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貪婪
桑末猜到了這個結果，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
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錶，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了手機，「那報警解決好了。」
他的動作很平靜，解鎖屏幕，按了兩下，瘦猴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伸手一把打飛了桑末的手機，手機從桑末的手裡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圈，屏幕朝下摔在包廂角落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撞擊聲。
「報警？我不要面子的嗎？」瘦猴的聲音更尖了，尖到最後一個字破了音。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呼吸比剛才更急了，胸口在衛衣下面大幅度起伏。
桑末低頭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手機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裡，他看了看摔在角落裡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在地毯上發出微弱的藍光。
還好，沒摔壞。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氣得五官都快要擠在一起的男人，瘦猴的臉本來就尖，生氣之後五官往中間擠，顴骨更高了，眼睛更小了，嘴唇抿成一條泛白的線，鼻孔翕動著。
桑末看著他，很想說起碼要比你當狗腿子有面子的多，但話到了舌尖上，他看著瘦猴那張被酒精和自以為是的憤怒扭曲了的臉，忽然覺得跟這樣的人解釋任何事情都是在侮辱自己的時間。
但他沒來得及完全收住自己的眼神。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暴露了他真實的想法，那是一種比直接罵人更具殺傷力的不屑。
瘦猴的臉色變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是忽然覺得面前這個戴口罩的少年看他的眼神，讓他想到了他以前在某些人身上見過的某種東西。
他不願意承認那種東西是什麼，但他的手不自覺地微微往上抬了一點，指尖發癢。
「行了。」
坐在沙發正中間的緞面襯衫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沒有拔高音量，沒有加重語氣，但瘦猴的拳頭立刻收住了，那是條件反射式的、刻在肌肉記憶里的服從。
瘦猴往後退了半步，給緞面襯衫讓出了視線，緞面襯衫把煙按進菸灰缸里，慢慢地碾了兩下，菸頭在菸灰缸的底部被壓彎，菸灰散開，菸蒂在灰燼里被擰碎了，最後一絲白煙從菸灰缸的邊緣裊裊升起，在燈光下扭曲了一下就散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桑末身上慢慢掃過，他的目光不像瘦猴那樣充滿攻擊性，他的目光玩味而緩慢，像是在評估一件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入手的藏品。
他在桑末沒被口罩遮住的上半張臉上停了一下，停的時間比看其他部位都長，然後又掃到腰和腿上。
皮膚白且透，眉眼舒展而美麗，在昏暗的燈光下，那雙眼睛也熠熠生輝；腰很窄，即便衛衣不是那種寬大款的，帶了點收腰，但留下的餘裕依舊很多，布料在腰側垂出幾道柔軟的褶皺；身高不是很高，但比例極佳，一雙包裹在休閒褲下的雙腿，筆直又修長。
絕非凡物。
「我這兄弟脾氣有點急，」他微微偏了偏頭，語氣溫和而有禮，像是在跟一個生意夥伴解釋一場小小的誤會，「但你戴著口罩和我們來談條件，是不是也不太禮貌？」
「……」桑末頓了片刻，開口道，「我想，戴口罩應該沒有影響到什麼吧？」
「影響啊，」另一個坐在沙發邊上的男人搭腔了。他身上的衛衣是某潮牌的最新款，整個人往沙發上一靠，翹著二郎腿，一隻腳在空氣中晃著，他的語氣比瘦猴輕快得多，說話的時候還帶著笑，像是只是在參與一場有趣的遊戲，「這讓我們覺得你不是誠心來談的，影響我們談判的心情。」
桑末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點了點頭：「這樣啊。」
他伸出手，就要摘下口罩，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勾住了掛在右耳上的口罩掛繩，指尖微微一挑，那根黑色的彈性繩就從耳後滑了出來，口罩的右側邊緣從他臉頰上鬆開了半寸。
夏檸從旁邊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角，她拽得很用力，五根手指揪著桑末衛衣的側邊，指尖死死地掐進布料里，桑末被她的拽動帶偏了一點，已經滑到耳朵下方的口罩掛繩彈了回去，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啪嗒。
他側過頭看她，看到她沖他急急地搖頭，馬尾隨著搖頭的幅度在肩膀上掃來掃去，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桑末看著夏檸的眼睛，她的眼眶還紅著，眼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搖頭的時候淚珠被甩下來，落在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她揪著自己衣角的那隻手的手背。
「沒事的，我心裡有數。」桑末安撫道，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他重新抬起右手，把已經滑掉的那根掛繩從右耳後勾下來，再把左耳後的那根也摘了，口罩的邊緣擦過他唇角那道癒合得差不多的傷口，微微有些發癢。
他把口罩拿在手裡，抬起頭。
包廂里的光線是昏暗的，天花板上的射燈把一束束曖昧的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酒瓶上，照在沙發和人的臉上，投射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的眉骨在那束光與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眉形乾淨，眉尾微挑，睫毛被燈光拉出了細密的長影，投在臉頰上。
淡粉的嘴唇豐潤，泛著淡淡的光澤，唇角那道血痂已經褪成淡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不太顯眼，像是瓷器上被精心修補過的金繕。
包廂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些男人的目光，灼灼地定在桑末臉上。
瘦猴的嘴張著，剛才罵人的口型還掛在嘴唇上，但現在已經不像是罵人了，更像是一個話說了一半忽然忘了下半句是什麼的人。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忘了收回去。
翹二郎腿的潮牌男把腳放下來了，皮鞋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他手裡的酒杯端在半空中，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緩緩往下淌，掛出一道黏稠的酒痕，他沒注意到。
緞面襯衫靠在沙發靠背上，他的手指夾在菸灰缸的邊上，中指和食指之間空空如也，煙已經碾滅了，但他的手沒有收回來，手指僵在菸灰缸上方，像是忘了自己剛才在做什麼。
他的目光是最灼熱的，那雙眼睛裡的從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從口子裡漏出來的東西稠黏而貪婪，從桑末的眉骨掃到鼻樑，從鼻樑掃到嘴唇，從嘴唇掃到下巴上那塊正在消退的淤青。
那不再是一種從容的的打量，而是變成了一種更誠實的、他沒有來得及用從容蓋住的本能反應。
他準備好的所有台詞，全都被這張臉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桑末攥著剛摘下來的黑色口罩。包廂里那些菸酒的渾濁氣味直接撲在他的臉上，沒有口罩的過濾，伏特加的辛辣，威士忌的醇香，二手菸的焦油味，還有茶几上那盤吃了一半的果盤散發出的發酵果香，都混在一起，更沖了。
他面不改色地站在那裡。
「可以繼續談了嗎？」桑末說。
口罩摘掉之後，沒有布料隔著，他的聲線聽起來更清晰了一些，音色偏清，尾音乾淨，不帶任何討好的、怯懦的、或者挑釁的雜質。
緞面襯衫沒有回答，他還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桑末的臉看了很久。久到旁邊幾個男人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才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從半躺變成了正坐，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這個動作和剛才的從容不一樣，現在他在用多餘的動作掩飾某種正在躁動的東西。
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給你打個折扣，」緞面襯衫舔了舔唇，嘴唇上沾著剛才抽菸時留下的細微乾裂，他的喉嚨發緊，聲音比之前低了一拍。
他看著桑末，嘴角重新掛起一點弧度，帶著點勢在必得的意味，「一杯酒，減兩萬。」
「不必了。」桑末直接就拒絕了，隨意找了個理由，語氣像是在婉拒一個不太熟的同事遞過來的零食，「我酒精過敏。」
緞面襯衫眯了眯眼，他眯眼的時候眼角的皮膚擠出了幾道細紋，瞳孔在眯起的眼縫裡變得更暗了。
「是真過敏，」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慢，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小片意味不明的空白，「還是不願意給我這個面子？」
桑末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真是狗隨主人，開口閉口都是面子。
他沒有回答，靜靜站在那邊，像是在和男人們對峙，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的目光偶爾會往包廂門口的方向偏一下，那個動作極輕微，輕微到在場的所有人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緞面襯衫率先沒了耐心，桑末的沉默讓他的嘴角弧度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眉頭重新壓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桑末旁邊兩步遠的瘦猴，下巴往桑末的方向揚了一下。
「去，把他帶過來。」
瘦猴從怔愣中回過神，他剛才一直盯著桑末的臉在看，腦子裡一團漿糊。
現在緞面襯衫的聲音像一隻手把他從漿糊里拽了出來。他眨了眨眼，眼白上還有沒消退的血絲，向前走了兩步，一把抓住桑末的胳膊。
瘦猴看著瘦，力氣卻是不小。五根手指扣在桑末的上臂外側，隔著衛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骨節硌人的硬度。
桑末被他拽得往旁邊一個趔趄，腳下在地毯上蹭了半步才穩住，他在瘦猴的手指扣上來的那一瞬間全身的肌肉都本能地繃緊了，小花園裡被賀岩按住腳踝、被好幾雙手同時壓在地上的記憶，正像電流一樣順著神經末梢從皮膚表面往大腦竄，他下意識想要攻擊對方。
但他很快就壓住了那個本能，他沒有掙，沒有反手去掰瘦猴的手指，而是伸出另一隻手，使了巧勁，一把按住瘦猴的肩膀。
他看著瘦猴的眼睛，平靜地說：「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了。」
語氣平穩，不像威脅，像是在給人一個忠告。
瘦猴愣了愣，本來又想發火，但看著桑末的臉，又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你什麼意思？」
桑末沒有轉彎抹角，他看著瘦猴的眼睛，「你家境不如他們吧？真做了什麼，他們能全身而退，你呢？」
瘦猴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下眼瞼的肌肉在微微跳動，桑末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一個他從不讓自己去碰的地方。
他惱怒地用力拽了桑末一把，罵道：「你tm——」
後面的髒話斷在了嗓子裡，因為桑末借著被他拽動的慣性往前進了一步，反手重新壓住了他的肩膀，兩個人的距離被拉得更近了，近到瘦猴能看清桑末睫毛在燈光下投在臉頰上的每一根陰影。
「你會被當做一個棄子，一個替罪羊。」桑末說，每一個字都像是有重量一樣，穩穩地落在瘦猴的耳朵里。
瘦猴晃了一下神，他從來沒敢想過這些東西，或者說，他想過，但每次都趕緊用別的念頭把那扇剛打開一條縫的門堵上。
桑末說的這些，他心裡其實清楚，他家境不如那幾個人，他家只是做小生意的，勉強夠得上這個圈子的門檻。
緞面襯衫家裡開的是連鎖酒店，潮牌男家裡的房地產項目橫跨三個省，另外幾個也都是有背景有來路的，他跟著這些人混了兩年，幫他處理過不少爛攤子。
他幫他們打架，幫他們跑腿，幫他們在酒吧里堵住不肯喝酒的女孩，每一次分好處的時候，他拿到的都是他們手指縫漏下的，但……已經足夠豐厚。
如果真的有什麼事……緞面襯衫會保他嗎？還是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身上？
答案他甚至不需要想，桑末替他說出來的那個版本，和他內心深處最害怕的那個版本，一模一樣。
「他在挑撥離間！」緞面襯衫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指指著桑末，他轉向瘦猴，語氣急促，帶著命令式的強硬，「別和他廢話，把他拉過來！」
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錶，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了手機，「那報警解決好了。」
他的動作很平靜，解鎖屏幕，按了兩下，瘦猴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伸手一把打飛了桑末的手機，手機從桑末的手裡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圈，屏幕朝下摔在包廂角落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撞擊聲。
「報警？我不要面子的嗎？」瘦猴的聲音更尖了，尖到最後一個字破了音。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呼吸比剛才更急了，胸口在衛衣下面大幅度起伏。
桑末低頭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手機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裡，他看了看摔在角落裡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在地毯上發出微弱的藍光。
還好，沒摔壞。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氣得五官都快要擠在一起的男人，瘦猴的臉本來就尖，生氣之後五官往中間擠，顴骨更高了，眼睛更小了，嘴唇抿成一條泛白的線，鼻孔翕動著。
桑末看著他，很想說起碼要比你當狗腿子有面子的多，但話到了舌尖上，他看著瘦猴那張被酒精和自以為是的憤怒扭曲了的臉，忽然覺得跟這樣的人解釋任何事情都是在侮辱自己的時間。
但他沒來得及完全收住自己的眼神。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暴露了他真實的想法，那是一種比直接罵人更具殺傷力的不屑。
瘦猴的臉色變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是忽然覺得面前這個戴口罩的少年看他的眼神，讓他想到了他以前在某些人身上見過的某種東西。
他不願意承認那種東西是什麼，但他的手不自覺地微微往上抬了一點，指尖發癢。
「行了。」
坐在沙發正中間的緞面襯衫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沒有拔高音量，沒有加重語氣，但瘦猴的拳頭立刻收住了，那是條件反射式的、刻在肌肉記憶里的服從。
瘦猴往後退了半步，給緞面襯衫讓出了視線，緞面襯衫把煙按進菸灰缸里，慢慢地碾了兩下，菸頭在菸灰缸的底部被壓彎，菸灰散開，菸蒂在灰燼里被擰碎了，最後一絲白煙從菸灰缸的邊緣裊裊升起，在燈光下扭曲了一下就散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桑末身上慢慢掃過，他的目光不像瘦猴那樣充滿攻擊性，他的目光玩味而緩慢，像是在評估一件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入手的藏品。
他在桑末沒被口罩遮住的上半張臉上停了一下，停的時間比看其他部位都長，然後又掃到腰和腿上。
皮膚白且透，眉眼舒展而美麗，在昏暗的燈光下，那雙眼睛也熠熠生輝；腰很窄，即便衛衣不是那種寬大款的，帶了點收腰，但留下的餘裕依舊很多，布料在腰側垂出幾道柔軟的褶皺；身高不是很高，但比例極佳，一雙包裹在休閒褲下的雙腿，筆直又修長。
絕非凡物。
「我這兄弟脾氣有點急，」他微微偏了偏頭，語氣溫和而有禮，像是在跟一個生意夥伴解釋一場小小的誤會，「但你戴著口罩和我們來談條件，是不是也不太禮貌？」
「……」桑末頓了片刻，開口道，「我想，戴口罩應該沒有影響到什麼吧？」
「影響啊，」另一個坐在沙發邊上的男人搭腔了。他身上的衛衣是某潮牌的最新款，整個人往沙發上一靠，翹著二郎腿，一隻腳在空氣中晃著，他的語氣比瘦猴輕快得多，說話的時候還帶著笑，像是只是在參與一場有趣的遊戲，「這讓我們覺得你不是誠心來談的，影響我們談判的心情。」
桑末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點了點頭：「這樣啊。」
他伸出手，就要摘下口罩，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勾住了掛在右耳上的口罩掛繩，指尖微微一挑，那根黑色的彈性繩就從耳後滑了出來，口罩的右側邊緣從他臉頰上鬆開了半寸。
夏檸從旁邊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角，她拽得很用力，五根手指揪著桑末衛衣的側邊，指尖死死地掐進布料里，桑末被她的拽動帶偏了一點，已經滑到耳朵下方的口罩掛繩彈了回去，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啪嗒。
他側過頭看她，看到她沖他急急地搖頭，馬尾隨著搖頭的幅度在肩膀上掃來掃去，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桑末看著夏檸的眼睛，她的眼眶還紅著，眼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搖頭的時候淚珠被甩下來，落在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她揪著自己衣角的那隻手的手背。
「沒事的，我心裡有數。」桑末安撫道，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他重新抬起右手，把已經滑掉的那根掛繩從右耳後勾下來，再把左耳後的那根也摘了，口罩的邊緣擦過他唇角那道癒合得差不多的傷口，微微有些發癢。
他把口罩拿在手裡，抬起頭。
包廂里的光線是昏暗的，天花板上的射燈把一束束曖昧的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酒瓶上，照在沙發和人的臉上，投射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的眉骨在那束光與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眉形乾淨，眉尾微挑，睫毛被燈光拉出了細密的長影，投在臉頰上。
淡粉的嘴唇豐潤，泛著淡淡的光澤，唇角那道血痂已經褪成淡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不太顯眼，像是瓷器上被精心修補過的金繕。
包廂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些男人的目光，灼灼地定在桑末臉上。
瘦猴的嘴張著，剛才罵人的口型還掛在嘴唇上，但現在已經不像是罵人了，更像是一個話說了一半忽然忘了下半句是什麼的人。他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忘了收回去。
翹二郎腿的潮牌男把腳放下來了，皮鞋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他手裡的酒杯端在半空中，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緩緩往下淌，掛出一道黏稠的酒痕，他沒注意到。
緞面襯衫靠在沙發靠背上，他的手指夾在菸灰缸的邊上，中指和食指之間空空如也，煙已經碾滅了，但他的手沒有收回來，手指僵在菸灰缸上方，像是忘了自己剛才在做什麼。
他的目光是最灼熱的，那雙眼睛裡的從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從口子裡漏出來的東西稠黏而貪婪，從桑末的眉骨掃到鼻樑，從鼻樑掃到嘴唇，從嘴唇掃到下巴上那塊正在消退的淤青。
那不再是一種從容的的打量，而是變成了一種更誠實的、他沒有來得及用從容蓋住的本能反應。
他準備好的所有台詞，全都被這張臉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桑末攥著剛摘下來的黑色口罩。包廂里那些菸酒的渾濁氣味直接撲在他的臉上，沒有口罩的過濾，伏特加的辛辣，威士忌的醇香，二手菸的焦油味，還有茶几上那盤吃了一半的果盤散發出的發酵果香，都混在一起，更沖了。
他面不改色地站在那裡。
「可以繼續談了嗎？」桑末說。
口罩摘掉之後，沒有布料隔著，他的聲線聽起來更清晰了一些，音色偏清，尾音乾淨，不帶任何討好的、怯懦的、或者挑釁的雜質。
緞面襯衫沒有回答，他還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桑末的臉看了很久。久到旁邊幾個男人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才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從半躺變成了正坐，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這個動作和剛才的從容不一樣，現在他在用多餘的動作掩飾某種正在躁動的東西。
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給你打個折扣，」緞面襯衫舔了舔唇，嘴唇上沾著剛才抽菸時留下的細微乾裂，他的喉嚨發緊，聲音比之前低了一拍。
他看著桑末，嘴角重新掛起一點弧度，帶著點勢在必得的意味，「一杯酒，減兩萬。」
「不必了。」桑末直接就拒絕了，隨意找了個理由，語氣像是在婉拒一個不太熟的同事遞過來的零食，「我酒精過敏。」
緞面襯衫眯了眯眼，他眯眼的時候眼角的皮膚擠出了幾道細紋，瞳孔在眯起的眼縫裡變得更暗了。
「是真過敏，」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慢，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小片意味不明的空白，「還是不願意給我這個面子？」
桑末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真是狗隨主人，開口閉口都是面子。
他沒有回答，靜靜站在那邊，像是在和男人們對峙，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的目光偶爾會往包廂門口的方向偏一下，那個動作極輕微，輕微到在場的所有人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緞面襯衫率先沒了耐心，桑末的沉默讓他的嘴角弧度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眉頭重新壓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桑末旁邊兩步遠的瘦猴，下巴往桑末的方向揚了一下。
「去，把他帶過來。」
瘦猴從怔愣中回過神，他剛才一直盯著桑末的臉在看，腦子裡一團漿糊。
現在緞面襯衫的聲音像一隻手把他從漿糊里拽了出來。他眨了眨眼，眼白上還有沒消退的血絲，向前走了兩步，一把抓住桑末的胳膊。
瘦猴看著瘦，力氣卻是不小。五根手指扣在桑末的上臂外側，隔著衛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骨節硌人的硬度。
桑末被他拽得往旁邊一個趔趄，腳下在地毯上蹭了半步才穩住，他在瘦猴的手指扣上來的那一瞬間全身的肌肉都本能地繃緊了，小花園裡被賀岩按住腳踝、被好幾雙手同時壓在地上的記憶，正像電流一樣順著神經末梢從皮膚表面往大腦竄，他下意識想要攻擊對方。
但他很快就壓住了那個本能，他沒有掙，沒有反手去掰瘦猴的手指，而是伸出另一隻手，使了巧勁，一把按住瘦猴的肩膀。
他看著瘦猴的眼睛，平靜地說：「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了。」
語氣平穩，不像威脅，像是在給人一個忠告。
瘦猴愣了愣，本來又想發火，但看著桑末的臉，又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你什麼意思？」
桑末沒有轉彎抹角，他看著瘦猴的眼睛，「你家境不如他們吧？真做了什麼，他們能全身而退，你呢？」
瘦猴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下眼瞼的肌肉在微微跳動，桑末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一個他從不讓自己去碰的地方。
他惱怒地用力拽了桑末一把，罵道：「你tm——」
後面的髒話斷在了嗓子裡，因為桑末借著被他拽動的慣性往前進了一步，反手重新壓住了他的肩膀，兩個人的距離被拉得更近了，近到瘦猴能看清桑末睫毛在燈光下投在臉頰上的每一根陰影。
「你會被當做一個棄子，一個替罪羊。」桑末說，每一個字都像是有重量一樣，穩穩地落在瘦猴的耳朵里。
瘦猴晃了一下神，他從來沒敢想過這些東西，或者說，他想過，但每次都趕緊用別的念頭把那扇剛打開一條縫的門堵上。
桑末說的這些，他心裡其實清楚，他家境不如那幾個人，他家只是做小生意的，勉強夠得上這個圈子的門檻。
緞面襯衫家裡開的是連鎖酒店，潮牌男家裡的房地產項目橫跨三個省，另外幾個也都是有背景有來路的，他跟著這些人混了兩年，幫他處理過不少爛攤子。
他幫他們打架，幫他們跑腿，幫他們在酒吧里堵住不肯喝酒的女孩，每一次分好處的時候，他拿到的都是他們手指縫漏下的，但……已經足夠豐厚。
如果真的有什麼事……緞面襯衫會保他嗎？還是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身上？
答案他甚至不需要想，桑末替他說出來的那個版本，和他內心深處最害怕的那個版本，一模一樣。
「他在挑撥離間！」緞面襯衫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指指著桑末，他轉向瘦猴，語氣急促，帶著命令式的強硬，「別和他廢話，把他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