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榮譽
這幾天的經歷仿佛是一場噩夢。
周予寒想催眠自己，告訴自己那真的只是一場夢。
但他始終做不到。
太深刻了，太痛苦了，那些畫面像是用刀刻在他的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
在這之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長相出眾，體能優越，成績好，運氣好，人緣也好。從小到大，他想要的東西，幾乎沒有得不到的；他遇到的困難，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就算有時候會波折一些，但最終的結果，總是好的。
就算到了末世，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波折，被喪屍追趕，被倖存者欺騙，被路匪搶劫，但每一次，他都能化險為夷。
那些看似走投無路的絕境，總會在最後一刻出現轉機，他以為這是上天的眷顧，以為自己是那個被選中的人，以為不管遇到什麼，他都能活下來，都能贏。
直到親眼看到桑末的屍體之前，他都帶著一絲僥倖心理，覺得上天依舊會眷顧他，就算桑末被那隻高階喪屍抓住了，桑末也會沒事的，他也會成功找到桑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回他。
可那具破敗的軀體，那雙閉著的眼睛，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僥倖。
周予寒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臉。
臉頰觸到異物的時候，他才發現手上都是血和泥。
那些血跡已經徹底乾涸了，變成了暗紅色的硬殼，粘在他的皮膚上，和黑色的泥垢混在一起。
埋葬那時，雖然有工兵鏟，但周予寒擔心鋒利的鏟子劃傷桑末，最開始一層土，是他一捧一捧親手蓋上去的。
他的心臟又揪痛了一下，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他從空間裡找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倒在手上，慢慢地洗。
那些乾涸的血跡、黑泥在水裡化開，變成了棕色的水珠，順著手腕滴落在地上，洗了足足好幾分鐘，才把手洗乾淨。
然後他又從空間裡拿出兩根能量棒，就著剩下的水，慢慢地吃。
能量棒還是那個味道，甜得發膩，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一根吃完，又吃第二根，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了。他停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水，才把剩下的半根吃完。
吃完之後，他又陷入了空茫之中。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該想什麼。
他的大腦像是一台停止運轉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卡住了，一動不動。他就那麼坐在床上，坐在那間落滿灰塵的屋子裡，看著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色的線。
直到——
「布穀——布穀——」
悠遠的鳥鳴從窗外傳來，清脆，明亮，是春天的聲音。
那聲音穿透了寂靜，穿透了灰塵，穿透了周予寒心頭那層厚厚的、灰濛濛的霧，將他的意識從空茫中拉了回來。
他扭了扭脖子，抬起頭，努力振作了起來。
大腦重新開始轉動，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加了油，一點一點地恢復了運轉。他思索著自己何去何從。
——去B市。
A市基地已經沒了，淪陷了，變成了喪屍的巢穴。
其他方向的城市他不熟悉，也不知道路，貿然過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也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麼。
B市基地是距離最近的，也是A市倖存者們最有可能撤離的方向。
他的好運氣似乎真的回來了，又似乎……只在桑末身上無效，他剛走出這個房子，就在附近找到了一輛還能使用的汽車。
一輛銀灰色的越野車，車身上有很多撞擊凹槽和劃痕，車窗碎裂、輪胎磨損，但引擎還能發動，油箱裡還有大半箱油。
甚至他還在車上還找到了一張地圖，是A市及周邊區域的詳細地圖，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大概。
地圖上有人用紅筆標註了幾個地點，其中一個B市的地點，被著重圈了出來，大概率就是B市基地的位置。
當然，他現在不再像曾經那樣，認為基地會是安全的烏托邦了。
A市基地的淪陷，讓他對所有基地都抱有一種不信任的感覺，那些高牆，那些門禁，那些檢查程序，那些看似固若金湯的防禦，在真正的危機面前，都不堪一擊。
但無論如何，他要把桑末與高階喪屍同歸於盡的消息帶過去。
如果不是桑末，那個高階喪屍會帶來無窮無盡的後患。
它躲在喪屍群中，不露頭，不出手，像一個耐心的獵手，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如果不是桑末用植物寄生、用生命力透支的方式突破了它的防禦，用手榴彈和它同歸於盡，它遲早會追上撤離的車隊，遲早會攻破下一個基地，遲早會殺掉更多的人。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桑末是拯救他們的英雄。
……
B市基地。
鍾啟辰來到這裡，已經快一周了。
A市基地的人口，在到達B市基地時，已經折損了大半。
那些在基地淪陷時喪命的，那些沒能一起撤離的、那些在撤離路上變成喪屍的，加起來，超過了半數。
即便如此，對於剛經歷嚴冬、物資本就緊張的B市基地來說，一下子湧進這麼多難民，負擔也是不小的。
好在A市匆忙撤離的時候，雖然放棄了很多物資，但沒忘記帶上幾大袋珍貴的種子，戴博士那一群實驗員，也帶上了很多研究成果。
這些東西在B市基地的決策者眼中，是有價值的。
所以在道義和利益的雙重考量下，B市基地還是勉為其難地接收了這一大批難民。
但生活條件比在A市的時候差了很多。
A市來的人只能居住在臨時搭建的棚屋裡，那些棚屋是用帆布和木板搭的，到處透風，地面鋪著稻草蓋上篷布，晚上冷得睡不著覺。
食物也回到了等待「施粥」的水平，每天兩頓，早上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中午是稠一點的米粥。
那些戰力不錯、很快就被吸納進B市救援隊的軍人和異能者，待遇要好一些。
如果積極參與任務，攢夠信用點，就能租到一處真正的住所，食物也相對好一點，除了蔬菜，有時候還能分到一小塊肉或者一個雞蛋。
以第二小隊的戰力和豐富的作戰經驗，自然也被邀請了。
B市救援隊的負責人親自來找鍾啟辰談話，說只要他們願意加入，就能立刻分到住房和信用點，待遇不錯，條件優厚。
但第二小隊眾人卻一時無心參與任務換取信用點改善生活，他們一直在等待。
每天都跟著鍾啟辰到基地入口處去蹲守，從早到晚，風雨無阻。
他們坐在入口處旁邊的石墩上，看著每一個進來的人，看著每一輛進來的車。
但幾乎都是出任務回來的車，出任務回來的人。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四天，五天。
他們始終沒有等到想要等的人。
……
這天在食不知味的午餐之後，他們又再次蹲守到了基地入口。
鍾啟辰坐在那個熟悉的石墩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處的公路上。
公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鍾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車漸漸靠近，不是他們經常看到的、B市出任務用的改裝車，鍾啟辰站了起來，快步往前走。
車子在入口處停下來，引擎熄火，車門打開。
只下來了一個人。
鍾啟辰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距離車子十幾米遠的地方，眯著眼看著那個從駕駛座出來的人，一時沒有認出是誰。
男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
也怪不得鍾啟辰認不出來，周予寒不光是外貌變了，氣質也變了。
以前那個驕傲的、自信的、像一把出鞘的利劍一樣的年輕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的、疲憊的、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的男人。
周予寒一開始，是被以基地已無力接收更多倖存者的理由拒絕進入的，他沒多說什麼，只在指尖燃起了火花。
異能者在哪個基地都很受歡迎，更別說火系這種有攻擊能力的。
經過檢查、登記、消毒等一系列程序，他終於被允許進入基地。
周予寒拿著那張臨時身份卡，從檢查站里走出來，看到鍾啟辰，還有他身後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鍾隊。」
鍾啟辰這才認出他。
但鍾啟辰的神色並沒有帶上喜悅，反而更加灰敗了幾分。
他朝著不遠處那輛車看去，目光在空空蕩蕩的前座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然後落在周予寒空無一人的身後。
他的嘴唇動了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希冀，問：「桑末呢？還在車上嗎？」
周予寒閉了閉眼，緩緩搖頭。
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一群向來流血流汗不流淚的硬漢，都紛紛紅了眼眶。
鍾啟辰的眼眶也紅了，但他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他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他沒有像第一次周予寒孤身歸來時那樣，控制不住情緒地大聲質問，因為他看周予寒的樣子就知道，對方已經盡力了。
甚至比起他們這些隊友，周予寒看上去更加沉痛。
更何況，說到底，桑末並不是周予寒的責任。
兩人甚至稱不上熟悉，話都沒說過幾句。
周予寒沒有義務回去救桑末，就算周予寒當時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有人能說他什麼。
鍾啟辰轉過臉，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他勉強控制住情緒，拍了拍周予寒的肩膀。
「謝謝你，」他說，聲音有點啞，「辛苦了。」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追問：「有找到桑末的蹤跡，或者是……」
他的語氣乾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那兩個字在他的舌尖上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周予寒點了點頭。
他看了鍾啟辰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紅著眼眶的隊員們，低聲說：「進去我和你們慢慢說吧。」
……
棚屋很小，很暗，很逼仄。
帆布頂棚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幾個人圍坐在一起，膝蓋幾乎碰著膝蓋，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
沒有人嫌棄這些。
周予寒坐在中間，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開始述說。
聲音不大，語速不慢，但說得很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忘掉。
他說撤離時桑末突然被抓走，說他到處搜尋，說是怎麼找到那片草甸的，是怎麼看到那兩個黑點的。
說到桑末的屍體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他並沒有細說屍體的狀況，只說致命傷是手榴彈的爆炸，但在場的眾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軍人，又怎麼會想到不到有多慘烈。
接著他又說那株寄生在高階喪屍身上的植物，根系扎進了喪屍的晶核里，說著，就將那晶核拿出來，給眾人看，很快又小心地收了起來，這是桑末擊殺高階喪屍的證據。
他說他的猜測，桑末手上的晶核不多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選擇了孤注一擲。
他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讓植物瘋狂生長，突破了高階喪屍的防禦，然後拉響了手榴彈。
他說他把桑末埋在了一棵桃花樹下，那棵桃樹還沒有發芽，但很茁壯，想來開花時，會非常漂亮。
他說完的時候，屋子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只有低低的、壓抑的哽咽聲。
鍾啟辰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指節。
然後，他站了起來。
「我們去接任務。」他說。
羅逸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小心地問：「隊長，你還好嗎？」
鍾啟辰苦笑了一下，「我們現在，就是喪家之犬，就連許將軍在B市基地，也說不上兩句話。」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接受任務，獲得功績，展現能力，才能讓B市的上級看到我們，才能讓他們聽到我們的聲音。只有這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才能讓所有人知道桑末的奉獻，獲得他應有的榮譽。」
即便這只是虛名，也不像末世前那樣，有什麼實際的福利待遇，但這是桑末應得的。
他不該就這麼默默無聞地躺在地底，不該被遺忘，不該被當成一個在混亂中死亡的無名者。
周予寒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從悲傷中站起來，重新挺直了脊背，他也站起了身。
「我也加入你們。」他說。
鍾啟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周予寒想催眠自己，告訴自己那真的只是一場夢。
但他始終做不到。
太深刻了，太痛苦了，那些畫面像是用刀刻在他的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
在這之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長相出眾，體能優越，成績好，運氣好，人緣也好。從小到大，他想要的東西，幾乎沒有得不到的；他遇到的困難，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就算有時候會波折一些，但最終的結果，總是好的。
就算到了末世，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波折，被喪屍追趕，被倖存者欺騙，被路匪搶劫，但每一次，他都能化險為夷。
那些看似走投無路的絕境，總會在最後一刻出現轉機，他以為這是上天的眷顧，以為自己是那個被選中的人，以為不管遇到什麼，他都能活下來，都能贏。
直到親眼看到桑末的屍體之前，他都帶著一絲僥倖心理，覺得上天依舊會眷顧他，就算桑末被那隻高階喪屍抓住了，桑末也會沒事的，他也會成功找到桑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回他。
可那具破敗的軀體，那雙閉著的眼睛，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僥倖。
周予寒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臉。
臉頰觸到異物的時候，他才發現手上都是血和泥。
那些血跡已經徹底乾涸了，變成了暗紅色的硬殼，粘在他的皮膚上，和黑色的泥垢混在一起。
埋葬那時，雖然有工兵鏟，但周予寒擔心鋒利的鏟子劃傷桑末，最開始一層土，是他一捧一捧親手蓋上去的。
他的心臟又揪痛了一下，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他從空間裡找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倒在手上，慢慢地洗。
那些乾涸的血跡、黑泥在水裡化開，變成了棕色的水珠，順著手腕滴落在地上，洗了足足好幾分鐘，才把手洗乾淨。
然後他又從空間裡拿出兩根能量棒，就著剩下的水，慢慢地吃。
能量棒還是那個味道，甜得發膩，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一根吃完，又吃第二根，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了。他停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水，才把剩下的半根吃完。
吃完之後，他又陷入了空茫之中。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該想什麼。
他的大腦像是一台停止運轉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卡住了，一動不動。他就那麼坐在床上，坐在那間落滿灰塵的屋子裡，看著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色的線。
直到——
「布穀——布穀——」
悠遠的鳥鳴從窗外傳來，清脆，明亮，是春天的聲音。
那聲音穿透了寂靜，穿透了灰塵，穿透了周予寒心頭那層厚厚的、灰濛濛的霧，將他的意識從空茫中拉了回來。
他扭了扭脖子，抬起頭，努力振作了起來。
大腦重新開始轉動，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加了油，一點一點地恢復了運轉。他思索著自己何去何從。
——去B市。
A市基地已經沒了，淪陷了，變成了喪屍的巢穴。
其他方向的城市他不熟悉，也不知道路，貿然過去，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也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麼。
B市基地是距離最近的，也是A市倖存者們最有可能撤離的方向。
他的好運氣似乎真的回來了，又似乎……只在桑末身上無效，他剛走出這個房子，就在附近找到了一輛還能使用的汽車。
一輛銀灰色的越野車，車身上有很多撞擊凹槽和劃痕，車窗碎裂、輪胎磨損，但引擎還能發動，油箱裡還有大半箱油。
甚至他還在車上還找到了一張地圖，是A市及周邊區域的詳細地圖，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大概。
地圖上有人用紅筆標註了幾個地點，其中一個B市的地點，被著重圈了出來，大概率就是B市基地的位置。
當然，他現在不再像曾經那樣，認為基地會是安全的烏托邦了。
A市基地的淪陷，讓他對所有基地都抱有一種不信任的感覺，那些高牆，那些門禁，那些檢查程序，那些看似固若金湯的防禦，在真正的危機面前，都不堪一擊。
但無論如何，他要把桑末與高階喪屍同歸於盡的消息帶過去。
如果不是桑末，那個高階喪屍會帶來無窮無盡的後患。
它躲在喪屍群中，不露頭，不出手，像一個耐心的獵手，等待著最佳的出擊時機。
如果不是桑末用植物寄生、用生命力透支的方式突破了它的防禦，用手榴彈和它同歸於盡，它遲早會追上撤離的車隊，遲早會攻破下一個基地，遲早會殺掉更多的人。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桑末是拯救他們的英雄。
……
B市基地。
鍾啟辰來到這裡，已經快一周了。
A市基地的人口，在到達B市基地時，已經折損了大半。
那些在基地淪陷時喪命的，那些沒能一起撤離的、那些在撤離路上變成喪屍的，加起來，超過了半數。
即便如此，對於剛經歷嚴冬、物資本就緊張的B市基地來說，一下子湧進這麼多難民，負擔也是不小的。
好在A市匆忙撤離的時候，雖然放棄了很多物資，但沒忘記帶上幾大袋珍貴的種子，戴博士那一群實驗員，也帶上了很多研究成果。
這些東西在B市基地的決策者眼中，是有價值的。
所以在道義和利益的雙重考量下，B市基地還是勉為其難地接收了這一大批難民。
但生活條件比在A市的時候差了很多。
A市來的人只能居住在臨時搭建的棚屋裡，那些棚屋是用帆布和木板搭的，到處透風，地面鋪著稻草蓋上篷布，晚上冷得睡不著覺。
食物也回到了等待「施粥」的水平，每天兩頓，早上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中午是稠一點的米粥。
那些戰力不錯、很快就被吸納進B市救援隊的軍人和異能者，待遇要好一些。
如果積極參與任務，攢夠信用點，就能租到一處真正的住所，食物也相對好一點，除了蔬菜，有時候還能分到一小塊肉或者一個雞蛋。
以第二小隊的戰力和豐富的作戰經驗，自然也被邀請了。
B市救援隊的負責人親自來找鍾啟辰談話，說只要他們願意加入，就能立刻分到住房和信用點，待遇不錯，條件優厚。
但第二小隊眾人卻一時無心參與任務換取信用點改善生活，他們一直在等待。
每天都跟著鍾啟辰到基地入口處去蹲守，從早到晚，風雨無阻。
他們坐在入口處旁邊的石墩上，看著每一個進來的人，看著每一輛進來的車。
但幾乎都是出任務回來的車，出任務回來的人。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四天，五天。
他們始終沒有等到想要等的人。
……
這天在食不知味的午餐之後，他們又再次蹲守到了基地入口。
鍾啟辰坐在那個熟悉的石墩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遠處的公路上。
公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鍾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車漸漸靠近，不是他們經常看到的、B市出任務用的改裝車，鍾啟辰站了起來，快步往前走。
車子在入口處停下來，引擎熄火，車門打開。
只下來了一個人。
鍾啟辰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距離車子十幾米遠的地方，眯著眼看著那個從駕駛座出來的人，一時沒有認出是誰。
男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
也怪不得鍾啟辰認不出來，周予寒不光是外貌變了，氣質也變了。
以前那個驕傲的、自信的、像一把出鞘的利劍一樣的年輕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的、疲憊的、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的男人。
周予寒一開始，是被以基地已無力接收更多倖存者的理由拒絕進入的，他沒多說什麼，只在指尖燃起了火花。
異能者在哪個基地都很受歡迎，更別說火系這種有攻擊能力的。
經過檢查、登記、消毒等一系列程序，他終於被允許進入基地。
周予寒拿著那張臨時身份卡，從檢查站里走出來，看到鍾啟辰，還有他身後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鍾隊。」
鍾啟辰這才認出他。
但鍾啟辰的神色並沒有帶上喜悅，反而更加灰敗了幾分。
他朝著不遠處那輛車看去，目光在空空蕩蕩的前座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然後落在周予寒空無一人的身後。
他的嘴唇動了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希冀，問：「桑末呢？還在車上嗎？」
周予寒閉了閉眼，緩緩搖頭。
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一群向來流血流汗不流淚的硬漢，都紛紛紅了眼眶。
鍾啟辰的眼眶也紅了，但他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他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他沒有像第一次周予寒孤身歸來時那樣，控制不住情緒地大聲質問，因為他看周予寒的樣子就知道，對方已經盡力了。
甚至比起他們這些隊友，周予寒看上去更加沉痛。
更何況，說到底，桑末並不是周予寒的責任。
兩人甚至稱不上熟悉，話都沒說過幾句。
周予寒沒有義務回去救桑末，就算周予寒當時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有人能說他什麼。
鍾啟辰轉過臉，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他勉強控制住情緒，拍了拍周予寒的肩膀。
「謝謝你，」他說，聲音有點啞，「辛苦了。」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追問：「有找到桑末的蹤跡，或者是……」
他的語氣乾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那兩個字在他的舌尖上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周予寒點了點頭。
他看了鍾啟辰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紅著眼眶的隊員們，低聲說：「進去我和你們慢慢說吧。」
……
棚屋很小，很暗，很逼仄。
帆布頂棚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幾個人圍坐在一起，膝蓋幾乎碰著膝蓋，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
沒有人嫌棄這些。
周予寒坐在中間，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開始述說。
聲音不大，語速不慢，但說得很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忘掉。
他說撤離時桑末突然被抓走，說他到處搜尋，說是怎麼找到那片草甸的，是怎麼看到那兩個黑點的。
說到桑末的屍體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他並沒有細說屍體的狀況，只說致命傷是手榴彈的爆炸，但在場的眾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軍人，又怎麼會想到不到有多慘烈。
接著他又說那株寄生在高階喪屍身上的植物，根系扎進了喪屍的晶核里，說著，就將那晶核拿出來，給眾人看，很快又小心地收了起來，這是桑末擊殺高階喪屍的證據。
他說他的猜測，桑末手上的晶核不多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選擇了孤注一擲。
他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讓植物瘋狂生長，突破了高階喪屍的防禦，然後拉響了手榴彈。
他說他把桑末埋在了一棵桃花樹下，那棵桃樹還沒有發芽，但很茁壯，想來開花時，會非常漂亮。
他說完的時候，屋子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只有低低的、壓抑的哽咽聲。
鍾啟辰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指節。
然後，他站了起來。
「我們去接任務。」他說。
羅逸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小心地問：「隊長，你還好嗎？」
鍾啟辰苦笑了一下，「我們現在，就是喪家之犬，就連許將軍在B市基地，也說不上兩句話。」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接受任務，獲得功績，展現能力，才能讓B市的上級看到我們，才能讓他們聽到我們的聲音。只有這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才能讓所有人知道桑末的奉獻，獲得他應有的榮譽。」
即便這只是虛名，也不像末世前那樣，有什麼實際的福利待遇，但這是桑末應得的。
他不該就這麼默默無聞地躺在地底，不該被遺忘，不該被當成一個在混亂中死亡的無名者。
周予寒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從悲傷中站起來，重新挺直了脊背，他也站起了身。
「我也加入你們。」他說。
鍾啟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