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偶遇
原主的母親早些年因病去世了，桑末在整理原主記憶碎片的時候看到過一些畫面——一個瘦弱的女人靠在病床枕頭上，頭髮因為化療掉了大半，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溫婉中帶著點哀傷。
床頭柜上放著一束淡紫色的康乃馨，花旁邊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老爹頭髮比現在密，肚子也沒那麼大，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把當時還在上小學的原主扛在肩膀上，女人靠在他胳膊上，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後來母親走了，老爹沒有續弦。
一個做小五金批發的個體戶，靠著一輛二手麵包車和幾張賒來的訂單，一個人把兒子從小學拉扯到初中，又從初中送進了明德公學。
生意慢慢做大了，從個體戶做成了小公司的老闆，租的倉庫換成了自己買的廠房，二手麵包車換成了奔馳轎車，酒局上的應酬越來越多，朋友圈裡的合作夥伴也換了一茬又一茬。
家裡的房子也越換越大，從老破小換成商品房又換成大別墅，但越是大，越是顯得冷清。
老爹那邊的親戚本來就不多，爺爺奶奶走得早，幾個堂叔伯散在不同的省份，平時聯繫也不密，逢年過節不需要像那些豪門世家一樣舉辦盛大的家族聚會、排著隊給長輩磕頭敬酒，一般就是提點茶葉、水果、保健品之類的東西上門拜個年，聊幾句近況，吃頓飯，打幾圈麻將，然後就散了。
所以寒假裡的大多數時候，家裡顯得有些冷清，客廳里的電視從早到晚開著，聲音調到不大不小，是剛剛好能填滿空間又不會吵到人說話的程度。
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主持人穿著紅色的禮服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祝福全國觀眾新年快樂，觀眾席上的掌聲和笑聲每隔幾十秒就湧出來一次，在客廳的牆壁上彈出回音。
老爹坐在沙發上剝堅果，面前擺著一個分了好幾格的果殼盤，裡面已經堆了一小座開心果殼和核桃殼的小山。
客廳里只有紙皮核桃被捏碎時發出的清脆咔嚓聲，和電視裡某個小品演員扯著嗓子喊出來的台詞，桑末窩在沙發另一頭，腿蜷起來縮在寬鬆的家居褲里，後背靠著沙發扶手，手機上開著留學論壇的頁面，正在看一個大學在讀生寫的追風項目體驗帖，帖子裡配了一張照片，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停在堪薩斯的麥田邊上，車頂上架著氣象雷達，遠處的天空壓著一大片鐵灰色的雲層，漏斗雲的雛形正從雲底往下伸。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盯著漏斗雲和地面之間的那道細細的灰色連線看了片刻。
老爹把一顆核桃仁塞進嘴裡嚼了嚼，嚼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嘆了口氣，「兩個爺們在家真是沒勁兒！」
聲音比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大，尾音拖得很長，在「沒勁兒」三個字上拐了好幾個彎。
桑末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那張漏斗雲的照片上移開，頗為贊同地嗯了一聲。
他在這個世界除了夏檸好像也沒什麼朋友了，這種特殊的時間段找她玩好像也不合適，雖然他們之間只是純粹的友誼，但畢竟性別不同，引起夏檸家人誤會就不好了。
老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拍沙發，他拍的那一下力道不輕，手掌拍在真皮沙發墊上發出一聲悶沉沉的響聲，連帶著桑末剛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都震了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完成了從無聊到興奮的切換，眉毛往上挑，眼睛亮了，嘴角咧開的弧度和他之前在酒局上跟人介紹「我兒子在明德讀書」時一模一樣。
「你不是要去美國上學嗎？走！」
他把手裡剛剝好的一顆開心果往果殼盤裡一丟，拍拍手站起來，站在茶几和電視之間，雙手叉腰，用一種宣布重大決定的語氣說：「老爹帶你去美國玩一圈！正好熟悉熟悉！」
桑末想了想，覺得可行，他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老爹已經開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了，一邊踱步一邊掰著手指頭數要去的地方——「自由女神像、帝國大廈、白宮、拉斯維加斯……」
桑末提醒他拉斯維加斯在西海岸，老爹大手一揮說那就再加一個，反正去都去了。桑末看著老爹興奮地在茶几旁邊轉來轉去的樣子，覺得也不錯。
寒假本來也沒什麼事，家裡的親戚拜年兩三天就拜完了，剩下的日子兩個人窩在沙發上大眼瞪小眼確實有點浪費。
他也沒提他要去的學校不在這些地方，主要是擔心老爹看到了覺得不夠安全——雖然紐約和拉斯維加斯也沒那麼安全，但起碼是國際知名大城市，不去某些混亂的街道就行了。
兩人隔日就買好了機票，假期臨時訂票，又是春節前後的出行高峰，頭等艙的票價高得讓老爹在手機屏幕前咂了好幾下舌。
他坐在沙發上，手指在屏幕上一會兒往上滑一會兒往下拉，把不同航空公司和不同時段的航班對比了好幾圈，嘴裡念念有詞，偶爾抬起頭沖桑末報一串數字，「兒子，這個轉機的便宜」、「算了，太累了，出去玩還是直飛吧」。
桑末靠在沙發上看他在那裡糾結了快半個小時，作為一個暴發戶，老爹雖然愛吹牛愛炫耀，但也是苦過來的，能省的錢一定要省，不能省的——比如兒子的學費——才絕不手軟。
最後他選了兩張商務艙的票，價格比頭等艙友好不少，座椅也能放平睡覺，不會在十幾個小時的航程里把自己老腰坐斷。
選完之後他把訂單頁面截了個圖發到朋友圈，配文是「帶兒子去美國考察學校，商務艙勉強還行吧」，發完之後每隔三十秒拿起手機看一次點讚數。
出發那天路上的車比平時多了不少，春節前後的機場高速永遠在堵，不管是去趕飛機的還是送人趕飛機的全都擠在同一條路上。
桑末和老爹坐的網約車在離航站樓還有兩公里的地方就加入了緩慢爬行的鋼鐵長龍，車速降到比人走路還慢。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哥，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不慌不忙地把收音機調到交通頻道，跟著裡面的路況播報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老爹一開始還在后座上看手機，看了一會兒覺得頭暈，降下車窗透了口氣，冷風灌進來把他為數不多的幾根頭髮吹得豎了起來，他趕緊把車窗又升上去了。
桑末坐在靠另一側車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那些拖著大大小小行李箱的人流，想著還好兩人沒帶什麼行李，不用拿去託運。
到了機場過了安檢，兩人被地勤帶著從優先通道登機，通道里只有前面幾個人的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老爹走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桑末低下頭看手機上夏檸發來的消息。
夏檸說她正在老家陪奶奶包餃子，她發了一張自己的「失敗作品」照片，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餡從側面擠出來了，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造型奇特的包子，配文是「我奶奶說這玩意兒狗都不吃」。
桑末嘴角剛翹起來，手指正要打字回復，就聽到前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好了，別生氣了，誰知道私人飛機突然出問題呢……頭等艙也不差啊，據說挺舒服的。」是齊司衡的聲音，尾音裡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無奈和哄勸，像是在安撫一隻正在炸毛的大型貓科動物。
「你坐過？」封鐸的聲音緊跟著響起，語氣帶著明顯的不爽，尾音往下沉，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沒有。」齊司衡的聲音頓了一下。
「那你說什麼不錯？」封鐸嗆了回去。
齊司衡：「……」
「要不是瑾她今年不回國……」封鐸還在念叨，語氣里的不滿已經從悶悶的抱怨變成了一種更直白的煩躁。
謝君赫瞄了寧嶼一眼，抬手給了封鐸一肘子。
那一下肘擊大概力道不輕，因為緊接著就聽到封鐸嘶了一聲，然後是他拔高了嗓門的控訴：「你幹嘛！」
謝君赫：「……」
寧嶼嘆了口氣，他的嘆氣聲很輕，但在廊橋這種相對安靜的環境裡，隔著幾步的距離還是能清晰地傳過來，「沒事，快走吧。被堵在這，影響後面的人登機。」
「這通道還不是我們專用的？」封鐸的語氣裡帶著貨真價實的不解，他是真的沒想過自己走的通道別人也能走，「後面還有人？」
寧嶼：「……」
就在桑末腦子裡警鈴大作的那個瞬間，封鐸回過頭來，他偏了一下頭，目光從身後那幾個人身上隨意地掃過去，準備掃一眼就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桑末來不及也沒處可以躲，直直和他對上了目光。
……不妙。
封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桑末？！」
桑末：「……」
封鐸的聲音在整個安靜的優先通道里炸開，炸得廊橋的金屬壁都似乎在微微震動。
他喊這兩個字的時候聲調往上揚了好幾個音階，從剛才抱怨私人飛機的悶悶不樂到此刻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中間的切換比翻書還快。
桑末站在原地，給夏檸回了個「登機了，到了跟你說」，然後默默地將手機放進口袋，勉強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封鐸身後站著齊司衡和謝君赫，齊司衡歪著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謝君赫沖他笑了一下，寧嶼站在最前面，側身回過頭，目光在桑末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也沒有繼續往前走的意思。
老爹走在桑末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本來正低著頭在手機上看航班信息，被前面那聲突然炸開的呼喊嚇了一跳，手裡的手機差點脫手。
他抬起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個穿著駝色風衣、頭髮染成淺棕色的少年正站在廊橋前方，眼睛亮得像探照燈，正死死地盯著他兒子的方向。
那個少年的站姿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縱，下巴微抬，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整個人往廊橋中間一站，像是整條通道都是他家的走廊。
他身後還站著幾個同樣穿著考究、氣質各異的少年。
「兒子，你朋友？我見過嗎？怎麼覺得有些眼熟？」老爹轉過頭，壓低聲音問桑末。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這幾個少年和他在酒局上見過的那些合作夥伴家的孩子不太一樣，那種氣場不是普通有錢人家能養出來的。
桑末還沒來得及思考該怎麼回應，封鐸已經大步朝這邊走過來了。
他的步幅很大，皮鞋踩在登機通道的金屬地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把齊司衡三人都甩在了身後，「你也去美國玩？」
桑末禮貌地微笑，「是的。」
封鐸伸手拉住桑末的胳膊，力道不大，他往自己來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不容置疑：「走，一起。」
桑末被拉得往前走了半步，然後站穩了腳。
他沒有掙開封鐸的手，但也沒有繼續往前走，他保持著那個禮貌的微笑，聲音平穩而客氣：「我和我爸是商務艙的，你先走吧。」
封鐸愣了一下，這次才注意到一旁的老爹。
中年男人個子不算高，比桑末還矮了一點兒，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遮不住頭頂那塊越來越稀薄的趨勢，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衝鋒衣鼓鼓囊囊的，肚子鼓出來一個圓潤的弧度，把拉鏈撐得有點緊。
封鐸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一個非常複雜的切換，他看看老爹略禿的頭頂，看看老爹鼓鼓的啤酒肚，又看看桑末的臉，他脫口而出：「這是你爸？」
語氣是非常明顯的驚愕。
老爹：「……」
桑末：「……」
封鐸似乎立刻意識到了自己言行的不妥，他的反應很快，清了清嗓子，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整個人收斂了幾分囂張的氣質。
他看著老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叔叔，剛剛沒注意到你。」
老爹呵呵笑了兩下，沒怎麼在意。
他見過的很多難纏的客戶，一個說話不過腦子的高中生在他這裡排不上號。
他笑完之後用一種很得意的語氣說：「沒事兒，末末隨他媽，長得俊！」
封鐸居然還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床頭柜上放著一束淡紫色的康乃馨，花旁邊是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老爹頭髮比現在密，肚子也沒那麼大，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把當時還在上小學的原主扛在肩膀上，女人靠在他胳膊上，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後來母親走了，老爹沒有續弦。
一個做小五金批發的個體戶，靠著一輛二手麵包車和幾張賒來的訂單，一個人把兒子從小學拉扯到初中，又從初中送進了明德公學。
生意慢慢做大了，從個體戶做成了小公司的老闆，租的倉庫換成了自己買的廠房，二手麵包車換成了奔馳轎車，酒局上的應酬越來越多，朋友圈裡的合作夥伴也換了一茬又一茬。
家裡的房子也越換越大，從老破小換成商品房又換成大別墅，但越是大，越是顯得冷清。
老爹那邊的親戚本來就不多，爺爺奶奶走得早，幾個堂叔伯散在不同的省份，平時聯繫也不密，逢年過節不需要像那些豪門世家一樣舉辦盛大的家族聚會、排著隊給長輩磕頭敬酒，一般就是提點茶葉、水果、保健品之類的東西上門拜個年，聊幾句近況，吃頓飯，打幾圈麻將，然後就散了。
所以寒假裡的大多數時候，家裡顯得有些冷清，客廳里的電視從早到晚開著，聲音調到不大不小，是剛剛好能填滿空間又不會吵到人說話的程度。
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主持人穿著紅色的禮服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祝福全國觀眾新年快樂，觀眾席上的掌聲和笑聲每隔幾十秒就湧出來一次，在客廳的牆壁上彈出回音。
老爹坐在沙發上剝堅果，面前擺著一個分了好幾格的果殼盤，裡面已經堆了一小座開心果殼和核桃殼的小山。
客廳里只有紙皮核桃被捏碎時發出的清脆咔嚓聲，和電視裡某個小品演員扯著嗓子喊出來的台詞，桑末窩在沙發另一頭，腿蜷起來縮在寬鬆的家居褲里，後背靠著沙發扶手，手機上開著留學論壇的頁面，正在看一個大學在讀生寫的追風項目體驗帖，帖子裡配了一張照片，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停在堪薩斯的麥田邊上，車頂上架著氣象雷達，遠處的天空壓著一大片鐵灰色的雲層，漏斗雲的雛形正從雲底往下伸。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盯著漏斗雲和地面之間的那道細細的灰色連線看了片刻。
老爹把一顆核桃仁塞進嘴裡嚼了嚼，嚼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嘆了口氣，「兩個爺們在家真是沒勁兒！」
聲音比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大，尾音拖得很長，在「沒勁兒」三個字上拐了好幾個彎。
桑末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那張漏斗雲的照片上移開，頗為贊同地嗯了一聲。
他在這個世界除了夏檸好像也沒什麼朋友了，這種特殊的時間段找她玩好像也不合適，雖然他們之間只是純粹的友誼，但畢竟性別不同，引起夏檸家人誤會就不好了。
老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拍沙發，他拍的那一下力道不輕，手掌拍在真皮沙發墊上發出一聲悶沉沉的響聲，連帶著桑末剛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都震了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完成了從無聊到興奮的切換，眉毛往上挑，眼睛亮了，嘴角咧開的弧度和他之前在酒局上跟人介紹「我兒子在明德讀書」時一模一樣。
「你不是要去美國上學嗎？走！」
他把手裡剛剝好的一顆開心果往果殼盤裡一丟，拍拍手站起來，站在茶几和電視之間，雙手叉腰，用一種宣布重大決定的語氣說：「老爹帶你去美國玩一圈！正好熟悉熟悉！」
桑末想了想，覺得可行，他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老爹已經開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了，一邊踱步一邊掰著手指頭數要去的地方——「自由女神像、帝國大廈、白宮、拉斯維加斯……」
桑末提醒他拉斯維加斯在西海岸，老爹大手一揮說那就再加一個，反正去都去了。桑末看著老爹興奮地在茶几旁邊轉來轉去的樣子，覺得也不錯。
寒假本來也沒什麼事，家裡的親戚拜年兩三天就拜完了，剩下的日子兩個人窩在沙發上大眼瞪小眼確實有點浪費。
他也沒提他要去的學校不在這些地方，主要是擔心老爹看到了覺得不夠安全——雖然紐約和拉斯維加斯也沒那麼安全，但起碼是國際知名大城市，不去某些混亂的街道就行了。
兩人隔日就買好了機票，假期臨時訂票，又是春節前後的出行高峰，頭等艙的票價高得讓老爹在手機屏幕前咂了好幾下舌。
他坐在沙發上，手指在屏幕上一會兒往上滑一會兒往下拉，把不同航空公司和不同時段的航班對比了好幾圈，嘴裡念念有詞，偶爾抬起頭沖桑末報一串數字，「兒子，這個轉機的便宜」、「算了，太累了，出去玩還是直飛吧」。
桑末靠在沙發上看他在那裡糾結了快半個小時，作為一個暴發戶，老爹雖然愛吹牛愛炫耀，但也是苦過來的，能省的錢一定要省，不能省的——比如兒子的學費——才絕不手軟。
最後他選了兩張商務艙的票，價格比頭等艙友好不少，座椅也能放平睡覺，不會在十幾個小時的航程里把自己老腰坐斷。
選完之後他把訂單頁面截了個圖發到朋友圈，配文是「帶兒子去美國考察學校，商務艙勉強還行吧」，發完之後每隔三十秒拿起手機看一次點讚數。
出發那天路上的車比平時多了不少，春節前後的機場高速永遠在堵，不管是去趕飛機的還是送人趕飛機的全都擠在同一條路上。
桑末和老爹坐的網約車在離航站樓還有兩公里的地方就加入了緩慢爬行的鋼鐵長龍，車速降到比人走路還慢。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哥，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不慌不忙地把收音機調到交通頻道，跟著裡面的路況播報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老爹一開始還在后座上看手機，看了一會兒覺得頭暈，降下車窗透了口氣，冷風灌進來把他為數不多的幾根頭髮吹得豎了起來，他趕緊把車窗又升上去了。
桑末坐在靠另一側車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那些拖著大大小小行李箱的人流，想著還好兩人沒帶什麼行李，不用拿去託運。
到了機場過了安檢，兩人被地勤帶著從優先通道登機，通道里只有前面幾個人的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老爹走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桑末低下頭看手機上夏檸發來的消息。
夏檸說她正在老家陪奶奶包餃子，她發了一張自己的「失敗作品」照片，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餡從側面擠出來了，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造型奇特的包子，配文是「我奶奶說這玩意兒狗都不吃」。
桑末嘴角剛翹起來，手指正要打字回復，就聽到前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好了，別生氣了，誰知道私人飛機突然出問題呢……頭等艙也不差啊，據說挺舒服的。」是齊司衡的聲音，尾音裡帶著一點顯而易見的無奈和哄勸，像是在安撫一隻正在炸毛的大型貓科動物。
「你坐過？」封鐸的聲音緊跟著響起，語氣帶著明顯的不爽，尾音往下沉，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沒有。」齊司衡的聲音頓了一下。
「那你說什麼不錯？」封鐸嗆了回去。
齊司衡：「……」
「要不是瑾她今年不回國……」封鐸還在念叨，語氣里的不滿已經從悶悶的抱怨變成了一種更直白的煩躁。
謝君赫瞄了寧嶼一眼，抬手給了封鐸一肘子。
那一下肘擊大概力道不輕，因為緊接著就聽到封鐸嘶了一聲，然後是他拔高了嗓門的控訴：「你幹嘛！」
謝君赫：「……」
寧嶼嘆了口氣，他的嘆氣聲很輕，但在廊橋這種相對安靜的環境裡，隔著幾步的距離還是能清晰地傳過來，「沒事，快走吧。被堵在這，影響後面的人登機。」
「這通道還不是我們專用的？」封鐸的語氣裡帶著貨真價實的不解，他是真的沒想過自己走的通道別人也能走，「後面還有人？」
寧嶼：「……」
就在桑末腦子裡警鈴大作的那個瞬間，封鐸回過頭來，他偏了一下頭，目光從身後那幾個人身上隨意地掃過去，準備掃一眼就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桑末來不及也沒處可以躲，直直和他對上了目光。
……不妙。
封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桑末？！」
桑末：「……」
封鐸的聲音在整個安靜的優先通道里炸開，炸得廊橋的金屬壁都似乎在微微震動。
他喊這兩個字的時候聲調往上揚了好幾個音階，從剛才抱怨私人飛機的悶悶不樂到此刻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中間的切換比翻書還快。
桑末站在原地，給夏檸回了個「登機了，到了跟你說」，然後默默地將手機放進口袋，勉強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封鐸身後站著齊司衡和謝君赫，齊司衡歪著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謝君赫沖他笑了一下，寧嶼站在最前面，側身回過頭，目光在桑末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也沒有繼續往前走的意思。
老爹走在桑末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本來正低著頭在手機上看航班信息，被前面那聲突然炸開的呼喊嚇了一跳，手裡的手機差點脫手。
他抬起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個穿著駝色風衣、頭髮染成淺棕色的少年正站在廊橋前方，眼睛亮得像探照燈，正死死地盯著他兒子的方向。
那個少年的站姿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縱，下巴微抬，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整個人往廊橋中間一站，像是整條通道都是他家的走廊。
他身後還站著幾個同樣穿著考究、氣質各異的少年。
「兒子，你朋友？我見過嗎？怎麼覺得有些眼熟？」老爹轉過頭，壓低聲音問桑末。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這幾個少年和他在酒局上見過的那些合作夥伴家的孩子不太一樣，那種氣場不是普通有錢人家能養出來的。
桑末還沒來得及思考該怎麼回應，封鐸已經大步朝這邊走過來了。
他的步幅很大，皮鞋踩在登機通道的金屬地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把齊司衡三人都甩在了身後，「你也去美國玩？」
桑末禮貌地微笑，「是的。」
封鐸伸手拉住桑末的胳膊，力道不大，他往自己來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不容置疑：「走，一起。」
桑末被拉得往前走了半步，然後站穩了腳。
他沒有掙開封鐸的手，但也沒有繼續往前走，他保持著那個禮貌的微笑，聲音平穩而客氣：「我和我爸是商務艙的，你先走吧。」
封鐸愣了一下，這次才注意到一旁的老爹。
中年男人個子不算高，比桑末還矮了一點兒，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遮不住頭頂那塊越來越稀薄的趨勢，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衝鋒衣鼓鼓囊囊的，肚子鼓出來一個圓潤的弧度，把拉鏈撐得有點緊。
封鐸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一個非常複雜的切換，他看看老爹略禿的頭頂，看看老爹鼓鼓的啤酒肚，又看看桑末的臉，他脫口而出：「這是你爸？」
語氣是非常明顯的驚愕。
老爹：「……」
桑末：「……」
封鐸似乎立刻意識到了自己言行的不妥，他的反應很快，清了清嗓子，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整個人收斂了幾分囂張的氣質。
他看著老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叔叔，剛剛沒注意到你。」
老爹呵呵笑了兩下，沒怎麼在意。
他見過的很多難纏的客戶，一個說話不過腦子的高中生在他這裡排不上號。
他笑完之後用一種很得意的語氣說：「沒事兒，末末隨他媽，長得俊！」
封鐸居然還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