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南宮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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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甘迺迪機場的入境大廳里排著長長的隊伍,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拖著行李箱緩慢地往前挪動,桑末和老爹排在隊伍里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才過了關,F4走的是特殊禮遇通道,比他們快得多,等桑末推著行李車走出到達口的時候,那四個人已經站在接機區等著了。

  接機區圍著半圈金屬欄杆,欄杆外面站滿了舉著名牌和鮮花的接機人。有舉著iPad屏幕上面滾動著公司logo的商務接機,有捧著玫瑰花的情侶接機,也有舉著寫了歪歪扭扭中文名字的紙板的中餐館老闆。

  在這片嘈雜而擁擠的人群中,有一個人站在最前面,安靜得和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看上去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腰帶隨意地在腰間打了一個松松的結。

  大衣下擺露出一截駝色的闊腿褲和一雙低跟短靴,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株被精心修剪過的水仙,乾淨、挺拔,帶著一種不需要刻意強調就能被所有人注意到的清雅。

  她的長髮鬆鬆地攏在腦後,露出修長脖頸和線條柔和的下頜,五官是那種典型的東方知性美,眉形彎彎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樑高挺而不失柔和,嘴唇不厚不薄,塗著一層淡淡的豆沙色口紅。

  桑末微怔片刻,她就是之前那個令他印象深刻的GG模特。

  寧嶼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加快了步伐,從一行人中稍稍脫離出來,走到南宮瑾面前,微微低了低頭,叫了一聲「瑾姐」。

  聲音還是和平時一樣清淡,但那個低頭的小動作很特別,寧嶼對任何人都不曾低過頭,哪怕是對封鐸,他也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封鐸發完脾氣,從來不會主動放低自己的姿態。

  南宮瑾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寧嶼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她需要微微踮腳才能夠到他的頭頂,寧嶼配合地又低了低脖子,讓她揉得順手一些。

  「長高了不少,」她說,語氣里有笑意,然後收回手,目光越過寧嶼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一行人,「阿鐸、司衡、小赫,好久不見!」

  齊司衡沖南宮瑾點了下頭,叫了聲「瑾姐」,語氣里沒有平時那種慵懶的痞氣,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尊重。謝君赫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對長輩時那種標準的社交弧度,而是更自然的、像是在對自家姐姐說話時的放鬆。封鐸把墨鏡從頭頂拿下來,攥在手裡,也叫了聲「瑾姐」。

  南宮瑾對每個人都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做了短暫而禮貌的停留,然後落在了站在最後面的桑末身上。

  桑末正站在老爹旁邊,手裡還拿著手機,屏幕上夏檸的對話框還沒關上,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加絨衛衣,頭髮有幾根翹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剛睡醒的懶散。

  南宮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比看別人更長的一拍,那目光不是那種帶著冒犯的打量,而是職業性的審視——先看眉眼,再看臉型,再看比例。

  看完之後她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發現了一件意外驚喜的平緩語調說:「這是你們的新朋友嗎?」

  寧嶼點了點頭,幫兩人簡單做了個介紹。

  南宮瑾往前走了一步,羊絨大衣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了一下,她走到桑末面前,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她對寧嶼笑時的弧度不一樣,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你好,桑末,我是南宮瑾。」她說,語氣是標準的自我介紹,不卑不亢,既不刻意拉近距離也不故作疏遠,然後她直接切入了正題,聲音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篤定,音色清亮,「你有沒有興趣做兼職模特?我這邊有幾個品牌明年春季的GG,正好缺一張新面孔。」

  「謝謝您的好意,」桑末禮貌地笑了一下,「但我的身高不太夠吧?」

  南宮瑾擺了一下手,「沒事的,平面模特對身高的要求沒那麼嚴格,你的比例很好,鏡頭會喜歡你這樣的臉。」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溫和但執拗的堅持,「怎麼樣,要不要來試試?」

  桑末想了想,他只是來這裡度過一個短暫假期,順便為留學生活做些準備,時間上雖然有安排但並不算緊張,做兼職模特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列入計劃,但話又說回來,他連氣象學都是突然拍板定下來的,多一個臨時安排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而且能有個自己的收入,似乎也不錯,總不能一直手心朝上,問老爹要錢。雖然老爹不會介意養他一輩子。

  至於能不能做好,這不是很重要,模特對他來說只是又一個新鮮嘗試。

  桑末看了眼身邊的老爹,遞去詢問的眼神,老爹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桑末於是應了下來:「那就試試吧。不過我只是假期在這邊,開學前就得回去,時間上可能不太靈活。」

  「沒關係,平面GG拍攝周期很短,一天就能完成一組。」南宮瑾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她點開二維碼,把手機遞給桑末,動作流暢而自然,「加個聯繫方式吧,有合適的拍攝機會我提前聯繫你,你可以根據時間安排來決定接不接。」

  桑末拿出手機掃了碼,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好友申請頁面,頭像是一座雪山。

  桑末點了添加,把手機揣回口袋,忽然意識到,自己來紐約的第一份收穫竟然是一個模特兼職邀請,這世界有時候就是會扔給你一些你完全沒有預想過的東西,他低下頭,嘴角無意識地翹了一下。

  老爹正在好奇地打量著南宮瑾,南宮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了側頭,對老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主動伸出手說:「叔叔您好,我叫南宮瑾,是寧嶼他們的朋友。」

  老爹跟她握了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能照亮整個接機大廳,他看看南宮瑾,又看看桑末,看上去非常滿意。

  桑末推了推老爹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亂想亂點鴛鴦譜,他轉身對封鐸幾人揮了揮手:「我們先去酒店了。」

  封鐸的眉頭皺了一下,從剛才開始,阿瑾對桑末的熱情就讓他有些不自在……不,不是不自在,是一種他說不太清楚的、悶悶的感覺,堵在胸腔某個位置,上不去又下不來。他說不清這種感覺是什麼,也不太想搞清。

  他只知道,現在桑末說「我們先去酒店了」,那就意味著桑末要走了,要帶著他爸去住某個不知道哪裡的酒店,而不是跟他們一起。

  這個想法讓他之前在飛機上和老爹聊天時那種輕鬆愉快的心情一下子消失殆盡。

  「去什麼酒店,」封鐸把墨鏡摘下來,手指在鏡片上無意識地抹了一下,然後重新推回頭上,「我在中央公園邊上有個大平層,三層,房間管夠,你們直接過來住就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老爹臉上,顯然是覺得應該跟能做主的長輩說。

  老爹愣了一下,他看著封鐸一臉認真、不像是客套客套的表情,又看看旁邊桑末,桑末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在飛機上和封鐸聊了一路,對這個說話不過腦子的富家少爺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這孩子心眼不壞,就是從小活在一個所有問題都能用錢和資源解決的世界裡,所以邀請人來自己家住在他看來沒有任何不妥。

  但老爹畢竟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飛機上的升艙是一回事,畢竟那是幾個孩子出於友情順手幫的忙;住到人家家裡去是另一回事。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被人招待過,知道做客的分寸在哪裡。

  桑末一個人還好,畢竟是同學,小輩之間借宿一晚不算什麼大事;但他一個長輩,住到別人小輩的房子裡去,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哈哈一笑,擺了擺手:「飛機上的升艙已經很麻煩你們了,住的地方就不用了,我們訂的酒店挺好的,離地鐵站也近,出去逛方便。我一個長輩,住到你們小輩家裡去,不合適。」

  封鐸的眉頭還皺著,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但老爹這番話滴水不漏,封鐸沉默了片刻,把到嘴邊的「那有什麼不合適的」咽了回去,因為他隱約意識到,在桑末父親的邏輯體系里,「長輩不該住小輩家」這條規則似乎是一道不能逾越的紅線,跟錢無關,跟房間夠不夠也無關。

  他放棄了這個話題,但沒有完全放棄。他換了一種方式:「那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我們之前已經定好了餐廳,多加兩個人沒問題。」

  這次老爹沒再拒絕,他看了桑末一眼,桑末點了點頭,不同意的話,估計封鐸不會輕易消停。

  封鐸見桑末點頭了,表情立刻明朗了幾分,他轉頭看向齊司衡:「和餐廳那邊說一聲,要加兩個人。」

  齊司衡已經在低頭操作手機了,拇指在屏幕上快速點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看向桑末兩人:「通知了,下午五點,我們去酒店接你們。」

  老爹把酒店地址報給齊司衡,雙方在機場到達口互相告別。

  封鐸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桑末好幾眼,第一次回頭的時候桑末正在低頭看手機,第二次回頭的時候桑末正好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封鐸立刻把頭轉回去,步子加快了幾拍,差點撞上走在前面的謝君赫。

  桑末和老爹打了輛車去酒店,從機場到曼哈頓的路上,車窗外掠過一片又一片被積雪覆蓋的屋頂。

  紐約的天很藍,陽光清亮而稀薄,照在積雪上反射出一層刺眼的白光。老爹坐在后座上,一路都在念叨「那幾個小伙子真不錯」「封鐸這孩子挺實在的」「齊司衡做事看著就穩當」,念到酒店門口的時候他下了個結論:「末末,你這幾個朋友,比你以前那些同學靠譜多了。」


  桑末「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

  酒店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建築,門廊的雕花石柱上殘留著上一個世紀的精緻手工痕跡。

  旋轉門是黃銅的,被歲月磨得發亮,推門進去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是清潔劑還是老木頭的氣味。

  前台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生,穿著深藍色的酒店制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看了桑末和老爹的護照,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然後把房卡遞過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儘可能委婉但誠實的語氣說:「先生,您預訂的房間是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這個房間因為位置的原因,平時我們不會優先安排給客人。但最近是華國的春節假期,客流較多,酒店基本滿房了,這間是唯一剩下的。如果您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幫您免費取消預訂,您不需要付任何費用。」

  老爹接過房卡,沒怎麼在意,走廊盡頭就走廊盡頭唄,他也不信神神鬼鬼的事。

  他呵呵一笑,說「沒事沒事,有地方住就行」,然後拎起行李就往電梯方向走了。

  桑末接過房卡的時候,卻注意到前台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個表情他很熟悉——在他之前經歷的某個世界裡,那些不敢明說酒店鬧鬼但又怕客人事後投訴的酒店員工,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不過真有什麼他也不是很怕,雖然已經過了很久了,但他也曾是捉鬼大師呢,只要不是什麼厲害的惡靈,他都能夠處理。

  電梯是一台老式的觀光梯,轎廂里的黃銅按鈕面板還是上世紀的款式,按鈕上的數字已經被按得褪了色。

  電梯上升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鋼纜在頭頂的某個地方吱嘎作響。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地毯,上面織著繁複的花紋,花紋的邊角已經被踩得有些模糊了。

  牆壁上的壁燈發著昏黃的暖光,每隔幾步一盞,兩盞燈之間的區域暗得不太自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光。

  整條走廊安靜得過分,只有桑末和老爹的腳步聲踩在地毯上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頗有些《閃靈》的氛圍感。

  房間在走廊的盡頭,房號是1414,刷卡開門,插卡取電。

  房間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新換的,白色的被套上沒有一絲褶皺;床頭柜上放著兩瓶免費的礦泉水和一對玻璃杯;書桌上擺著一本紐約旅遊指南和一本酒店服務手冊。

  窗戶很大,是那種老式的推拉窗,窗框漆成了深綠色,窗簾是厚重的深色天鵝絨。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古舊的氣味,不是霉味,更接近舊書店裡那種紙張和木頭混合的味道,不算很難聞。

  一切看起來似乎挺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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