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末世番外2
3
周予寒。
這個名字符凌聽到過很多遍。
在基地的匯報會上，在與其他基地的通訊中，在隊員們的閒聊里。
年輕的、飛速成長的強大異能者，火系、瞬移、空間系三繫結合，幾乎所有大型基地都知道他的存在，都向他伸出了條件優渥的橄欖枝。
他的戰績被人口口相傳，他的名字成了某種象徵，代表著這個末世里人類能擁有的至高力量。
但符凌在意的，不是他有多強大，他見過太多強大的異能者了，但那些人對他來說只是同事、對手或者路人。
他在意的是，周予寒是桑末的校友，是桑末的戰友，是他和桑末在基地淪陷時並肩作戰，是他尋找到了桑末，是他把桑末從那片荒野上撿起來，用一鏟一鏟的泥土，把桑末安葬在了那棵桃樹下。
對方還是非常俊美的長相，很多女性——甚至男性——都對他有好感。
周予寒對桑末來說，是不是特別的存在？
符凌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去在意這個，他和桑末之間，說到底只是朋友，是戰友，是曾經的室友。
他沒有對桑末說過任何越界的話，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也許在桑末心裡，他只是一個大他很多歲的、沉悶的、寡言少語的、耳朵還不好使的前輩。
三年一代溝，他和桑末快有三個代溝了。
可他沒法不對此感到危機感，他甚至說不清這種危機感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電話那頭周予寒那句「大家還是有點難以相信，可以來看你嗎」里聽出的那種小心翼翼，也許是從桑末說起「桃花很好看」時語氣里的那種輕快和自然。
他只知道，在電話里，他都不想讓桑末和周予寒多說幾句話。
所以他伸手要過了手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把話題從「來看你」變成了「物資交換」。他知道這樣很小氣，很幼稚，不像一個二十八歲的人該做的事。
但他控制不住。
他很擔心。
擔心桑末看在往日的情誼上，跟著鍾啟辰、周予寒他們一起回到B市基地去。
B市基地雖然條件不如W市，但那裡有桑末認識的人，有和他一起戰鬥過的隊友，有他曾經用命去保護的倖存者。
那裡有他的過去，有他的痕跡，有他的名字刻在紀念碑上。
而他這裡，只有一棟剛租下來的小樓，幾間還沒完全收拾好的房間，和一個嘴笨得要命的人。
他對自己和桑末之間的情誼沒什麼自信，他寡言少語，又很無趣。
周予寒年輕，長得好看，能力強，他會和桑末更有共同話題吧？他們會聊學校的事，聊那些桑末認識而他不認識的人，聊那些在A市基地一起戰鬥的日子。
他只能仗著小島的物資豐厚，千方百計弄各類新鮮的食材、舒適的用品，希望以此來挽留桑末。
今天弄點海鮮，明天弄點走地雞，後天弄點新鮮的蔬菜。
他像一隻笨拙的鳥，拼命地銜來各種東西，想要築一個足夠溫暖的巢，讓裡面的人捨不得離開。
他甚至在夢裡都在請求，夢裡的他比醒著的時候勇敢多了，請求桑末不要離開自己，說自己傾慕於他，說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醒來之後，面對那張漂亮的面容，他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說不出「我愛你」，說不出「別離開我」，甚至說不出「你今天很好看」。
他只能問「早飯想吃什麼」、「午飯想吃什麼」、「晚飯想吃什麼」。
符凌有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了。
明明在心裡排練了那麼多遍，明明在夢裡說得那麼流暢，可一看到桑末生動漂亮的臉，那些話就全部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摸了摸耳邊的助聽器，指尖觸到那冰涼的外殼，再次陷入離開A市基地前的自慚形穢之中。
那時也是這樣，明明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明明想伸手，卻只是把士兵牌塞進了桑末的手裡。
一年過去了，他一點長進都沒有。
桑末坐在餐桌對面，喝著海鮮粥，吃著符凌剝好的蝦，完全不知道對面那個面無表情、沉默寡言的男人，腦子裡正在上演一場盛大的、關於他的內心戲。
他只覺得今天的粥比昨天還好喝，蝦比昨天還鮮，陽光比昨天還暖。
他抬頭看了符凌一眼，覺得他今天好像又瘦了一點。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4
符凌。
這個名字周予寒聽到過很多遍。
在基地的匯報會上，在與其他基地的通訊中，在隊員們的閒聊里。
那些談論他的人，語氣里總是帶著一種近乎崇敬的東西。
W市基地實際上的掌權者，據說他接手的時候，那裡還只是一片混亂的臨時安置點，喪屍潮三天兩頭衝擊跨海大橋，物資匱乏，人心惶惶。
不到一年，他把那裡變成了絕大多數人夢想中的桃源鄉，有淡水，有電，有食物，有秩序，有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無論是在末世前還是末世後，他都戰功卓著，末世前的那些履歷，礙於保密條例，很少有人知道細節，但光是露出來的那一部分，就足以讓人咂舌，末世後的戰績更是數不清，光是經各大基地確認的、由他主導的大型清剿任務，就有四五次，每一次都是低傷亡。
沉穩，強大，可靠。
那些詞用在他身上，不像是誇獎，更像是陳述。
他就是那種人，你看到他站在那裡，就覺得事情穩了。就像他登峰造極的雷系異能一樣，在黑暗中劈開光亮，在混亂中建立秩序。
他是燈塔，是方向，是那些在末世里掙扎求生的人抬起頭就能看到的、不會熄滅的光。
但周予寒在意的，不是他有多強大，他見過太多強大的異能者了，他們的強大與他無關，他也不需要從他們的光芒里借一點來照亮自己。
他在意的是，符凌與桑末之間非同尋常的情誼。
在第二小隊眾人的口中，他斷斷續續地聽說過他們的過往，不是刻意打探的，只是他們懷念桑末時，就會自然而然地提到符凌。
鍾啟辰說起過，老張說起過，俞亮說起過……他們說起在裕成府第一次見到桑末和符凌，說起到了A市基地桑末和符凌同住一室，相互照拂，說起……兩人還是親近到可以膝枕的關係。
膝枕。
周予寒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覺得不太對。
再好的兄弟，這樣似乎也有些曖昧了。
他不是那種思想古板的人，也不是沒見過關係好的男生之間勾肩搭背、同床共枕，但膝枕不一樣。
那是一種更私密的、更柔軟的、帶著某種依賴和寵溺意味的姿勢。一個人躺在另一個人的腿上，閉上眼睛，放鬆身體，這不是普通朋友之間會做的事。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好奇，但那個詞，又讓他時不時地想起，無法不去在意。
後來，符凌得知桑末死後，開始頻繁地出現在B市基地。
周予寒不知道他具體來了多少次，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告訴他，那個W市的符隊又來了。
來了辦完公事，就開車繞到那片田野，停在那棵桃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種整夜整夜的枯坐，那種沉默的、不對外人道的、近乎自毀的哀悼，不是一個普通朋友會做的事。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對桑末的感情，並不是簡單的戰友、兄弟可以形容的。
那……桑末對他呢？也是一樣的嗎？
周予寒說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意這個。
他和桑末的接觸太少了。
基地未淪陷前的寥寥幾面，加起來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他只記得桑末站在第二小隊眾人中間的樣子，只記得他冷冷淡淡的聲音。
然後是城牆上那場戰鬥，他站在離桑末身邊，不斷揮手，藍白色的火焰在喪屍群中炸開，桑末站在城牆邊緣，閉著眼睛，精神力鋪展開去，覆蓋了整片黑色的潮水。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但配合得非常好，那是兩個同樣敏銳的人，在同一場戰鬥中，自然而然地對上了節奏。
就那麼一次並肩作戰，就那麼一次。
然後桑末就死了。
他親眼看著那隻乾枯的手從城牆下方伸上來，抓住桑末的腳踝，看著他被從瞬移的軌道中拽了出去那短暫的、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鬆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桑末的身影從他的指尖滑脫。
他沒有機會了。
來不及了。
他親手埋葬了桑末，讓那棵桃樹為他作伴，用一鏟一鏟的泥土，把他安放在六尺之下。
太短暫，不足以讓感情繼續發展。
但這短暫，又十分深刻。
所以周予寒自己都很迷糊，到底對桑末是怎麼樣的情感，欽佩、敬重那肯定是有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城牆上面對成千上萬的喪屍，沒有退縮，沒有猶豫，甚至主動留下來斷後，那種冷靜，那種決絕，那種悍不畏死，不是裝出來。
周予寒見過很多自稱勇敢的人，但真正到了生死關頭，腿軟的有，哭喊的有，逃跑的有，像桑末那樣，冷靜的、平和的，他只見過這一個。
即便是他自己，如果沒有瞬移異能兜底，估計也做不到那麼毅然決然地留下。
但那方面呢？
他……喜歡桑末嗎？
好像……沒到那個程度？
但為什麼聽到他與符凌曾經的親密，又無法克制地感受到嫉妒呢？
那算是嫉妒嗎？也許只是遺憾，遺憾自己沒有更早認識桑末，沒有更多的時間和他相處，沒有在那些可以靠近的時刻，走得更近一些。
也許要再次見到對方，再次接觸對方，才能理清自己的感情。
可是，他已經親手埋葬了他。
沒有以後，無法再見了。
……
那天，他和第二小隊的眾人去那片田野祭拜。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去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因為距離很近，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結伴而來，帶幾束野花，在墓前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那天他們到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墳——不，不是墳了。
是一個塌陷的洞口，泥土翻了出來，洞口大大敞著。
周予寒整個人都是懵的，他站在那裡，盯著那個洞口。
他明明已經埋得很深了，深到他挖了很久才把桑末放進去，深到他填土的時候胳膊都在發酸。
不可能再被喪屍發現的啊！
而且都過了這麼久了，末世的夏天那麼熱，早就應該……只剩下骨架了吧？
他還沒反應過來，鍾啟辰就已經怒氣沖沖地打通了符凌的電話，鍾啟辰幾乎是吼著說話，嗓門大得周圍的鳥都被驚飛了。
周予寒站在旁邊，聽著鍾啟辰質問符凌，聽著他說「桑末的屍體呢」，聽著他說「怎麼你一走就不見了」。
哦，對。
符凌剛剛來過，昨天，或者前天？反正就是最近。
那人這是終於在日復一日的思念中瘋了？瘋到要帶走桑末的骨骸？可是帶走骨骸幹什麼？放在身邊？做成標本？
當主動接過鍾啟辰手中的電話，聽到那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時，周予寒更懵了。
那個聲音，陌生又熟悉。
他聽著桑末解釋原因，聽著他的聲音——不是初見時那種碎冰般的、凌凌的、帶著距離感的清冷，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鬆弛的、像是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在某個信任的人身邊，才會露出來的語調。
春暖花開。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四個字，桑末的聲音，就像現在的季節，不冷不熱，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溫度。
還沒等他多聽幾句，那邊的聲音，就變成了符凌那特有的、冷硬的、公事公辦的聲調。
周予寒把電話還給了鍾啟辰，鍾啟辰在那邊和符凌說著各種細節。
在隊友們都在商量接什麼任務、帶什麼東西、要快點過去見桑末的時候，周予寒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他在想桑末的語調。
那個軟軟和和的、春暖花開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的語調，是他從沒見過、從沒聽過的。
那樣的變化，是他身邊那個男人帶來的嗎？
周予寒。
這個名字符凌聽到過很多遍。
在基地的匯報會上，在與其他基地的通訊中，在隊員們的閒聊里。
年輕的、飛速成長的強大異能者，火系、瞬移、空間系三繫結合，幾乎所有大型基地都知道他的存在，都向他伸出了條件優渥的橄欖枝。
他的戰績被人口口相傳，他的名字成了某種象徵，代表著這個末世里人類能擁有的至高力量。
但符凌在意的，不是他有多強大，他見過太多強大的異能者了，但那些人對他來說只是同事、對手或者路人。
他在意的是，周予寒是桑末的校友，是桑末的戰友，是他和桑末在基地淪陷時並肩作戰，是他尋找到了桑末，是他把桑末從那片荒野上撿起來，用一鏟一鏟的泥土，把桑末安葬在了那棵桃樹下。
對方還是非常俊美的長相，很多女性——甚至男性——都對他有好感。
周予寒對桑末來說，是不是特別的存在？
符凌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去在意這個，他和桑末之間，說到底只是朋友，是戰友，是曾經的室友。
他沒有對桑末說過任何越界的話，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也許在桑末心裡，他只是一個大他很多歲的、沉悶的、寡言少語的、耳朵還不好使的前輩。
三年一代溝，他和桑末快有三個代溝了。
可他沒法不對此感到危機感，他甚至說不清這種危機感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電話那頭周予寒那句「大家還是有點難以相信，可以來看你嗎」里聽出的那種小心翼翼，也許是從桑末說起「桃花很好看」時語氣里的那種輕快和自然。
他只知道，在電話里，他都不想讓桑末和周予寒多說幾句話。
所以他伸手要過了手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把話題從「來看你」變成了「物資交換」。他知道這樣很小氣，很幼稚，不像一個二十八歲的人該做的事。
但他控制不住。
他很擔心。
擔心桑末看在往日的情誼上，跟著鍾啟辰、周予寒他們一起回到B市基地去。
B市基地雖然條件不如W市，但那裡有桑末認識的人，有和他一起戰鬥過的隊友，有他曾經用命去保護的倖存者。
那裡有他的過去，有他的痕跡，有他的名字刻在紀念碑上。
而他這裡，只有一棟剛租下來的小樓，幾間還沒完全收拾好的房間，和一個嘴笨得要命的人。
他對自己和桑末之間的情誼沒什麼自信，他寡言少語，又很無趣。
周予寒年輕，長得好看，能力強，他會和桑末更有共同話題吧？他們會聊學校的事，聊那些桑末認識而他不認識的人，聊那些在A市基地一起戰鬥的日子。
他只能仗著小島的物資豐厚，千方百計弄各類新鮮的食材、舒適的用品，希望以此來挽留桑末。
今天弄點海鮮，明天弄點走地雞，後天弄點新鮮的蔬菜。
他像一隻笨拙的鳥，拼命地銜來各種東西，想要築一個足夠溫暖的巢，讓裡面的人捨不得離開。
他甚至在夢裡都在請求，夢裡的他比醒著的時候勇敢多了，請求桑末不要離開自己，說自己傾慕於他，說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醒來之後，面對那張漂亮的面容，他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說不出「我愛你」，說不出「別離開我」，甚至說不出「你今天很好看」。
他只能問「早飯想吃什麼」、「午飯想吃什麼」、「晚飯想吃什麼」。
符凌有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了。
明明在心裡排練了那麼多遍，明明在夢裡說得那麼流暢，可一看到桑末生動漂亮的臉，那些話就全部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摸了摸耳邊的助聽器，指尖觸到那冰涼的外殼，再次陷入離開A市基地前的自慚形穢之中。
那時也是這樣，明明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明明想伸手，卻只是把士兵牌塞進了桑末的手裡。
一年過去了，他一點長進都沒有。
桑末坐在餐桌對面，喝著海鮮粥，吃著符凌剝好的蝦，完全不知道對面那個面無表情、沉默寡言的男人，腦子裡正在上演一場盛大的、關於他的內心戲。
他只覺得今天的粥比昨天還好喝，蝦比昨天還鮮，陽光比昨天還暖。
他抬頭看了符凌一眼，覺得他今天好像又瘦了一點。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4
符凌。
這個名字周予寒聽到過很多遍。
在基地的匯報會上，在與其他基地的通訊中，在隊員們的閒聊里。
那些談論他的人，語氣里總是帶著一種近乎崇敬的東西。
W市基地實際上的掌權者，據說他接手的時候，那裡還只是一片混亂的臨時安置點，喪屍潮三天兩頭衝擊跨海大橋，物資匱乏，人心惶惶。
不到一年，他把那裡變成了絕大多數人夢想中的桃源鄉，有淡水，有電，有食物，有秩序，有可以安心睡覺的地方。
無論是在末世前還是末世後，他都戰功卓著，末世前的那些履歷，礙於保密條例，很少有人知道細節，但光是露出來的那一部分，就足以讓人咂舌，末世後的戰績更是數不清，光是經各大基地確認的、由他主導的大型清剿任務，就有四五次，每一次都是低傷亡。
沉穩，強大，可靠。
那些詞用在他身上，不像是誇獎，更像是陳述。
他就是那種人，你看到他站在那裡，就覺得事情穩了。就像他登峰造極的雷系異能一樣，在黑暗中劈開光亮，在混亂中建立秩序。
他是燈塔，是方向，是那些在末世里掙扎求生的人抬起頭就能看到的、不會熄滅的光。
但周予寒在意的，不是他有多強大，他見過太多強大的異能者了，他們的強大與他無關，他也不需要從他們的光芒里借一點來照亮自己。
他在意的是，符凌與桑末之間非同尋常的情誼。
在第二小隊眾人的口中，他斷斷續續地聽說過他們的過往，不是刻意打探的，只是他們懷念桑末時，就會自然而然地提到符凌。
鍾啟辰說起過，老張說起過，俞亮說起過……他們說起在裕成府第一次見到桑末和符凌，說起到了A市基地桑末和符凌同住一室，相互照拂，說起……兩人還是親近到可以膝枕的關係。
膝枕。
周予寒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覺得不太對。
再好的兄弟，這樣似乎也有些曖昧了。
他不是那種思想古板的人，也不是沒見過關係好的男生之間勾肩搭背、同床共枕，但膝枕不一樣。
那是一種更私密的、更柔軟的、帶著某種依賴和寵溺意味的姿勢。一個人躺在另一個人的腿上，閉上眼睛，放鬆身體，這不是普通朋友之間會做的事。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好奇，但那個詞，又讓他時不時地想起，無法不去在意。
後來，符凌得知桑末死後，開始頻繁地出現在B市基地。
周予寒不知道他具體來了多少次，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告訴他，那個W市的符隊又來了。
來了辦完公事，就開車繞到那片田野，停在那棵桃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種整夜整夜的枯坐，那種沉默的、不對外人道的、近乎自毀的哀悼，不是一個普通朋友會做的事。
誰都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對桑末的感情，並不是簡單的戰友、兄弟可以形容的。
那……桑末對他呢？也是一樣的嗎？
周予寒說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意這個。
他和桑末的接觸太少了。
基地未淪陷前的寥寥幾面，加起來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他只記得桑末站在第二小隊眾人中間的樣子，只記得他冷冷淡淡的聲音。
然後是城牆上那場戰鬥，他站在離桑末身邊，不斷揮手，藍白色的火焰在喪屍群中炸開，桑末站在城牆邊緣，閉著眼睛，精神力鋪展開去，覆蓋了整片黑色的潮水。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但配合得非常好，那是兩個同樣敏銳的人，在同一場戰鬥中，自然而然地對上了節奏。
就那麼一次並肩作戰，就那麼一次。
然後桑末就死了。
他親眼看著那隻乾枯的手從城牆下方伸上來，抓住桑末的腳踝，看著他被從瞬移的軌道中拽了出去那短暫的、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鬆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桑末的身影從他的指尖滑脫。
他沒有機會了。
來不及了。
他親手埋葬了桑末，讓那棵桃樹為他作伴，用一鏟一鏟的泥土，把他安放在六尺之下。
太短暫，不足以讓感情繼續發展。
但這短暫，又十分深刻。
所以周予寒自己都很迷糊，到底對桑末是怎麼樣的情感，欽佩、敬重那肯定是有的，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城牆上面對成千上萬的喪屍，沒有退縮，沒有猶豫，甚至主動留下來斷後，那種冷靜，那種決絕，那種悍不畏死，不是裝出來。
周予寒見過很多自稱勇敢的人，但真正到了生死關頭，腿軟的有，哭喊的有，逃跑的有，像桑末那樣，冷靜的、平和的，他只見過這一個。
即便是他自己，如果沒有瞬移異能兜底，估計也做不到那麼毅然決然地留下。
但那方面呢？
他……喜歡桑末嗎？
好像……沒到那個程度？
但為什麼聽到他與符凌曾經的親密，又無法克制地感受到嫉妒呢？
那算是嫉妒嗎？也許只是遺憾，遺憾自己沒有更早認識桑末，沒有更多的時間和他相處，沒有在那些可以靠近的時刻，走得更近一些。
也許要再次見到對方，再次接觸對方，才能理清自己的感情。
可是，他已經親手埋葬了他。
沒有以後，無法再見了。
……
那天，他和第二小隊的眾人去那片田野祭拜。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去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因為距離很近，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會結伴而來，帶幾束野花，在墓前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那天他們到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墳——不，不是墳了。
是一個塌陷的洞口，泥土翻了出來，洞口大大敞著。
周予寒整個人都是懵的，他站在那裡，盯著那個洞口。
他明明已經埋得很深了，深到他挖了很久才把桑末放進去，深到他填土的時候胳膊都在發酸。
不可能再被喪屍發現的啊！
而且都過了這麼久了，末世的夏天那麼熱，早就應該……只剩下骨架了吧？
他還沒反應過來，鍾啟辰就已經怒氣沖沖地打通了符凌的電話，鍾啟辰幾乎是吼著說話，嗓門大得周圍的鳥都被驚飛了。
周予寒站在旁邊，聽著鍾啟辰質問符凌，聽著他說「桑末的屍體呢」，聽著他說「怎麼你一走就不見了」。
哦，對。
符凌剛剛來過，昨天，或者前天？反正就是最近。
那人這是終於在日復一日的思念中瘋了？瘋到要帶走桑末的骨骸？可是帶走骨骸幹什麼？放在身邊？做成標本？
當主動接過鍾啟辰手中的電話，聽到那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時，周予寒更懵了。
那個聲音，陌生又熟悉。
他聽著桑末解釋原因，聽著他的聲音——不是初見時那種碎冰般的、凌凌的、帶著距離感的清冷，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鬆弛的、像是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在某個信任的人身邊，才會露出來的語調。
春暖花開。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四個字，桑末的聲音，就像現在的季節，不冷不熱，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溫度。
還沒等他多聽幾句，那邊的聲音，就變成了符凌那特有的、冷硬的、公事公辦的聲調。
周予寒把電話還給了鍾啟辰，鍾啟辰在那邊和符凌說著各種細節。
在隊友們都在商量接什麼任務、帶什麼東西、要快點過去見桑末的時候，周予寒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他在想桑末的語調。
那個軟軟和和的、春暖花開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的語調，是他從沒見過、從沒聽過的。
那樣的變化，是他身邊那個男人帶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