上廁所，沖水，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水聲在狹小而老舊的衛生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水柱打在白瓷洗手盆的底部，濺起細密的水花。
他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面，慢慢地洗，仔仔細細地洗了好幾遍，用洗手液搓出泡沫，把指縫、指甲邊緣、手背、掌心每一個地方都搓到了，泡沫被水流沖走之後再擠一泵重新搓。
他一邊洗一邊觀察面前的鏡子，他需要給對方留足反應的時間，需要先用一個和它已經「熟悉」的行為模式，來讓它覺得今晚還是和往常一樣，只是在嚇唬另一個住客。
水流嘩嘩地響，桑末搓完第三遍手，又仔細地在水流下沖洗乾淨，然後不得不關上水龍頭，因為再搓都要搓禿嚕皮了。
衛生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排水管里殘餘的水流聲咕嚕嚕地往下降， 桑末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鏡子。
可惜的是，燈光毫無反應，鏡子也只是安安靜靜地映著他自己面無表情的臉，和任何一個正常酒店房間裡的正常鏡子沒有任何區別。
桑末把手擦乾，歪了歪頭，往後退了一步，環視了一下衛生間的角落，又看了看天花板。
什麼都沒有，他挑了挑眉，心裡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這個地縛靈沒出現，大概率是剛才在電梯裡那個沒念完的驅魔咒傷到了它。
對這種低階靈體來說，哪怕是半截驅魔咒也夠它受的，它現在大概正縮在某個角落，沒有充分的動機，就不願意輕易現身。
桑末沉思片刻，拉開衛生間的門走回了房間，他正要開口說話，就被面前的場景逗得差點笑出聲來。
房間門已經被推開了大半，門框裡，從下往上疊著好幾個腦袋，最下面是老爹，羽絨服的毛邊蹭著門框，一隻手還撐著門邊以免滑下來，往上是謝君赫，再往上是齊司衡，最上面是封鐸，下巴擱在齊司衡的肩膀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瞪得老大。
四個腦袋一個疊一個，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全是好奇的表情。
寧嶼和南宮瑾站在他們身後，寧嶼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南宮瑾微微踮著腳尖越過那幾個疊在一起的腦袋往裡看。
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了商場，沃*瑪的自動門在面前滑開，裡面的燈光是那種覆蓋了從食品區到家電區每一個角落的、完全沒有死角的冷白亮光。
桑末推了一輛購物車，抬頭看了一眼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引導牌，直接就往五金工具區的方向走。
封鐸跟在他旁邊，還在糾結為什麼要來沃*瑪，他走在桑末旁邊，昂貴的長款風衣在一排排貨架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風衣下擺好幾次差點蹭到貨架上的打折標籤。
他的困惑在從停車場走到商場門口的這段路上不斷發酵，現在終於忍不住了：「我們不應該去那種靈修小店嗎？就那種掛著紫色帷幔的、門口擺著水晶柱的、店主是個吉普賽老太太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試圖勾勒出他想像中的驅魔用品店的模樣。他大概是在某部電影裡見過那種場景，陰暗狹窄的店鋪，天花板上掛著乾枯的草藥，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手指上戴滿了戒指的老婦人，用沙啞的嗓音問「你需要什麼，孩子」。
桑末言簡意賅地回復他：「生活化驅鬼。」
他推著購物車在寬闊的過道里勻速前進，路過了一個堆滿聖誕清倉裝飾品的貨架，紅色和綠色的亮片麋鹿在燈光下閃成一片，車輪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
「生活化驅鬼」？
封鐸實在很難將這兩個詞聯繫在一起，他只聽說過「生活化減肥」之類的。
五金工具區到了，那是一整排比人還高的貨架，上面掛滿了各種型號的螺絲刀、扳手、鉗子、錘子，金屬在冷白燈光下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銀灰色光澤。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機油和防鏽油的味道，桑末在貨架之間走了半圈，目光從一排排工具上掃過，最後停在了撬棍區域。
這些撬棍和他之前查官網時看到的庫存信息一致，大部分是鋼質的，表面做了發黑處理或鍍鉻，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反著冷光。只有少數幾根是鐵質的，沒有鍍層，表面有一層天然的深灰色氧化膜，握柄處用簡單的橡膠套包裹著。
他拿起一根鐵質的，掂了掂分量，不算太重，長度大概到他大腿中段，握在手裡很順手，揮起來也不費力。他想了想，又多拿了兩根，放進購物車裡的時候金屬和購物車的塑料內壁碰撞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老爹一根，齊司衡他們如果有需要也可以用來防身。
封鐸站在他旁邊，看著他面不改色地往購物車裡扔了三根撬棍。那三根撬棍在購物車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和那袋從法餐廳後廚帶出來的粗鹽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封鐸看了看撬棍，又看了看桑末，滿頭霧水一點都沒有消散，反而更加困惑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的問題：「這生活化驅鬼是指……用撬棍肉搏嗎？這鬼……這鬼能被打到？」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複雜，一個從小在科學唯物主義和資本主義商業邏輯的雙重滋養下長大的富家少爺，正在努力消化「鬼是可以被撬棍打的」這個信息。
如果鬼不能被打，桑末為什麼要買撬棍？如果鬼能被打，那這和他活了十八年來建立的所有認知體系都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桑末看他那張平時總是拽得不可一世的帥臉上滿是呆滯，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笑完之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然後解釋道：「別的材質打不到，鐵可以。對付低階的靈體，夠用了。」
封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樣啊……」
他把桑末挑剩下的那根長柄鐵撬棍從貨架上拿下來，在手裡轉了轉，研究了一下握柄，看了一眼前端微微彎曲的起釘槽，然後把它放回貨架上。
從五金區出來，為了保險起見，桑末又推著購物車繞到了食品區，在調料貨架上拿了幾袋鹽。
普通的食鹽，包裝袋上印著一把撐開的卡通小傘和「純淨」兩個字，反正也不貴，多備幾袋總比到時候發現不夠用好。
他把鹽放進推車裡，和那三根鐵撬棍並排躺著，鹽袋在撬棍旁邊顯得格外柔軟無害。
路過廚具區域的時候，桑末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的目光掃到貨架上排列整齊的鑄鐵鍋，黑色的鍋身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啞光的質感，鍋底壓鑄的紋路清晰而規整。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和剛才被封鐸逗笑時不一樣，更安靜，眼中盈著柔軟的光，像是在某個不經意的時間縫隙里被一段很遙遠的記憶輕輕碰了一下。
他拿起一款純度高的冷鑄鐵小鍋，翻過來看了看鍋底的標識，確認材質之後也放進了推車裡，鍋和撬棍撞在一起，發出比剛才更沉悶的一聲哐啷。
南宮瑾站在推車旁邊，看到桑末把鐵鍋放進購物車，眨了眨眼。
「鍋？鍋……鍋也能用嗎？」她問。
這三個「鍋」之間的停頓一次比一次短，能看出來她在努力用最短的時間把這個新信息納入她對驅魔的既有認知框架，她可以接受鹽驅魔，因為那是影視作品中的常識之一，她可以接受十字架和聖水，因為那是西方流行文化里驅魔的標準配置，但鐵鍋，這個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後廚常見的日常廚具，和驅魔之間的聯繫，是她知識體系里的一片空白。
「嗯，」桑末把鍋放進推車，和撬棍、鹽袋擺在一起，解釋得很簡短，「冷鑄鐵比一般的鐵要更好點。」
「有多好？」南宮瑾追問道，語氣里有真誠的求知慾。
「冷鑄鐵在鑄造過程中沒有經過高溫熱處理，晶體結構保留得更完整，鐵元素的分布更均勻，對靈體的干擾也就更強一些。」桑末一邊說一邊又在貨架上翻找，想看看有沒有更小號的冷鑄鐵鍋可以隨身攜帶。
「這樣啊，」南宮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像面料一樣，未經化學處理的天然纖維比混紡的更有靈魂。」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桑末說。
他身後的謝君赫從旁邊貨架上隨手拿起一個不鏽鋼盆，在手裡翻了個面，他用指節敲了敲盆沿，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開玩笑說：「可惜這個是不鏽鋼的，不然也可以帶上。」
齊司衡從五金區那邊跟過來，他聽到謝君赫的話，笑了一聲，「帶一堆鍋碗瓢盆去驅鬼……」
他的聲音低沉，尾音裡帶著標誌性的慵懶沙啞，「桑末，我現在真信你不是江湖騙子了。江湖騙子會選十字架聖水之類的。」
桑末歪了歪頭，「你提醒我了，在曼哈頓要弄到聖水還挺方便的。你手邊的瓶子幫我拿一下，謝謝。」
齊司衡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貨架上那一排玻璃瓶，又看了看桑末，在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之後，伸手拿了一個放進購物車裡。
他放完之後站在那裡，看著購物車裡那堆東西——三根鐵撬棍，一袋粗鹽，四袋細鹽，一把冷鑄鐵小鍋，一個玻璃瓶。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手揉了揉眉——萬一要是真有鬼，這真行得通嗎？
一行人推著那輛輪子哐啷哐啷響的購物車去結帳，收銀員是個黑人女士，她疲憊又倦怠地掃過一個個商品，報了一個數字，桑末掏出老爹的信用卡刷了。
從沃*瑪出來，購物袋被齊司衡和封鐸一人拎了一邊，鍋底在塑膠袋裡偶爾磕到撬棍，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回酒店的路上，桑末讓司機先把車停在幾個街區外的一座天主教堂門口，教堂的灰石外牆上亮著一盞暖色的投光燈，正門上方是一面玫瑰窗，彩繪玻璃在夜色里透出幽暗而豐富的色彩。
桑末拎著那個玻璃瓶，走到教堂側門的接待處，一個穿著黑色法衣的年輕工作人員正在整理一摞讚美詩集，聽到敲門聲抬起頭來。
桑末簡單說明了情況，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個玻璃瓶，沒有多問，接過瓶子，走到聖水池邊，把瓶蓋擰開，手指在水面上畫了一個十字，喃喃念了一段祝禱詞，然後把瓶蓋擰緊遞還給桑末。
回到酒店，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地擠進了電梯，或許是因為這次人多，且多是身強體壯的男性，電梯平穩上行至十四樓，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正常跳動，燈光沒有任何閃爍，也沒有任何異響。
臨近走廊末端，桑末在1414房間門口停住了腳步，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一串浩浩蕩蕩的人。
桑末想了想，F4這些人，用國內的話來說就是非富即貴的超硬八字，用國外這套體系來解釋的話，就是他們自身的氣場太強了。
幾個從小在權勢和財富里泡大的少年，身上那種天然的、不加收斂的生命力，對於低階的地縛靈來說，和一盞功率過大的探照燈沒有本質區別，如果他們直接跟著進房間，那個東西大概率不會出來。
桑末讓他們不要直接跟著進門，實在想看的話就在門口看，保持安靜。
他先把細鹽袋撕開，蹲下來在門口的地毯上撒了一條厚厚的分界線，細鹽的白色顆粒在暗紅色地毯上格外顯眼，像一道微型的雪堤。
他撒得很有講究，不是隨隨便便倒一條線就完事，而是均勻地、不間斷地畫出一道完整的弧線，把整個門框內側都罩住了。
撒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地方斷開，然後他叮囑他們不要踩到這條線，站起身，拿起鐵鍋撬棍和粗鹽，轉身走到牆邊，關掉了房間裡所有的燈。
房間陷入了濃稠的黑暗，只有走廊里的壁燈從開著的那道門縫裡漏進來一小片昏黃的暖光，勉強能照出房間的輪廓。
桑末走進了衛生間，他站在洗手台前，伸出手，打開了鏡子上方那盞昏暗的小燈。
那盞燈的功率很低，燈光是偏黃的暖白色，剛好夠照亮洗手台和鏡子的範圍，衛生間的其餘角落仍然藏在暗處。
他復刻了老爹之前的動作，上廁所，沖水，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水聲在狹小而老舊的衛生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水柱打在白瓷洗手盆的底部，濺起細密的水花。
他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面，慢慢地洗，仔仔細細地洗了好幾遍，用洗手液搓出泡沫，把指縫、指甲邊緣、手背、掌心每一個地方都搓到了，泡沫被水流沖走之後再擠一泵重新搓。
他一邊洗一邊觀察面前的鏡子，他需要給對方留足反應的時間，需要先用一個和它已經「熟悉」的行為模式，來讓它覺得今晚還是和往常一樣，只是在嚇唬另一個住客。
水流嘩嘩地響，桑末搓完第三遍手，又仔細地在水流下沖洗乾淨，然後不得不關上水龍頭，因為再搓都要搓禿嚕皮了。
衛生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排水管里殘餘的水流聲咕嚕嚕地往下降， 桑末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鏡子。
可惜的是，燈光毫無反應，鏡子也只是安安靜靜地映著他自己面無表情的臉，和任何一個正常酒店房間裡的正常鏡子沒有任何區別。
桑末把手擦乾，歪了歪頭，往後退了一步，環視了一下衛生間的角落，又看了看天花板。
什麼都沒有，他挑了挑眉，心裡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這個地縛靈沒出現，大概率是剛才在電梯裡那個沒念完的驅魔咒傷到了它。
對這種低階靈體來說，哪怕是半截驅魔咒也夠它受的，它現在大概正縮在某個角落，沒有充分的動機，就不願意輕易現身。
桑末沉思片刻，拉開衛生間的門走回了房間，他正要開口說話，就被面前的場景逗得差點笑出聲來。
房間門已經被推開了大半，門框裡，從下往上疊著好幾個腦袋，最下面是老爹，羽絨服的毛邊蹭著門框，一隻手還撐著門邊以免滑下來，往上是謝君赫，再往上是齊司衡，最上面是封鐸，下巴擱在齊司衡的肩膀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瞪得老大。
四個腦袋一個疊一個，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全是好奇的表情。
寧嶼和南宮瑾站在他們身後，寧嶼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南宮瑾微微踮著腳尖越過那幾個疊在一起的腦袋往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