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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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封鐸和桑末父子說話的時候,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齊司衡離開了一會兒。

  等他重新出現在桑末面前的時候,語氣隨意地說:「走吧,幫你們升艙了。」

  桑末倒是不怎麼意外,對這幾人來說,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叫事情。

  老爹卻結結實實地愣住了,他先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然後是不確定該用什麼表情來回應,最後是不確定自己到底應不應該接受。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最後用一種在酒桌上跟人客氣推杯時的語氣連忙說:「這怎麼好意思?多少錢,我轉給你。」

  他說著就要掏手機,動作幅度很大,衝鋒衣的拉鏈被他扯得往下滑了半截。

  齊司衡笑了笑,「小錢。」

  他語氣輕巧得像是買了一瓶礦泉水,「桑末是我們朋友,談錢多傷感情。」

  老爹的手在口袋裡猶豫了一下,他看看齊司衡,又看看其他三個,老爹做小生意做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酒桌上察言觀色,一個人是真客氣還是假客氣,他聊兩句就能摸個七八分。

  現在他看著面前這幾個少年,心裡很快得出一個結論:那點升艙的錢對這幾個孩子來說,大概連零花錢都算不上,堅持推拒反而會讓人家覺得見外。

  他哈哈一笑,把手機揣回兜里,拉好衝鋒衣拉鏈,爽快地拍了拍齊司衡的肩膀:「行,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封鐸的心情在齊司衡搞定了升艙之後一下子變得非常明朗。

  剛才因為私人飛機故障而不得不擠民航頭等艙的煩躁,因為桑末說「我和我爸是商務艙」時那種馬上就要分道揚鑣的失落,因為不小心說漏嘴「這是你爸」時的尷尬——所有這些堵在胸口的小情緒,在升艙確認的那一瞬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他大手一揮,步伐比剛才大步走向桑末時還要豪邁,淺棕色的頭髮在登機通道的燈光下甩出一道短短的弧線:「走!」

  桑末和老爹跟著F4往頭等艙的方向走,走在前面的四個少年高矮相仿,背影在通道盡頭的光線里被拉成了四道修長的剪影。

  老爹落後半步,湊到桑末耳邊,比了個大拇指,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和得意:「兒子,你這幾個朋友真是可以啊!」

  桑末只能尬笑。

  他說什麼?說「爸你想多了,這幾個根本算不上朋友,那個封鐸幾個月前還在食堂里讓我跪下來舔他的鞋?

  老爹正在出行的興頭上,衝鋒衣的拉鏈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他難得有機會跟兒子的「朋友們」一起出行,又覺得自家兒子在明德混得比他想像的好得多,桑末不想掃他的興。

  走到頭等艙入口的時候,桑末看到一對中年夫妻正拿著行李往後走。

  兩人穿得很講究,男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女人圍著一條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駝色羊絨圍巾,手裡挎著一個名牌手袋。

  他們從入口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點不太甘心的表情,但在路過齊司衡幾人身邊時,男人立刻調整了表情,衝著齊司衡客氣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桑末很熟悉,他在明德見過太多次了,是那種面對比自己高好幾個階層的人時才會擺出來的、帶著分寸感的笑容。

  齊司衡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男人就拉著妻子往商務艙的方向走了。

  桑末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反應過來,節假日的飛機,也不是冷門航線,頭等艙的席位本來就不多,F4就占了四個,起飛前還有空位才奇怪。

  估計齊司衡使用了鈔能力,再加上權勢地位的助力。

  這樣下來,頭等艙里就只有他們六個人了。

  封鐸率先走進機艙,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頭等艙,哼了一聲。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又調整了一下腿托,嫌棄了兩句座位不夠寬敞、扶手不夠寬。

  但他嫌棄完之後沒有繼續發火,只是把腿翹起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看起來心情還算不錯。

  桑末幫老爹把背包放進行李架,然後把自己的也放上去。

  老爹站在頭等艙的過道里,左右看了看,電動調節的座椅,獨立的推拉移門,隔板上嵌著液晶屏幕,扶手上放著降噪耳機和洗漱包。

  他倒是不至於沒坐過頭等艙,熟練地坐進座位調試了一下角度,高興地和桑末說:「挺舒服的,這下路上更輕鬆了!」


  封鐸在旁邊聽到了,隔著走廊探過頭來,用一種非常自然的、不覺得有任何不妥的語氣說:「叔叔,這算什麼舒服,回程的時候我讓家裡安排一架飛機,比這個寬敞多了。」

  老爹:「……」

  自從發達後,他還是頭一次產生了一些仇富的心情,一時不知道能說點什麼,只能沖封鐸比了個大拇指。

  飛機滑出停機坪,在跑道上加速,機頭抬起,地面的建築物越來越小,最後被雲層遮住了。

  等飛機飛穩之後,老爹解開安全帶,從座椅上探過身子,越過過道湊到桑末旁邊,示意桑末給他介紹一下這幾個人。

  他的目光在四個少年身上來回掃了一圈:「末末,這幾個小伙子,你還沒給爸介紹呢。」

  桑末點了點頭,從最靠近過道的位置開始,一個一個指給老爹看。指到寧嶼的時候,寧嶼正靠在座椅上,手裡翻著一本封面印著法文的書,聽到桑末念到自己的名字,抬起眼對老爹微微點了點頭,點完之後又把目光收回了書頁上。

  指到齊司衡的時候,齊司衡剛把耳機摘下來,對老爹笑了笑,笑容比平時收了三分痞氣,看起來意外的乖巧。

  指到謝君赫的時候,謝君赫正把一塊毯子抖開蓋在腿上,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對老爹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跟自家親戚聊天:「叔叔好,我叫謝君赫,您叫我小謝就行。」

  指到封鐸的時候,封鐸對老爹點了一下頭,動作比平時收斂了幾分,下巴沒有抬得太高,嘴角的弧度也不是那種拽得二五八萬的弧度,而是一個比較客氣的微笑。

  老爹一個一個地聽完,一邊聽一邊點頭,嘴裡嗯嗯地應著,臉上掛著那種在酒桌上聽到別人單位名稱時的認真表情。

  聽到「寧嶼」的時候他點了點頭,聽到「齊司衡」的時候他又點了點頭,聽到「謝君赫」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想到了點什麼。

  等桑末介紹完最後一個名字,老爹的表情終於從「正在搜索」變成了「搜索到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張成了一個不太標準的橢圓形,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拍:「封鐸?寧嶼?齊司衡?謝君赫?」

  他每念一個名字,語氣里的驚嘆就多一分,念到「謝君赫」的時候他已經完全不是剛才那個淡定的老爹了,而是變成了一個發現兒子在學校里天天跟國寶級珍稀動物混在一起的震驚老父親,「你們是——四大家族那幾位?!」

  封鐸矜持又得意地點了點頭,他點頭的幅度很小,嘴角往上翹的弧度也很克制,但那雙眼睛裡的得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他很享受這個時刻。

  被人認出來這件事對他來說是日常,但在桑末的父親面前被認出來,這個場景不知道為什麼讓他格外受用。

  老爹轉過頭看著桑末,眼睛裡全是驚喜和滿意。

  他伸手在桑末的肩膀上虛空拍了一下,眼神是那種「我兒子太有出息了」的眼神,和他在酒桌上跟人說「我兒子在明德讀書」時的眼神是同一種,但這次的亮度翻了好幾倍。

  四大家族,那是他只在財經雜誌和新聞聯播上見過的名字,現在這些名字的主人正坐在他兒子旁邊,管桑末叫「朋友」,在登機通道里主動走過來打招呼,給他們升了艙,封鐸剛才還說要給他安排私人飛機。

  桑末從側面看著老爹臉上那個怎麼都收不住的笑,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回了老爹一個點頭,什麼都沒多說。

  老爹雖高興,但也沒有刻意去討好幾人,他在酒桌上跟人打交道打了大半輩子,太知道和什麼人該說什麼話、用什麼態度。這幾個孩子雖然家世顯赫,但在他眼裡還是桑末的同學。

  他調整了一下座椅,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隔著走廊開始跟封鐸聊天。

  桑末發現封鐸面對長輩,倒也是挺會說話的,他會用「叔叔您說的是」,會用「我爸以前也提過這個」,會用「這個我不太懂,您跟我說說」,語氣里沒有平時在明德時那種任性又高高在上的味道。

  看來封鐸其實不是不會禮貌,他是選擇性地使用禮貌。

  老爹問封鐸桑末在學校表現怎麼樣,這個問題一問出來,桑末在心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封鐸知道他在學校表現怎麼樣才有鬼。

  果然,封鐸卡了一秒,但很快恢復了鎮定,用一種非常萬能的回答填補了信息缺口:「挺好的。」

  老爹又問桑末跟同學關係怎麼樣,封鐸繼續面不改色地說「也挺好的」。


  老爹沒有注意到他的心虛,因為老爹已經進入了「聊起自己兒子就停不下來」的模式。

  老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把安全帶鬆了松,開始講桑末小時候的事。

  他說桑末小時候長得跟洋娃娃似的,皮膚比小姑娘還白,頭髮又黑又軟,帶著他出門的時候經常有人以為是個女孩。

  性格也軟和,在小區樓下玩的時候老是被那些皮小子圍著煩,後來上了初中,給配了副眼鏡,又剪了個鍋蓋頭,整個人就縮起來了,不愛說話也不愛交朋友,這次放假回來才好了點,他把桑末摘下眼鏡、修剪劉海後的樣子跟以前做了個對比,然後感激地看了封鐸一眼,說:「多謝你們陪他玩兒哈!」

  封鐸原本還聽得起勁,聽到這裡心虛地轉移話題。他不敢接「陪他玩兒」這句話,因為「陪他玩兒」這個總結和實際情況之間的偏差太大。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比平時更認真的語氣把話題引到了國際形勢上,從美聯儲加息對新興市場的影響一直聊到大國之間的貿易摩擦。

  他聊這些東西居然很言之有物,不是那種網上隨便抄幾句觀點裝腔作勢的聊法,是真的了解過,知道最近幾輪的談判進程,知道主要經濟體的政策走向,知道不同利益集團的立場和博弈點,說起來條理清晰,比老爹在酒桌上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二手分析要精準得多。

  老爹眼睛亮了,國際大事,這是所有中年男人都愛聊的話題。

  他把自己在飯局上跟客戶聊的那些觀點搬出來,封鐸聽完之後要麼點頭說「叔叔您說得對」,要麼補充幾句自己的看法,兩個人隔著過道聊得風生水起,從美元匯率聊到歐洲能源危機,又不知道怎麼就拐到了國產車和進口車的性價比比較。

  老爹說得興奮了,嗓門不自覺拔高了半拍,兩個人聊到最後,恨不得就地結成忘年交。

  桑末靠在座椅上,把眼罩從扶手上的洗漱包里抽出來拿在手裡捏了捏。他聽了一會兒,聽封鐸一本正經地跟老爹討論新能源,又聽老爹用那種在酒桌上跟人侃大山的語氣回應,覺得這兩個人能聊到一起這件事,真是有點不真實。

  他轉過頭,對老爹說了聲「我有些累了」,老爹正在興頭上,本來想拉著他一起聊,但看他確實是興致缺缺的樣子,也不勉強他,只是跟封鐸笑著埋怨了一句:「末末這孩子體質一直都不太好,在家的時候沒幹啥事就整天喊累,不是躺床上就是窩沙發里。」

  封鐸又很贊同地點了點頭:「確實,他有點虛。回去我再給他拿點家裡的補品。」

  老爹連忙擺手:「誒,怎麼能讓你送——」

  封鐸用一種真誠的語氣打斷他:「沒什麼,我家裡很多的,都用不完。」

  老爹爽朗一笑,也不再推辭,他想,這孩子家有錢,送點補品大概跟送盒巧克力差不多,再推就矯情了。

  他說:「那行,到時候我給你整點沒吃過的特產,你們這樣的名流世家肯定沒吃過,嘗嘗鮮兒!」

  桑末:……

  他默默帶上耳塞,拉上移門,蓋上眼罩和小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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