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戴家？沒聽過
瘦猴臉上的猶豫一閃而過，然後那張瘦削的臉重新繃緊了，嘴角往下撇，眉頭擰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惡狠狠的、孤注一擲的神色。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他跟著這群人，做過不止一件髒事，有的是他自己動的手，有的是他在門口把的風，現在回頭，來不及了，他回不去了。與其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少年，不如一條路走到黑。
他重新抓緊了桑末的胳膊，手指掐得更深了。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砰」地打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往門口看去，瘦猴掐在桑末胳膊上的手不自覺地鬆了一下，緞面襯衫還站著，手指懸在半空中指著桑末的方向，忘了收回來。
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站在門口，一高一矮，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酒吧經理的工牌，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滑，但此刻幾縷碎發已經被汗水粘在了額頭上。
他臉上掛著一種「我也不想這樣」的為難表情，正在用手帕擦額頭的汗。
包廂里的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緞面襯衫先是意外，眉頭往上挑，然後是惱怒，眉心擠出一道深褶，最後是一種更深的不解，他看看門口那兩個警察，又看看桑末，又看看還靜靜躺在地毯上的手機。
屏幕還是亮著的，在暗色的地毯上發出微弱的藍光，他愕然地看向桑末，嘴唇動了動。
他親眼看著瘦猴把手機打飛的，這個人從他進門到現在，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手機，除了被瘦猴打飛的那一次，那次也根本沒能撥出報警電話。
要是來之前就報警的話，警察早就該到了。
桑末眨了眨眼，笑了。
他走了兩步，彎腰從地毯上撿起手機，站起來之後把手機屏幕在衛衣下擺上擦了擦，擦掉上面沾的灰塵和地毯絨毛。
然後他把手機屏幕翻過來，對著緞面襯衫的方向晃了晃。
「有個報警方式，叫做簡訊報警。」桑末衝著他低聲說。
緞面襯衫臉上閃過一絲戾氣。
「誰報的警？」高個警察關掉包廂門，隔絕了外面過於吵鬧的音樂，開口問道。
他的聲線很低，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沉穩，目光從包廂里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在站著的緞面襯衫身上停了半拍，在兩個女孩身上也停了半拍，然後落回到正前方的桑末身上。
「是我。」桑末說，他往前邁了半步，開始說事情的經過。
朋友在酒吧打工，送酒時不小心摔壞了客人的手錶，客人索賠二十幾萬，朋友賠不起，叫了夏檸過來幫忙，夏檸過來之後也被扣下不讓走。
客人提出「喝一瓶酒減兩萬」，兩個女孩不願意喝酒，就一直被扣在包廂里。他接到電話之後趕過來，提出先賠十萬、剩下的分期補上，或者找專業師傅維修手錶，均被拒絕。
然後他報警，手機被對方打飛。
兩個警察聽完，互相看了一眼，矮個警察的目光在夏檸和另一個女孩臉上掃過，夏檸的眼眶還是紅的，眼角有沒擦乾淨的淚痕，校服袖子上的那塊暗色污漬還沒有干透。另一個女孩的睫毛膏暈到了下眼瞼上，臉上的妝花成了灰撲撲的一小片，低著頭不敢看警察。
警察在基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自然見過很多類似的情況，沒有毆打，沒有非法拘禁的鐵證，但他也清楚，沒證據不等於沒發生，二十幾萬的表，喝一瓶減兩萬的酒，五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和兩個高中生女孩，這個配置本身就不需要任何證據來解釋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沒有人員受傷，」高個警察合上記事本，大事化小道，「你們是想在這裡調解解決，還是去警局做筆錄？」
這幾個富二代還沒到隻手遮天的程度，鬧到警局去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筆錄一做，身份一登記，就算最後不立案，傳出去也不好聽。
緞面襯衫正要說什麼，包廂門又被推開了。
看到門口站著的兩人時，緞面襯衫原本面對警察時還有些遊刃有餘的神色，立刻變得無比慌張。
是齊司衡和謝君赫。
「怎麼管理的？」齊司衡掃了一遍包廂，目光在沙發上那幾個男人、茶几上橫七豎八的酒瓶、兩個女孩之間快速過了一遍。
看到桑末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挑了挑眉，眉釘閃了閃，然後看向門口那個還在擦汗的王經理，「鬧到警察都來了？」
王經理不住地點頭哈腰，手帕已經濕透了，握在手心裡攥成了一團。他一邊擦額頭上新冒出來的汗珠一邊往前湊了半步，腰彎得比剛才對警察時還低：「對不起齊少，這些兼職的毛手毛腳，端個酒都能把客人的表摔了，驚動了您和謝少實在是……」
齊司衡從鼻腔里擠出來的一個氣音，冷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桑末身上：「桑末，你說，發生了什麼事？」
緞面襯衫的臉色在齊司衡叫出「桑末」這兩個字的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像有人從他頭頂澆了一桶冰水，血色盡失。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齊司衡認識這個男孩，不但認識，而且叫得出他的名字。
齊司衡不信任王經理，不聽王經理說，卻要叫桑末來說。
桑末正要開口把剛才對警察說的那段話再複述一遍，但戴濤比他更快。
戴濤急急地走過來，步子快得幾乎是在小跑，皮鞋在地毯上踩出幾聲悶悶的急促聲響。
他在齊司衡面前剎住腳步，距離拿捏得很微妙，不敢太遠，怕顯得不夠恭敬；不敢太近，怕冒犯到對方的社交距離。
他微微弓著背，聲音放得很低，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齊少，我是戴家的繼承人戴濤，戴國強的兒子，我爸跟令尊在商會見過幾面，之前在慈善晚宴上我也遠遠見過您一回。就是點小事，早知道您認識他們……」
「什麼戴家，沒聽過。」齊司衡面無表情地睨了他一眼，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眉釘在燈光下閃了一道冷光，「我讓你說話了嗎？」
齊司衡沒再看戴濤一眼，轉向桑末，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
戴濤不敢再說話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在齊司衡轉身的那一瞬間，他飛快地朝桑末使了一個眼色，帶著急切和威脅，意思不言而喻：把事情往簡單里說。
桑末才懶得給他面子，對著齊司衡和兩個警察，把事情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齊司衡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過去拿起茶几上那塊手錶。
他用兩根手指捏起錶帶，翻過來看了一眼表殼背面的型號編碼，又翻回來看了看表鏡上的裂縫，然後把表隨手放回了茶几上，錶盤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碰瓷也不拿個高級貨？一個便宜貨就要為難我酒吧的員工？」齊司衡嘲諷了一句，然後轉過頭，看向還在角落裡弓著腰的王經理。
王經理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整個人顫了一下，像一隻被強光突然照到的老鼠。
「王經理，」齊司衡的聲音不高不低，「先不說酒店的規章制度，勞動法你能不懂？員工在工作過程中意外損壞顧客財物，賠償責任的主體是誰，需要我給你普法嗎？」
王經理的汗出得更快了，剛才用手帕還能擦，現在手帕已經濕透了，攥在手裡能擰出水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淌進衣領里，在白襯衫的領口洇出一小片汗漬。
他當然知道，賠償責任的主要承擔方是用人單位，不是員工個人，顧客的損失由酒吧先行賠付，然後酒吧再根據內部規定和員工的過錯程度決定是否需要追償以及追償多少。
這些他在入職培訓的時候都學過，但戴濤這批人是酒吧的熟客，一個月來好幾次，每次開包廂都點貴的酒，出手大方，小費給得也足。
平時他們做點為難人的事，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他們也有分寸，知道什麼程度該收手，也知道怎麼不留證據、讓別人吃啞巴虧，不會真把警察鬧過來。
沒想到這次不但把警察鬧過來了，還把齊少和謝少這兩尊大佛給驚動了。
「對不起齊少，今天太忙了，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王經理不斷道歉，彎著腰，兩手在身前交握著搓來搓去，「是我的疏忽，我馬上處理，馬上處理——」
「你被開除了。」齊司衡打斷他，「滾吧，這邊我親自處理。」
王經理的臉色白了，他知道已經沒有詭辯和挽回的餘地，再多說什麼就不是開除那麼簡單的事了，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矮了一截，弓著腰往後退了幾步，退出了包廂。
齊司衡轉向戴濤，他把手錶從茶几上重新拿起來，在手裡翻了一面，然後用手指輕輕一彈，手錶劃了一道短短的弧線落在戴濤一旁的茶几邊緣，錶盤撞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聲響。
戴濤被這聲響震得肩膀抖了一下。
「多少，我來賠。」齊司衡說。
戴濤哪敢要齊司衡賠，他連忙擺手，手擺得又急又快：「不用了，齊少，真不用，之前是不知道他們認識您……早知道的話，這表摔了就摔了，哪能讓人賠呢……」
「一碼歸一碼，」齊司衡打斷他，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掏出手機，滑到了轉帳頁面，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我問你，多少。」
戴濤擦了擦額頭的汗，汗擦完又冒出來，額角在包廂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
他不敢再說「不用」，猶豫了半晌，含含混混地說：「只壞了表鏡，修一下一萬差不多了。」
齊司衡嘲諷地低哼了一聲，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戴濤：「收款碼。」
戴濤僵在原地，讓齊司衡掃他的收款碼，這件事光是想像就已經讓他後背的汗又多了一層。
他瘋狂地給瘦猴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但瘦猴還傻在原地，從警察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傻了，從緞面襯衫叫出「齊少」兩個字的那一刻起他更傻了。
齊少？是那個他見都沒資格見的那個「齊」嗎？
戴濤只能自己喊道：「車昊！這是你的表，你過來啊！」
瘦猴被自己的全名喊回了神，他看看戴濤，看看齊司衡，又看看茶几上那塊錶盤朝下躺在桌面上的手錶，臉上閃過好幾種複雜的情緒。
糾結了很久，但最終還是走了過來，低著頭，不敢和任何人對視，解鎖手機，點開收款碼，把屏幕轉向齊司衡。
他舉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屏幕上的二維碼隨著抖動在齊司衡眼前輕微地晃動。
齊司衡掃了碼，轉了帳，動作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他把轉帳成功的頁面在車昊面前晃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向站在夏檸旁邊那個穿著服務員馬甲的女孩。
女孩的臉上已經沒有之前那種純粹的恐懼了，但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不太確定的神色，事情轉變得太快了，她還沒來得及從「我這輩子完了」切換到「沒事了」。
「你這個月績效扣了。」齊司衡說，語氣公事公辦，手錶確實是在她手上摔壞的，不管客人有沒有誇大損失，該承擔的那部分責任還是要承擔。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她使勁點了點頭，扣一個月的績效，和在包廂里被扣著不讓走、面對二十幾萬的巨款、面對「喝一瓶減兩萬」的脅迫，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太大了，點著點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趕緊用手背去擦。
夏檸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她憋了將近三個小時，從她接到朋友的電話開始，一直憋到現在，終於吐出來了。
她看著桑末的側臉，想說很多話，從天塌下來的大事變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從「我該怎麼辦」到「沒事了」，所有這些轉變，都是桑末帶來的。
如果不是桑末不顧危險趕過來，穩定了局面、報了警，現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確實要謝謝齊司衡，但他做的事，不過是他作為老闆，本就該做的，而桑末，原本都不需要出現在這裡。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他跟著這群人，做過不止一件髒事，有的是他自己動的手，有的是他在門口把的風，現在回頭，來不及了，他回不去了。與其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少年，不如一條路走到黑。
他重新抓緊了桑末的胳膊，手指掐得更深了。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砰」地打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往門口看去，瘦猴掐在桑末胳膊上的手不自覺地鬆了一下，緞面襯衫還站著，手指懸在半空中指著桑末的方向，忘了收回來。
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站在門口，一高一矮，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酒吧經理的工牌，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滑，但此刻幾縷碎發已經被汗水粘在了額頭上。
他臉上掛著一種「我也不想這樣」的為難表情，正在用手帕擦額頭的汗。
包廂里的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緞面襯衫先是意外，眉頭往上挑，然後是惱怒，眉心擠出一道深褶，最後是一種更深的不解，他看看門口那兩個警察，又看看桑末，又看看還靜靜躺在地毯上的手機。
屏幕還是亮著的，在暗色的地毯上發出微弱的藍光，他愕然地看向桑末，嘴唇動了動。
他親眼看著瘦猴把手機打飛的，這個人從他進門到現在，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手機，除了被瘦猴打飛的那一次，那次也根本沒能撥出報警電話。
要是來之前就報警的話，警察早就該到了。
桑末眨了眨眼，笑了。
他走了兩步，彎腰從地毯上撿起手機，站起來之後把手機屏幕在衛衣下擺上擦了擦，擦掉上面沾的灰塵和地毯絨毛。
然後他把手機屏幕翻過來，對著緞面襯衫的方向晃了晃。
「有個報警方式，叫做簡訊報警。」桑末衝著他低聲說。
緞面襯衫臉上閃過一絲戾氣。
「誰報的警？」高個警察關掉包廂門，隔絕了外面過於吵鬧的音樂，開口問道。
他的聲線很低，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沉穩，目光從包廂里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在站著的緞面襯衫身上停了半拍，在兩個女孩身上也停了半拍，然後落回到正前方的桑末身上。
「是我。」桑末說，他往前邁了半步，開始說事情的經過。
朋友在酒吧打工，送酒時不小心摔壞了客人的手錶，客人索賠二十幾萬，朋友賠不起，叫了夏檸過來幫忙，夏檸過來之後也被扣下不讓走。
客人提出「喝一瓶酒減兩萬」，兩個女孩不願意喝酒，就一直被扣在包廂里。他接到電話之後趕過來，提出先賠十萬、剩下的分期補上，或者找專業師傅維修手錶，均被拒絕。
然後他報警，手機被對方打飛。
兩個警察聽完，互相看了一眼，矮個警察的目光在夏檸和另一個女孩臉上掃過，夏檸的眼眶還是紅的，眼角有沒擦乾淨的淚痕，校服袖子上的那塊暗色污漬還沒有干透。另一個女孩的睫毛膏暈到了下眼瞼上，臉上的妝花成了灰撲撲的一小片，低著頭不敢看警察。
警察在基層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自然見過很多類似的情況，沒有毆打，沒有非法拘禁的鐵證，但他也清楚，沒證據不等於沒發生，二十幾萬的表，喝一瓶減兩萬的酒，五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和兩個高中生女孩，這個配置本身就不需要任何證據來解釋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沒有人員受傷，」高個警察合上記事本，大事化小道，「你們是想在這裡調解解決，還是去警局做筆錄？」
這幾個富二代還沒到隻手遮天的程度，鬧到警局去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筆錄一做，身份一登記，就算最後不立案，傳出去也不好聽。
緞面襯衫正要說什麼，包廂門又被推開了。
看到門口站著的兩人時，緞面襯衫原本面對警察時還有些遊刃有餘的神色，立刻變得無比慌張。
是齊司衡和謝君赫。
「怎麼管理的？」齊司衡掃了一遍包廂，目光在沙發上那幾個男人、茶几上橫七豎八的酒瓶、兩個女孩之間快速過了一遍。
看到桑末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挑了挑眉，眉釘閃了閃，然後看向門口那個還在擦汗的王經理，「鬧到警察都來了？」
王經理不住地點頭哈腰，手帕已經濕透了，握在手心裡攥成了一團。他一邊擦額頭上新冒出來的汗珠一邊往前湊了半步，腰彎得比剛才對警察時還低：「對不起齊少，這些兼職的毛手毛腳，端個酒都能把客人的表摔了，驚動了您和謝少實在是……」
齊司衡從鼻腔里擠出來的一個氣音，冷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桑末身上：「桑末，你說，發生了什麼事？」
緞面襯衫的臉色在齊司衡叫出「桑末」這兩個字的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像有人從他頭頂澆了一桶冰水，血色盡失。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齊司衡認識這個男孩，不但認識，而且叫得出他的名字。
齊司衡不信任王經理，不聽王經理說，卻要叫桑末來說。
桑末正要開口把剛才對警察說的那段話再複述一遍，但戴濤比他更快。
戴濤急急地走過來，步子快得幾乎是在小跑，皮鞋在地毯上踩出幾聲悶悶的急促聲響。
他在齊司衡面前剎住腳步，距離拿捏得很微妙，不敢太遠，怕顯得不夠恭敬；不敢太近，怕冒犯到對方的社交距離。
他微微弓著背，聲音放得很低，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齊少，我是戴家的繼承人戴濤，戴國強的兒子，我爸跟令尊在商會見過幾面，之前在慈善晚宴上我也遠遠見過您一回。就是點小事，早知道您認識他們……」
「什麼戴家，沒聽過。」齊司衡面無表情地睨了他一眼，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眉釘在燈光下閃了一道冷光，「我讓你說話了嗎？」
齊司衡沒再看戴濤一眼，轉向桑末，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
戴濤不敢再說話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在齊司衡轉身的那一瞬間，他飛快地朝桑末使了一個眼色，帶著急切和威脅，意思不言而喻：把事情往簡單里說。
桑末才懶得給他面子，對著齊司衡和兩個警察，把事情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齊司衡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過去拿起茶几上那塊手錶。
他用兩根手指捏起錶帶，翻過來看了一眼表殼背面的型號編碼，又翻回來看了看表鏡上的裂縫，然後把表隨手放回了茶几上，錶盤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碰瓷也不拿個高級貨？一個便宜貨就要為難我酒吧的員工？」齊司衡嘲諷了一句，然後轉過頭，看向還在角落裡弓著腰的王經理。
王經理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整個人顫了一下，像一隻被強光突然照到的老鼠。
「王經理，」齊司衡的聲音不高不低，「先不說酒店的規章制度，勞動法你能不懂？員工在工作過程中意外損壞顧客財物，賠償責任的主體是誰，需要我給你普法嗎？」
王經理的汗出得更快了，剛才用手帕還能擦，現在手帕已經濕透了，攥在手裡能擰出水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淌進衣領里，在白襯衫的領口洇出一小片汗漬。
他當然知道，賠償責任的主要承擔方是用人單位，不是員工個人，顧客的損失由酒吧先行賠付，然後酒吧再根據內部規定和員工的過錯程度決定是否需要追償以及追償多少。
這些他在入職培訓的時候都學過，但戴濤這批人是酒吧的熟客，一個月來好幾次，每次開包廂都點貴的酒，出手大方，小費給得也足。
平時他們做點為難人的事，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他們也有分寸，知道什麼程度該收手，也知道怎麼不留證據、讓別人吃啞巴虧，不會真把警察鬧過來。
沒想到這次不但把警察鬧過來了，還把齊少和謝少這兩尊大佛給驚動了。
「對不起齊少，今天太忙了，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王經理不斷道歉，彎著腰，兩手在身前交握著搓來搓去，「是我的疏忽，我馬上處理，馬上處理——」
「你被開除了。」齊司衡打斷他，「滾吧，這邊我親自處理。」
王經理的臉色白了，他知道已經沒有詭辯和挽回的餘地，再多說什麼就不是開除那麼簡單的事了，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矮了一截，弓著腰往後退了幾步，退出了包廂。
齊司衡轉向戴濤，他把手錶從茶几上重新拿起來，在手裡翻了一面，然後用手指輕輕一彈，手錶劃了一道短短的弧線落在戴濤一旁的茶几邊緣，錶盤撞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聲響。
戴濤被這聲響震得肩膀抖了一下。
「多少，我來賠。」齊司衡說。
戴濤哪敢要齊司衡賠，他連忙擺手，手擺得又急又快：「不用了，齊少，真不用，之前是不知道他們認識您……早知道的話，這表摔了就摔了，哪能讓人賠呢……」
「一碼歸一碼，」齊司衡打斷他，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掏出手機，滑到了轉帳頁面，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我問你，多少。」
戴濤擦了擦額頭的汗，汗擦完又冒出來，額角在包廂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
他不敢再說「不用」，猶豫了半晌，含含混混地說：「只壞了表鏡，修一下一萬差不多了。」
齊司衡嘲諷地低哼了一聲，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戴濤：「收款碼。」
戴濤僵在原地，讓齊司衡掃他的收款碼，這件事光是想像就已經讓他後背的汗又多了一層。
他瘋狂地給瘦猴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但瘦猴還傻在原地，從警察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傻了，從緞面襯衫叫出「齊少」兩個字的那一刻起他更傻了。
齊少？是那個他見都沒資格見的那個「齊」嗎？
戴濤只能自己喊道：「車昊！這是你的表，你過來啊！」
瘦猴被自己的全名喊回了神，他看看戴濤，看看齊司衡，又看看茶几上那塊錶盤朝下躺在桌面上的手錶，臉上閃過好幾種複雜的情緒。
糾結了很久，但最終還是走了過來，低著頭，不敢和任何人對視，解鎖手機，點開收款碼，把屏幕轉向齊司衡。
他舉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屏幕上的二維碼隨著抖動在齊司衡眼前輕微地晃動。
齊司衡掃了碼，轉了帳，動作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他把轉帳成功的頁面在車昊面前晃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向站在夏檸旁邊那個穿著服務員馬甲的女孩。
女孩的臉上已經沒有之前那種純粹的恐懼了，但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不太確定的神色，事情轉變得太快了，她還沒來得及從「我這輩子完了」切換到「沒事了」。
「你這個月績效扣了。」齊司衡說，語氣公事公辦，手錶確實是在她手上摔壞的，不管客人有沒有誇大損失，該承擔的那部分責任還是要承擔。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她使勁點了點頭，扣一個月的績效，和在包廂里被扣著不讓走、面對二十幾萬的巨款、面對「喝一瓶減兩萬」的脅迫，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太大了，點著點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趕緊用手背去擦。
夏檸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她憋了將近三個小時，從她接到朋友的電話開始，一直憋到現在，終於吐出來了。
她看著桑末的側臉，想說很多話，從天塌下來的大事變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從「我該怎麼辦」到「沒事了」，所有這些轉變，都是桑末帶來的。
如果不是桑末不顧危險趕過來，穩定了局面、報了警，現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確實要謝謝齊司衡，但他做的事，不過是他作為老闆，本就該做的，而桑末，原本都不需要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