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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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那章加了點內容,看過的寶寶可以先回頭看一下】

  夏檸到的時候朋友正站在包廂里哭,幾個男人坐在沙發上,沒有動手,也沒有罵人,就是不讓她走。

  她試著跟他們講道理,說自己可以先寫欠條,明天把錢送過來,對方笑著搖頭,說「誰知道你明天還認不認帳」。她又試著說要報警,對方說「報警也得賠錢,你報吧,看你朋友工作還能不能保住」。

  「他們說不給錢不讓走……我和她都拿不出來。我卡里只有這個月的生活費和上個學期攢下來的一點獎學金,加起來連零頭都不夠。她更不用說,她家裡……」

  夏檸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說到一半忽然被什麼東西哽住了,桑末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重的吸鼻子的聲音。

  「那些人說拿不出來就喝酒。喝一瓶減兩萬。我說我們不喝酒,他們就笑,說那就賠錢。」

  夏檸的聲音忽然變得更低了,低到桑末要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才能聽清,「我知道喝酒不是他們的目的……喝醉了的我們才是。所以我一直沒答應,但是他們也不讓我們走,就僵在這裡。他們好像有錢有勢,保安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真的沒辦法了才給你打電話的……」

  「要賠多少?」桑末問。

  夏檸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頭只有酒吧低頻的重低音在悶悶地震著,還有一聲很模糊的男聲大笑。

  然後她報了一個數字,聲音小到幾乎被背景音蓋過去,但桑末還是聽到了。

  二十萬。

  她說完之後安靜了大概半秒,然後趕緊又開口了,語速突然加快,像是在趕在桑末拒絕之前把所有承諾都提前說出口,聲音急急的,帶著一種怕被掛電話的恐慌:「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我會的,真的,我會去打工,去做家教,明德的獎學金每個學期都有,我把獎學金攢下來,我會慢慢還的,我不會賴帳的——」

  她說到後面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了,「錢」和「還」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出現,像是她把所有的底牌都攤在了桌子上,而這些底牌加起來還不夠那個數字的一個零頭。

  但其實,這並不是她的過錯、她的責任,桑末在心中嘆了口氣。

  「別急,」桑末打斷了她,「沒事的,不是很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這不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局,他的銀行卡里躺著老爹今天早上轉來的十萬塊留學基金,加上之前沒用完的生活費,雖然不夠二十萬,但也可以先付掉大頭。

  老爹一個沒怎麼讀過書的大老粗,做生意能發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的仗義江湖氣,相信說明原因,老爹也會支持。

  夏檸之所以覺得這是天塌下來一般的大事,只是因為她還是個高中生,以她的成績和能力,未來的她,也能和桑末一樣,說「不是很多」。

  桑末沒有給她太多沉默的時間,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兩隻手拉開抽屜,拿出裡面的銀行卡,以免萬一等下線上支付出什麼問題。

  「你現在覺得這是天大的事,是因為你還是個高中生,」桑末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從衣櫃裡找出衛衣套上,「不要急,沒事的。你發個定位給我,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找了個口罩帶上,推門走出了宿舍。

  一樓大廳的燈還亮著,宿管阿姨正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擺著一台小電視,正在放一部他叫不上名字的深夜檔家庭倫理劇。

  電視劇里的女人正對著電話哭,哭聲從電視機的小喇叭里傳出來,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著,和她面前保溫杯里冒出來的熱氣攪在一起。

  桑末從值班室門口走過的時候,宿管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桑末身上掃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她的電視劇。

  在明德,宿管和老師都一樣,只要不是什麼大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網約車在學校門口等著,桑末上車之後報了手機尾號,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一個穿著衛衣的高中生,這個點去酒吧街……但他什麼都沒說。

  計程車司機見過的怪事比這多得多,一個半夜去酒吧的學生排不上號。車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飛速流淌,桑末看著窗外,腦子裡在快速盤算著銀行卡餘額和今晚可能要面對的情況。

  車在酒吧前的路口停下來,桑末下了車,站在路邊先環顧了一下四周。

  兩旁停著的車和普通酒吧門口的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有幾輛跑車的車身低得幾乎貼在地上,輪轂在路燈下反著冷光,引擎蓋的漆面亮得能當鏡子用。


  他拉了拉口罩,走進了酒吧。

  走廊里的音樂聲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低音炮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每一下重拍都像是從腳底往上拍的,順著骨骼傳導到胸腔,讓心臟的跳動頻率不自覺地跟著重拍的節奏走。

  五顏六色的燈光在人群和牆壁上掃來掃去,偶爾掃過走廊盡頭那一排包廂的門,把門牌號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桑末低著頭穿過人群,找到了夏檸發來的那個包廂號,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位置最偏,離其他的包廂都有一段距離,門是虛掩著的。

  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站在門縫外面往裡看了一眼。

  包廂比他想像的要大,正中間是一張低矮的長茶几,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面擺滿了酒瓶和果盤。菸灰缸里插滿了菸蒂,有的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煙味、酒味和某種發膩的香薰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沙發上坐著五個男人,都穿著潮牌或者名牌,看上去都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坐在正中間的男人穿著深色的緞面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腳上那雙皮鞋的鞋底乾淨得像從來沒沾過地面。

  他手裡夾著一根煙,姿態最為鬆弛,煙霧從他的嘴唇間慢慢地吐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擴散成一團灰白的霧。

  他旁邊的瘦高男人穿著一件印著誇張Logo的衛衣,袖口堆在手腕上,手裡拿著一個酒杯,杯里是半滿的琥珀色液體。

  另外三個分散在沙發兩側,有人在玩手機,手機屏幕的冷白光照著他的臉;有人在低聲交談,頭湊在一起,嘴角掛著同一種曖昧的笑;還有人在往門口這邊掃了一眼,目光在門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大概以為是路過的服務生。

  兩個女孩站在包廂的正中央,桑末認出夏檸的那一瞬間,手指無意識地在門框上扣緊了一點。她的馬尾歪了,發圈滑到了頭髮中段的位置,幾縷碎發散亂地貼在臉頰上,被她自己的汗粘住了。

  她的眼眶紅著,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微微抬著,肩膀繃得像兩塊鐵板夾在脊柱兩側,她在努力讓自己不要再在這些男人面前掉一滴眼淚。

  她旁邊的女孩個子比夏檸矮一些,長相可愛,穿著酒吧服務生的黑色馬甲和白襯衫,領口的蝴蝶結歪到了一邊,臉上還殘留著一道沒擦乾淨的淚痕,眼妝花了,睫毛膏在下眼瞼上暈開一小片淺灰色的污漬。

  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一隻手攥著夏檸的校服下擺,攥得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那些男人的表情帶著玩味,看兩個女孩的眼神,和小花園裡賀岩那幫人很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

  賀岩那幫人是青澀的、衝動的、被荷爾蒙推著走的毛頭小子,面前這些男人是出了社會的,他們的目光不是衝動的,是消遣、遊刃有餘的,像一群貓圍住了兩隻被逼到牆角的麻雀,不急著撲上去,先看看麻雀能掙扎出什麼花樣來。

  桑末抬手敲了兩下門,不重不輕,包廂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他推門走了進去。

  包廂里的空氣比走廊里更悶更稠,煙味濃得幾乎要黏在皮膚上。

  桑末推門進去的時候,沙發上的五個男人同時抬頭看向他,瘦猴的眉毛挑了一下,緞面襯衫手裡的煙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正在玩手機的那個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沙發邊上低聲交談的那兩個人也停止了說話。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門口這個穿著深灰衛衣、戴著黑色口罩的人身上。

  桑末先走到夏檸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下頭輕聲說,「別怕,我來解決。」

  桑末把目光轉向茶几上那塊手錶,錶盤朝上放在茶几正中央,水晶表鏡上裂了好幾條縫,裂縫從錶盤中心往四面八方放射出去,在昏黃的燈光下反著碎玻璃一樣的光。

  確實是一個有名的牌子,桑末認出了錶盤上的品牌標誌,這款在專賣店的櫃檯里標價差不多就是二十萬。

  他收回目光,看向坐在正中間沙發上的那個男人,男人從桑末進門到現在一直沒開口說話,但一直在看他。

  桑末的語氣很客氣:「我是她們的朋友。您看這樣,我先賠你們十萬,剩下的我一周以內補上……或者,我找人來修可以嗎?」

  緞面襯衫懶洋洋地抽了口煙,沒有直接回答桑末,而是側了側頭,給坐在他旁邊的瘦高男人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很輕,幾乎只是一個眼皮的微動,眼皮抬起又落下不到半秒鐘,但瘦猴立刻就接收到了信號。


  瘦猴從沙發上直起身子,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玻璃杯底撞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你知道我這表多難買嗎?限量款,排了大半年才拿到。我可不接受分期,也不接受什麼修不修的。」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和他在沙發上直起身子的動作一樣充滿了攻擊性,但那種攻擊性是放出來的,不是收不住的,他每說一句都要往緞面襯衫的方向偏一下頭,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表現是否合格。

  得到了滿意的反應,他翹起二郎腿,用下巴看著桑末,「我們夠好說話的了,喝一瓶酒減兩萬,你們架子這麼大?」

  這話其實沒什麼邏輯,不接受分期,又不接受維修,給出的替代方案是「喝一瓶酒減兩萬」,這幾個條件加在一起,從頭到尾就不是為了解決問題。

  桑末的目光移向桌上的酒瓶,都是標籤上印著外文的洋酒,酒精含量都不低。

  這幾個大男人要兩個高中女生喝這些酒,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需要任何推理能力也能看出來。

  桑末向前走了兩步,彎腰去拿桌上的手錶,他的手指剛碰到錶帶,瘦猴就大呼小叫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他一個箭步躥到桑末面前,手臂橫在桑末和茶几之間,手掌差點拍在桑末的身上。

  「你幹什麼!別又給我摔了!」他的聲音在包廂里炸開,又尖又刺耳。

  桑末從善如流地放下手錶,手指鬆開了錶帶,讓手錶重新落回茶几上。

  剛才拿起來的那幾秒鐘已經足夠他看完所有需要看的東西——表殼背面刻著品牌和型號,和常規量產款一模一樣,沒有任何限量編號,受損情況也一目了然,表鏡裂了,錶盤完好,指針正常走動。

  這種程度的損傷,在任何一個專業維修師傅手裡都是常規修復項目,換一個新的原裝表鏡,連工帶料,最多萬把塊,就算是拿到官方售後中心去,估計也就兩萬左右。

  他心平氣和地商量道:「我看了下,這手錶只是壞了個表鏡,我這邊認識個手藝不錯的師傅,您看我找他幫您修怎麼樣,保證一模一樣。當然,還是會賠償一些錢給您,以表示我們這邊的歉意。」

  「你tm倒是想得美!」瘦猴的臉漲紅了,從他的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他的五官在近距離的燈光下顯得更尖更窄了,顴骨很高,眼睛不大,眼白占據了瞳孔周圍的大部分面積,亮得有點不正常。

  他用手指著桑末的鼻子,指尖離桑末的口罩不到一拳的距離,嘴裡呼出的酒氣隔著口罩都能聞到,「修了就是二手貨了,戴二手貨,我不要面子嗎?」

  桑末猜到了這個結果,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

  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錶,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了手機,「那報警解決好了。」

  他的動作很平靜,解鎖屏幕,按了兩下,瘦猴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伸手一把打飛了桑末的手機,手機從桑末的手裡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圈,屏幕朝下摔在包廂角落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撞擊聲。

  「報警?我不要面子的嗎?」瘦猴的聲音更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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