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寒假
轉完帳，齊司衡重新看向警察，他的語氣從剛才的冷厲切換成了一種更平和、更得體的客氣，說道：「沒什麼事了，麻煩警官們跑這一趟了。」
高個警察收起執法記錄儀，把記事本合上放回口袋，沖齊司衡客氣又奉承地點了點頭：「齊少處理得很漂亮。」
說完，他轉身和矮個警察一起走出了包廂。
謝君赫靠在門框上，一直沒說話，從進門到現在，他連站姿都沒怎麼換過，雙手始終插在校服口袋裡。
他打了個哈欠，對著齊司衡說：「走了。」
然後他偏了偏頭，目光越過齊司衡的肩膀落在桑末身上，那雙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什麼情緒，語氣也像是順口一提：「你是住宿舍的吧？捎你一程？」
桑末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在和自己說話，婉拒道：「謝謝，不用了，太晚了，我在旁邊找個酒店就行了。」
他的語氣很禮貌，禮貌中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疏離。
謝君赫倒是比封鐸好點，略通人性，不會聽不懂婉拒，他只是看了桑末一眼，沒再說什麼，從門框上直起身，搭上齊司衡的肩膀，兩個人往外走。
齊司衡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向還僵在包廂里的戴濤幾人。
「以後，」他說，「齊家所有產業，你們都禁止進入。」
他轉身走了，謝君赫的手臂還搭在他肩上，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戴濤站在原地，表情在空白和崩潰之間來回掙扎，齊家所有產業的禁入令，在這座城市甚至整個國家來說，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太清楚了。
車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筆一萬塊的收款記錄，手指還在微微發著抖，他的腦子裡還是亂的，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讓他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那個叫做桑末的少年說對了，他就是一個棄子，從頭到尾，戴濤連保他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拿他當一塊擋在身前的人形盾牌。
桑末沒興趣看他們消化這一切，他轉過身，拍了拍夏檸的肩膀，夏檸抬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走吧。」桑末說。
兩個女孩的狀態都不太好，桑末想了想，沒有讓她們直接回家，而是附近訂了個酒店。
酒店就在酒吧街隔壁那條街上，走路過去五分鐘，桑末拿了房卡遞給夏檸，說：「上去吧，洗把臉，有什麼需要給我發消息，我在隔壁房間。」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桑末的房間門被敲響了，女孩們煥然一新地站在他面前。
夏檸洗了臉，重新紮了馬尾，袖子上的那塊污漬用濕毛巾擦過了，雖然還沒完全乾，但顏色已經淺了很多，另一個女孩站在她旁邊，把臉上的妝全卸了，露出乾乾淨淨的一張臉。
桑末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長相，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兩頰還帶著一點沒完全褪去的嬰兒肥。
她站在夏檸旁邊，一個是清秀颯爽的竹，一個是含苞待放的花，都處在生機勃勃的最美好年華。
桑末帶著純粹的欣賞看了片刻，夏檸一拍腦袋，「忘記介紹了！這是小雅，郭筱雅，竹字頭的那個筱。小雅，這是桑末，我在明德的最好的好朋友。」
小雅對著桑末笑了一下，左臉頰上旋出一個小巧的酒窩，她看著桑末，水汪汪的眼睛裡帶著感激、好奇、還有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羞澀。
她的目光並沒有在桑末臉上停留太久，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被自己的視線燙到了一樣嗎，「謝謝你，桑末。」
她輕聲說。
桑末短暫地愣了一下神。
不是因為她的長相，是因為她的名字。
小雅，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庫里突然亮了一下，像在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里突然看到一行被螢光筆划過的句子。
世界線里提過這個名字，不多，就寥寥幾筆，小雅是夏檸的髮小，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後來會和齊司衡在一起。
那條線在世界線的敘述里只是一個很細的支線，和主線沒有太大的交集，桑末當時也只是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今晚他沒來，按照世界線的走向，或許兩個人也會遇到齊司衡和謝君赫，不會出什麼事。
不過也不一定，桑末又想了想，在心裡把那個念頭推翻了。
夏檸和封鐸現在也沒什麼接觸過，世界線里說封鐸會因為夏檸的「雜草精神」而對她產生興趣，但現實中，從食堂里那杯橙汁開始，所有本該落在夏檸身上的劇情全被他接過去了。
紅牌是他拿的，被賀岩那群人追著跑的人也是他，夏檸平安無事地當了這麼久的旁觀者，除了今晚被朋友的事牽扯進來之外，她和F4之間的交集幾乎為零。
世界線是會變的，他這隻穿越過來的蝴蝶扇了太多次翅膀，已經把原本的劇情扇得面目全非了。
算了，桑末不再去想這些。
不管世界線怎麼走，不管小雅以後會不會和齊司衡在一起，反正現在兩個女孩都平安無事地站在他面前，沒有喝醉，沒有被欺負，沒有在天亮之前被扣在那個菸酒瀰漫的包廂里。
桑末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叫車軟體，問夏檸：「你們家地址發我，我打車送你們回去。」
夏檸連忙推拒，兩隻手在身前擺得飛快，馬尾隨著擺動的幅度在肩膀上掃來掃去：「今天已經很麻煩你了，真的，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你訂酒店的錢我回頭轉給你——」
她說到這裡忽然卡了一下，想到自己銀行卡里那點生活費，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很快就蓋過去了，「分期也行！」
桑末故意板住臉，他板臉的方式很敷衍，嘴巴抿成一條線，眉頭微微皺起，但眼睛裡的笑意完全沒藏住，像是在跟一個小孩玩假裝生氣的遊戲。
他用一本正經的語調說：「你不是說我是你在明德最好的朋友嗎？還和我這麼生分？」
夏檸愣了一下，然後也忍不住笑了，她笑了之後才想起來自己剛才還在推拒，表情在笑和窘之間切換得有點忙亂。
「哎呀，」她抬手輕輕推了桑末一把，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我把定位發你。」
她低下頭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幾下，桑末口袋裡傳來一聲消息提示音，發完之後她又抬頭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其實你說得對，確實還不太想單獨回去。」
她到底還是年紀小，今天發生的事讓她確實還有點驚魂未定，從包廂到酒店這段路有桑末在，她緊繃的神經松下來了，現在讓她帶著小雅再在深夜坐一輛陌生的網約車回家，光是想到要拉開車門坐進去，她的後背就又開始發緊了。
兩人的家都不太遠，桑末先送了小雅，小雅家在一個老小區的三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她在單元門口站了片刻，又回頭看了桑末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笑，沖他和夏檸擺了擺手，推門進去了。
然後桑末送了夏檸，夏檸家也在附近，是一棟沿街的居民樓，樓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夏檸解開安全帶的時候動作很慢，她轉過頭看著桑末，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夠，最後她只是說了句「晚安」，推開車門走進了樓道。
她走到二樓的時候，從樓道窗戶里探出頭來沖桑末揮了揮手，桑末坐在網約車后座上，透過車窗看到有一戶的燈光亮了起來，才讓司機開回酒店。
回到酒店房間，刷卡開門，插卡取電，燈光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著面前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床單、床頭柜上擺放整齊的免費礦泉水，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也真是，今天剛把宿舍收拾好，結果還沒來得及住上一晚，就又來住酒店了。
……
之後的日子還算平靜。
他在線上找了個補習老師，補充基礎的數學物理知識，雖然偶爾還是會看著黑板上的符號大腦放空，但至少他已經在認真聽、認真記、認真補了。
和中介林顧問敲定了最終選校名單，美國中部的三所學校排在第一梯隊，英國和澳洲的兩所作為備選，托福考試報了最近的一場，每天午休在圖書館刷一套真題。
夏檸還是他的飯搭子和吐槽搭子，每天中午兩人準時食堂或者天台碰面，夏檸偶爾會帶上小雅做的餅乾分給桑末。
封鐸幾個人像NPC一樣，時不時會刷新在桑末面前，走廊里、食堂里、操場上，桑末總能隔三差五地看到一頭淺棕色頭髮或一張清冷淡漠的臉或一個沒什麼溫度的「陽光」笑容或一對閃閃發光的眉釘。
但每次碰面都很短，短到只夠打一個招呼的程度。
桑末沒覺得有什麼，在他看來，F4不過是比普通人多了一點麻煩的權限和更麻煩的性格，打打招呼、點個頭，是最基本的社交禮儀，做了就做了，不需要賦予任何多餘的意義。
但明德的其他學生不這麼覺得，對他們來說，F4在明德對普通學生主動打招呼，跟流星砸中教學樓是同一個概率等級的事件。
其實也不算壞事，紅牌剛解除那段時間，F4還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友好跡象的時候，情況要更麻煩一些。
明德的學生不興暗戀那套，喜歡誰就直接上，喜歡得大張旗鼓、聲勢浩大，恨不得讓全校都知道自己看上了哪個人。
從紅牌取消之後，他的儲物櫃裡就開始出現情書和花，甚至不乏一些昂貴的奢侈品，還有人在操場上當眾表白，拉來一堆鮮切花擺成「桑末我喜歡你」，引得半個操場的人圍觀，桑末從另一條路繞回了教學樓。
女生有，男生也有，桑末每天打開儲物櫃都像在拆盲盒，不知道今天裡面會掉出什麼東西來。
他頗有些不勝其擾，他每天要補課、做托福真題、查學校的申請材料，連吃飯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真的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對這些鋪天蓋地的告白。
F4開始和他打招呼之後，這些告白就消停了很多，從「鋪天蓋地」降到了「零星偶爾」，從「直接堵人」變成了「遠遠看一看」。
桑末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還落在他身上，也有人在論壇上明里暗裡揣測他和F4到底是什麼關係，有人說他是被F4看上了，有不可說的交易，有人說是F4欠了他一個大人情，還有人編了一整套完整的豪門恩怨劇，什麼桑末其實是哪個家族的私生子，暴發戶老爹只是一個遮掩……情節曲折到他看了都忍不住想給那個樓主打賞。
但只要這些揣測不舞到他面前來，不堵他的儲物櫃，不影響他每天刷題，他就不是很在意。
時間在考試和申請的繁忙中過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寒假。
明德的寒假比一般學校要早半個月左右，臨近春節，少爺小姐們需要參加很多的聚會、酒會、慈善晚宴、家族年會，有些人的日程排得比在學校上課還滿。
桑末期末考試所有科目都過了，數學低分飄過，語文成績一般般，英語拿了最高分。
以前的成績單拿出來是優等行列的績優生，現在的成績單因為偏科只能算勉強不掉隊，但班主任在發成績單的時候什麼都沒問，很多學生在這個階段都忙著申請學校，成績波動是正常現象。
回到家中那天，桑末拖著行李箱站在玄關，低頭看著鞋櫃旁邊那雙專門給他準備的卡通狗頭棉拖鞋，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老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邊擺著一盤碧根果和一壺茶。
老爹抬起頭看到他的第一反應是愣住——愣了好幾秒，然後他放下碧根果，站起來圍著桑末轉了一圈，臉上掛著一種「這真是我兒子？」的表情。
摘下眼鏡、修剪劉海後的新形象讓老爹非常滿意，滿意到什麼程度呢？滿意到他立刻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桑末的側臉照發到了朋友圈，配文是「兒子長大了，越來越帥了」。
接下來的一周里，老爹帶著桑末去了好幾場酒局和公司年會，到了飯桌上，他會拍著桑末的肩膀跟合作夥伴介紹「這是我兒子，在明德讀書，馬上要去美國留學了」，桑末坐在旁邊，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該敬茶敬茶，該點頭點頭，偶爾在老爹吹得有點太離譜的時候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他一腳。
高個警察收起執法記錄儀，把記事本合上放回口袋，沖齊司衡客氣又奉承地點了點頭：「齊少處理得很漂亮。」
說完，他轉身和矮個警察一起走出了包廂。
謝君赫靠在門框上，一直沒說話，從進門到現在，他連站姿都沒怎麼換過，雙手始終插在校服口袋裡。
他打了個哈欠，對著齊司衡說：「走了。」
然後他偏了偏頭，目光越過齊司衡的肩膀落在桑末身上，那雙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什麼情緒，語氣也像是順口一提：「你是住宿舍的吧？捎你一程？」
桑末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在和自己說話，婉拒道：「謝謝，不用了，太晚了，我在旁邊找個酒店就行了。」
他的語氣很禮貌，禮貌中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疏離。
謝君赫倒是比封鐸好點，略通人性，不會聽不懂婉拒，他只是看了桑末一眼，沒再說什麼，從門框上直起身，搭上齊司衡的肩膀，兩個人往外走。
齊司衡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向還僵在包廂里的戴濤幾人。
「以後，」他說，「齊家所有產業，你們都禁止進入。」
他轉身走了，謝君赫的手臂還搭在他肩上，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戴濤站在原地，表情在空白和崩潰之間來回掙扎，齊家所有產業的禁入令，在這座城市甚至整個國家來說，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太清楚了。
車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筆一萬塊的收款記錄，手指還在微微發著抖，他的腦子裡還是亂的，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讓他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那個叫做桑末的少年說對了，他就是一個棄子，從頭到尾，戴濤連保他的意思都沒有，只是拿他當一塊擋在身前的人形盾牌。
桑末沒興趣看他們消化這一切，他轉過身，拍了拍夏檸的肩膀，夏檸抬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走吧。」桑末說。
兩個女孩的狀態都不太好，桑末想了想，沒有讓她們直接回家，而是附近訂了個酒店。
酒店就在酒吧街隔壁那條街上，走路過去五分鐘，桑末拿了房卡遞給夏檸，說：「上去吧，洗把臉，有什麼需要給我發消息，我在隔壁房間。」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桑末的房間門被敲響了，女孩們煥然一新地站在他面前。
夏檸洗了臉，重新紮了馬尾，袖子上的那塊污漬用濕毛巾擦過了，雖然還沒完全乾，但顏色已經淺了很多，另一個女孩站在她旁邊，把臉上的妝全卸了，露出乾乾淨淨的一張臉。
桑末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長相，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兩頰還帶著一點沒完全褪去的嬰兒肥。
她站在夏檸旁邊，一個是清秀颯爽的竹，一個是含苞待放的花，都處在生機勃勃的最美好年華。
桑末帶著純粹的欣賞看了片刻，夏檸一拍腦袋，「忘記介紹了！這是小雅，郭筱雅，竹字頭的那個筱。小雅，這是桑末，我在明德的最好的好朋友。」
小雅對著桑末笑了一下，左臉頰上旋出一個小巧的酒窩，她看著桑末，水汪汪的眼睛裡帶著感激、好奇、還有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羞澀。
她的目光並沒有在桑末臉上停留太久，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被自己的視線燙到了一樣嗎，「謝謝你，桑末。」
她輕聲說。
桑末短暫地愣了一下神。
不是因為她的長相，是因為她的名字。
小雅，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庫里突然亮了一下，像在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里突然看到一行被螢光筆划過的句子。
世界線里提過這個名字，不多，就寥寥幾筆，小雅是夏檸的髮小，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後來會和齊司衡在一起。
那條線在世界線的敘述里只是一個很細的支線，和主線沒有太大的交集，桑末當時也只是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今晚他沒來，按照世界線的走向，或許兩個人也會遇到齊司衡和謝君赫，不會出什麼事。
不過也不一定，桑末又想了想，在心裡把那個念頭推翻了。
夏檸和封鐸現在也沒什麼接觸過，世界線里說封鐸會因為夏檸的「雜草精神」而對她產生興趣，但現實中，從食堂里那杯橙汁開始，所有本該落在夏檸身上的劇情全被他接過去了。
紅牌是他拿的，被賀岩那群人追著跑的人也是他，夏檸平安無事地當了這麼久的旁觀者，除了今晚被朋友的事牽扯進來之外，她和F4之間的交集幾乎為零。
世界線是會變的，他這隻穿越過來的蝴蝶扇了太多次翅膀，已經把原本的劇情扇得面目全非了。
算了，桑末不再去想這些。
不管世界線怎麼走，不管小雅以後會不會和齊司衡在一起，反正現在兩個女孩都平安無事地站在他面前，沒有喝醉，沒有被欺負，沒有在天亮之前被扣在那個菸酒瀰漫的包廂里。
桑末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叫車軟體，問夏檸：「你們家地址發我，我打車送你們回去。」
夏檸連忙推拒，兩隻手在身前擺得飛快，馬尾隨著擺動的幅度在肩膀上掃來掃去：「今天已經很麻煩你了，真的，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你訂酒店的錢我回頭轉給你——」
她說到這裡忽然卡了一下，想到自己銀行卡里那點生活費，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很快就蓋過去了，「分期也行！」
桑末故意板住臉，他板臉的方式很敷衍，嘴巴抿成一條線，眉頭微微皺起，但眼睛裡的笑意完全沒藏住，像是在跟一個小孩玩假裝生氣的遊戲。
他用一本正經的語調說：「你不是說我是你在明德最好的朋友嗎？還和我這麼生分？」
夏檸愣了一下，然後也忍不住笑了，她笑了之後才想起來自己剛才還在推拒，表情在笑和窘之間切換得有點忙亂。
「哎呀，」她抬手輕輕推了桑末一把，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我把定位發你。」
她低下頭在手機屏幕上點了幾下，桑末口袋裡傳來一聲消息提示音，發完之後她又抬頭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其實你說得對，確實還不太想單獨回去。」
她到底還是年紀小，今天發生的事讓她確實還有點驚魂未定，從包廂到酒店這段路有桑末在，她緊繃的神經松下來了，現在讓她帶著小雅再在深夜坐一輛陌生的網約車回家，光是想到要拉開車門坐進去，她的後背就又開始發緊了。
兩人的家都不太遠，桑末先送了小雅，小雅家在一個老小區的三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她在單元門口站了片刻，又回頭看了桑末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笑，沖他和夏檸擺了擺手，推門進去了。
然後桑末送了夏檸，夏檸家也在附近，是一棟沿街的居民樓，樓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夏檸解開安全帶的時候動作很慢，她轉過頭看著桑末，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夠，最後她只是說了句「晚安」，推開車門走進了樓道。
她走到二樓的時候，從樓道窗戶里探出頭來沖桑末揮了揮手，桑末坐在網約車后座上，透過車窗看到有一戶的燈光亮了起來，才讓司機開回酒店。
回到酒店房間，刷卡開門，插卡取電，燈光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著面前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床單、床頭柜上擺放整齊的免費礦泉水，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也真是，今天剛把宿舍收拾好，結果還沒來得及住上一晚，就又來住酒店了。
……
之後的日子還算平靜。
他在線上找了個補習老師，補充基礎的數學物理知識，雖然偶爾還是會看著黑板上的符號大腦放空，但至少他已經在認真聽、認真記、認真補了。
和中介林顧問敲定了最終選校名單，美國中部的三所學校排在第一梯隊，英國和澳洲的兩所作為備選，托福考試報了最近的一場，每天午休在圖書館刷一套真題。
夏檸還是他的飯搭子和吐槽搭子，每天中午兩人準時食堂或者天台碰面，夏檸偶爾會帶上小雅做的餅乾分給桑末。
封鐸幾個人像NPC一樣，時不時會刷新在桑末面前，走廊里、食堂里、操場上，桑末總能隔三差五地看到一頭淺棕色頭髮或一張清冷淡漠的臉或一個沒什麼溫度的「陽光」笑容或一對閃閃發光的眉釘。
但每次碰面都很短，短到只夠打一個招呼的程度。
桑末沒覺得有什麼，在他看來，F4不過是比普通人多了一點麻煩的權限和更麻煩的性格，打打招呼、點個頭，是最基本的社交禮儀，做了就做了，不需要賦予任何多餘的意義。
但明德的其他學生不這麼覺得，對他們來說，F4在明德對普通學生主動打招呼，跟流星砸中教學樓是同一個概率等級的事件。
其實也不算壞事，紅牌剛解除那段時間，F4還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友好跡象的時候，情況要更麻煩一些。
明德的學生不興暗戀那套，喜歡誰就直接上，喜歡得大張旗鼓、聲勢浩大，恨不得讓全校都知道自己看上了哪個人。
從紅牌取消之後，他的儲物櫃裡就開始出現情書和花，甚至不乏一些昂貴的奢侈品，還有人在操場上當眾表白，拉來一堆鮮切花擺成「桑末我喜歡你」，引得半個操場的人圍觀，桑末從另一條路繞回了教學樓。
女生有，男生也有，桑末每天打開儲物櫃都像在拆盲盒，不知道今天裡面會掉出什麼東西來。
他頗有些不勝其擾，他每天要補課、做托福真題、查學校的申請材料，連吃飯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真的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對這些鋪天蓋地的告白。
F4開始和他打招呼之後，這些告白就消停了很多，從「鋪天蓋地」降到了「零星偶爾」，從「直接堵人」變成了「遠遠看一看」。
桑末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還落在他身上，也有人在論壇上明里暗裡揣測他和F4到底是什麼關係，有人說他是被F4看上了，有不可說的交易，有人說是F4欠了他一個大人情，還有人編了一整套完整的豪門恩怨劇，什麼桑末其實是哪個家族的私生子，暴發戶老爹只是一個遮掩……情節曲折到他看了都忍不住想給那個樓主打賞。
但只要這些揣測不舞到他面前來，不堵他的儲物櫃，不影響他每天刷題，他就不是很在意。
時間在考試和申請的繁忙中過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寒假。
明德的寒假比一般學校要早半個月左右，臨近春節，少爺小姐們需要參加很多的聚會、酒會、慈善晚宴、家族年會，有些人的日程排得比在學校上課還滿。
桑末期末考試所有科目都過了，數學低分飄過，語文成績一般般，英語拿了最高分。
以前的成績單拿出來是優等行列的績優生，現在的成績單因為偏科只能算勉強不掉隊，但班主任在發成績單的時候什麼都沒問，很多學生在這個階段都忙著申請學校，成績波動是正常現象。
回到家中那天，桑末拖著行李箱站在玄關，低頭看著鞋櫃旁邊那雙專門給他準備的卡通狗頭棉拖鞋，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老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邊擺著一盤碧根果和一壺茶。
老爹抬起頭看到他的第一反應是愣住——愣了好幾秒，然後他放下碧根果，站起來圍著桑末轉了一圈，臉上掛著一種「這真是我兒子？」的表情。
摘下眼鏡、修剪劉海後的新形象讓老爹非常滿意，滿意到什麼程度呢？滿意到他立刻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桑末的側臉照發到了朋友圈，配文是「兒子長大了，越來越帥了」。
接下來的一周里，老爹帶著桑末去了好幾場酒局和公司年會，到了飯桌上，他會拍著桑末的肩膀跟合作夥伴介紹「這是我兒子，在明德讀書，馬上要去美國留學了」，桑末坐在旁邊，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該敬茶敬茶，該點頭點頭，偶爾在老爹吹得有點太離譜的時候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他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