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Fuck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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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末飛快反應過來,他一把將撬棍橫抵在胸前,鐵質的棍身擋在胸口正前方,兩隻手的虎口緊緊卡住握柄。

  即便如此,那東西撞上來的力道還是把他整個人撞飛了出去。

  「末末!」老爹驚呼一聲,身體已經往前沖了,鹽圈上的鹽粒被他突然的動作帶得飛起來幾粒。

  齊司衡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老爹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了齊司衡的胸口上。

  齊司衡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叔叔!你過去幫不了桑末,會添亂!」

  老爹的手在撬棍手柄上攥得發白,好在桑末身後是沙發,能很好地緩衝,但即便如此,桑末摔進去之後還是衝擊不小,他在沙發墊上彈了兩下,整個人陷在沙發靠墊和扶手之間,有那麼兩三秒沒有任何動靜。

  老爹的下頜肌肉繃得死緊,但他沒有再往前沖,他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他從沒接觸過這些妖魔鬼怪,過去會給桑末添亂。

  他勉強克制住自己的衝動,將撬棍緊緊握在手中,但要是桑末真的出什麼事,他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上去和那東西碰一碰。

  好在桑末很快緩了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腰腹瞬間發力,腹肌收緊,一個利落的打挺重新站了起來。

  手裡的撬棍在剛才那一撞的衝擊力下脫了手,不知道飛到房間哪個角落去了。

  好在備用的鑄鐵小鍋就扔在不遠處,剛才被撞飛的時候鍋從床頭柜上震下來,滾到了床腳旁邊。

  桑末的目光鎖定那個黑色的鍋底,迅速從沙發翻過去,踩過床墊,從床的另一側跳下去,彎腰撿起那口鑄鐵小鍋。

  鍋雖重,但尺寸比他之前用過的那個小了兩圈,是煎單人份牛排的那種尺寸,揮舞起來不算吃力。

  那東西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房間中亂飛,它的形態更不穩定了,灰霧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像是乾涸的泥土上正在蔓延的裂紋。

  它帶著類似風聲的尖嘯,幾次試圖再次攻擊桑末,但每一次衝刺都被桑末側身躲過或用鍋擋了下來。

  它開始驅動房間裡的物品,書桌上的玻璃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掃到空中,朝桑末的頭砸去,被桑末一鍋扇飛到牆上撞得粉碎,床頭柜上的檯燈被它掀起來,桑末矮身躲過,檯燈砸在身後的牆上,燈罩變了形,滾落在地毯上。

  桑末在揮鍋格擋的間隙喘了一口氣,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不少,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握著鍋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後,毫無預兆地,他腦海中浮現出了霧杉營地的模樣。

  高大的杉樹排列在湖邊,樹幹筆直而沉默,樹冠籠罩在終年不散的夜霧裡。

  霧氣帶著湖水特有的冰冷和腐朽水草的氣息,從杉樹的針葉間緩緩流過,纏繞在每一個樹幹的底部,像是從湖底爬出來的某種有生命的東西。

  湖面上倒映著一輪破碎的月亮,月光被霧氣攪得模糊不清,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種永恆的、灰藍色的薄暮之中。

  他恍惚了一瞬。

  那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死亡,也是最恐懼的一次。

  論死狀,遠遠不如和那個高階喪屍同歸於盡時慘烈,那種疼痛是暴烈的、直接的、屬於物質世界的。但高階喪屍是他可以對抗的、是擺在明面上的,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力量和速度的差距擺在那裡,輸也輸得明明白白。

  而霧杉營地的勒卡……他甚至無法真正想起那一夜的具體經歷。他只記得瀰漫的霧,記得空氣中那股潮濕腐朽的湖水味越來越濃,濃到他無法呼吸,濃到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往外抽。

  然後是一片黑暗,所有相關的細節都被大腦封鎖,像是觸及了不可觸及之物,引發了某種保護機制,將所有畫面都壓在了一道緊閉的門後面。

  那是那時的他無法抵抗的黑暗力量。

  但桑末很快就定住了心神,他已經不是那時的他了。

  他很快明白這是這個地縛靈的小手段,不是真正的幻術,只是用它那點殘存的能量去觸碰人類心中最恐懼的那個點,令人心神動搖,出現破綻。

  桑末眨了眨眼,他的眼神依舊保持著失神的模樣——瞳孔失焦,呼吸急促而淺,握著鍋柄的手指鬆了幾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拖回了那片霧蒙蒙的營地里。

  怨靈呼嘯著朝他衝來,門口的眾人發出驚呼聲。

  就在這時,桑末眼神一凜!


  那雙前一秒還空茫失焦的眼睛驟然收縮,瞳孔重新聚焦,清亮而銳利,所有的失神和恍惚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撕碎。

  他右手緊握鑄鐵鍋的手柄,左腳往前跨了一步,腰胯同時扭轉,將整個身體的重心從後腳轉移到前腳。

  鑄鐵鍋在他手中劃了一道極短極快的弧線,鍋底帶著冷鑄鐵特有的重量和硬度,正面迎上了那團衝過來的灰霧——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

  鑄鐵鍋砸在灰霧核心的正中央,擊中的位置正好是那團灰黑色核心的中心,灰霧在接觸鐵質鍋底的那一瞬間劇烈地膨脹了一下,然後炸開了——沒有聲音,沒有衝擊波,只是那團淺灰色的霧在無聲中炸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

  每一片都在空氣中迅速變淡、消散,像雪花落入水中。那東西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鳥鳴一樣的嘯聲,然後整團灰霧從半空中墜了下去,摔在房間東南角的地毯上,變成了一團極淡極淡的、若隱若現的霧團,像一塊被揉皺的舊紗布扔在地上,輪廓隱隱可見,但顏色已經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了。

  桑末將小鍋放到一旁的茶几上,甩了甩右手手腕,擊中那瞬間的反作用力從鍋底傳到手柄,再從手柄傳到他的虎口和腕關節,震得他整條小臂都在發麻,手指鬆開鍋柄之後還在微微顫抖。

  那團灰霧還在地毯上微微蠕動,邊緣不斷波動,輪廓比剛才清晰了一點點,大概是被砸暈了正在緩慢恢復。

  桑末沒有給它緩過來的時間,他轉身拿起那袋粗鹽,撕開封口,走到那團灰霧旁邊蹲下來,手腕微傾,粗鹽從袋口均勻地流出,在它周圍的地毯上畫了一個完整的圈。

  粗鹽的顆粒比細鹽更大,在暗紅色地毯上格外顯眼,每一粒都像一顆小小的水晶碎粒。

  驅魔咒有很多種類,有壓制的、有消滅的、也有超度的。

  這個地縛靈的能力和怨氣都不高不低,算不上惡靈,但也不算安分。它嚇過人,可能還不止一次,電梯裡的閃爍、鏡子裡的笑臉、走廊里莫名的冷風,這些都不是一個完全無害的靈體會做的事。

  但桑末無法判斷它是否害過人命,他想了想,也算是他們入侵了對方的地盤,它大概比今晚在酒店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早住在這裡。

  桑末最終還是選擇了超度的咒語,他從托盤中拿起一支新的白蠟燭,用火柴點燃。燭芯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變黑變亮,先是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然後穩穩地亮起來,橘黃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撐開一小片暖色。

  蠟燭是連通陰陽的媒介之一,桑末舉著點燃的蠟燭,燭火在他手中微微跳動,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晃動的陰影。

  他閉上眼睛,對著鹽圈中的地縛靈開始低語。

  「De profundis clamavi ad te, Domine……」他的聲音不高,很輕,但咬字極其清晰,每一個音節念得乾淨利落。

  那些拉丁文從唇齒間緩緩流出,在安靜的房間中輕輕迴蕩,鹽圈中的那團灰霧一開始還在略作掙扎,邊緣不斷波動,像是想要從鹽圈的包圍中找到一個縫隙鑽出去。

  它在粗鹽顆粒之間試探了幾次,每次觸碰到鹽粒都會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和輕微的滋啦聲,但隨著桑末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傳進來,它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那層淺灰色的霧氣開始一點一點地褪色,像是在清水中緩緩洇開的墨跡,從深灰變淺灰,從淺灰變灰白。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桑末繼續念著,聲音沒有絲毫波動。灰霧的顏色褪得更快了,灰白色逐漸變成了一種朦朧的、半透明的白色,邊緣也不再波動和掙扎,而是安靜地、柔和地擴散開來。

  它的形狀也在慢慢變化,不再是那團尖銳狂亂的霧球,而是緩緩舒展開來,變成了一個近乎人形的白色輪廓。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隨著最後一個詞的落下,桑末睜開了眼睛。

  那團白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像是在做一個鞠躬的動作。它的邊緣開始緩緩地向上升起,像一縷被微風吹起來的薄紗,在空氣中輕輕飄動了一下,然後靜靜地、無聲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蠟燭的火焰輕輕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穩定。

  窗外的汽車鳴笛聲、房間裡打足的暖氣,在這一瞬間突然又有了存在感。

  桑末呼出一口氣,氣息在蠟燭的火苗上輕輕拂過,他吹滅了蠟燭,站起身,揉了揉還殘留著麻痹感的手腕。


  他轉過頭去,看到了六張目瞪口呆的臉。

  老爹最先反應過來,他本能地想要上前查看桑末是否受傷,腳已經抬起來了,往前邁了一步,然後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道白色的鹽線,又猛地收住了腳步。

  他站在鹽圈裡面,抬頭看著桑末,臉上焦急和猶豫來回切換。

  桑末對老爹笑了一下,「沒事了,可以出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還沒完全恢復平穩,聲音裡帶著一點類似做完有氧運動的微喘尾音。

  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把厚羽絨服的拉鏈拉開,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坐進了沙發里。

  沙發墊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塊,他把後腦勺靠在靠墊上,閉上眼睛先緩了一會兒。

  老爹跨過鹽線,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沙發前,蹲下來上下查看桑末有沒有受傷,他先捧起桑末的臉左右轉了轉,然後捏了捏桑末的肩膀和胳膊,又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看。

  桑末搖著頭說沒事,只有手腕有點酸。老爹還是不放心,用他那雙粗糙有力手掌,按著桑末的腕關節轉了兩圈,確認沒有扭傷也沒有骨折,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桑末旁邊的沙發墊上,把撬棍擱在茶几邊上。

  「末末啊,」他說,語氣里是那種劫後餘生之後特有的疲憊和如釋重負,「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咱們還是直接換酒店哈……少接觸這些東西比較好。」

  封鐸緊隨其後,他跨過鹽線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道白色的弧線,還特地繞開了半寸,像是這道線雖然已經失去作用了,但他對它還殘留著某種敬意,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沙發旁邊,半蹲半跪地湊到桑末面前,長風衣的下擺鋪在了地毯上。

  他把頭湊得很近,幾乎能看到桑末臉上的絨毛,聲音里全是收不住的熱切:「桑末你真厲害!剛剛念的是拉丁語嗎?怎麼背下來的?」

  桑末微微側了側頭,封鐸湊得太近了,已經跨過了正常的社交距離。

  他能感受到封鐸身上散出來的灼熱體溫,說話時呼出的氣流擦過他的耳廓,帶著一點極淡的須後水味道,混著他長風衣面料上沾著的紐約冬夜冷冽氣息。

  這人興奮起來的時候所有的邊界感都會自動融化,像一隻完全不知道自己體型有多大的狗,還以為自己是只迷你茶杯犬,可以隨便往人身上撲。

  他找了個藉口,聲音還帶著沒完全平復的微喘:「我對神秘學還挺感興趣的,看到就記了下來,我學語言也比較快。」

  封鐸身體重心往前移了幾分:「好長啊……普通人碰到怎麼辦?有簡單一點的咒語嗎?比如那個……Expecto Patronum?」

  桑末微笑道:「有啊。」

  封鐸又興奮地湊得更近,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是在問一個他準備記下來以備不時之需的秘密武器:「是什麼?」

  桑末平靜地語出驚人:「Fuck you。」

  封鐸像是在路邊被人突然踢了一腳的狗,愣了一會兒,弱弱地問:「你是在罵我還是認真的……?」

  桑末繼續微笑:「認真的。一般的遊魂,無論在哪個國家,罵髒話都有效果,不過要有氣勢點、注意用對應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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