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埋骨
半晌，周予寒才像是生鏽的機器一樣，移動頭顱，去看幾步外的另一具軀體。
是那個高階喪屍。
它原本雖然乾枯，但泛著金屬般光澤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徹底的、如枯木般的模樣。
皮膚不再是那種灰黑色的、堅硬如鐵的狀態，而是變成了一種灰白色的、枯枝一樣的質地，像是被風乾了幾百年的乾屍。
它的身體同樣被炸得七零八落，最嚴重的是頭部，炸掉了半個，露出裡面已經乾涸的、灰白色的腦組織。
但周予寒知道，光是手榴彈，絕對殺不死這個喪屍。
他見過高階喪屍的防禦力，子彈打在身上，連個白印都留不下；火焰燒在身上，只是把表面的皮膚烤焦了一層。手榴彈的威力雖然大，但最多只能把它炸退幾步，不可能把它炸成這樣。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喪屍身後有枯萎焦黑的植物枝葉。
那些植物從喪屍的後腦長出來，已經被炸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葉片乾枯捲曲，莖稈變成黑色，但依稀能看出它們曾經的模樣——粗壯的，茂盛的，根系扎得極深。
周予寒從空間中取出一根棒球棒，撥動喪屍的軀體，將其翻了過來。
喪屍一動，枯萎植物的葉片窸窸落下，像是秋天的落葉，在空氣中旋轉著飄散。半個腦袋上，還可以看到殘餘的焦黑植物根系，那根系扎得極深，沿著顱骨的內壁蔓延，沒入了大部分頭顱。
周予寒能猜測當時的情景。
桑末手上剩下的晶核不多了，只有鍾啟辰帶來的那並不多的一小袋，他在斷後的那十分鐘裡，也已經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力。當那隻手抓住他的腳踝，當他被從瞬移中拽回來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選擇了孤注一擲。
他大概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以填補乾涸的精神力，他把所有的能量都灌注進了那株寄生在高階喪屍身上的植物里，讓它在幾秒鐘內完成了從發芽到開花到結果的全過程，植物的根系扎進了喪屍的大腦，瘋狂地汲取著它的能量。
高階喪屍被野蠻生長的植物汲取了大部分的能量，它的防禦被突破了，那鋼筋鐵骨般的肉體，也變成了普通的、可以摧毀的。
但強弩之末的桑末，估計是無法只用寄生殺死這個喪屍的了。
所以……桑末拉響了手榴彈。
若是……若是他當時就找到了這裡，及時進行支援，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周予寒思緒紛雜，靜靜地站在那裡，風從他的臉上吹過，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潮濕氣息和遠處田野里野草的清香，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灑下一片薄薄的、沒有溫度的光。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正中移到了西邊，久到那些枯萎的植物葉片被風吹散，飄向了田野的各個方向。
最後，他一揮手。
藍白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湧出，包裹住了喪屍的屍體。
那火焰的溫度極高，高到空氣都扭曲了，喪屍的身體在火焰中迅速變黑、變脆、變碎，最後化成一堆灰黑色的粉末。
火焰熄滅的時候，那堆粉末中，有一顆深紅色的晶核，在黑灰中熠熠生輝。
周予寒原本並不想要去拿。
他轉過身，向桑末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顆晶核，它靜靜地躺在灰燼中，像是一顆凝固的血滴，但裡面，似乎包裹著什麼。他又走了回去，蹲下身，用棒球棒把那顆晶核撥了出來。
晶核比普通的要大一圈，顏色是深紅色的，它被火焰燒過之後，表面變得更加光滑，像是被淬鍊過的寶石。周予寒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裡，對著光看。
澄澈的晶體之中，有一些青白色的雜質，那些雜質不是晶核本身的一部分，而是……植物殘餘的根系。
它們是桑末的異能留下的痕跡。
他沉默片刻，最終將晶核收入了囊中。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桑末。
他還是有些不敢去看，他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具破敗的軀體上，落在那半邊血肉模糊的臉上，落在那隻只剩碎骨的手上。他的目光游移著，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但怎麼也找不到。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
久到太陽又往西邊移了一截，久到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然後走到桑末身邊，蹲下身。
他伸出手，去擦桑末滿是狼藉的面容。
少年的臉上全是血污和泥土，還有硝煙留下的黑色痕跡。
他的手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擦過那些血污，從額頭開始，到眉骨，到鼻樑。
有些血污已經乾涸了，變成了暗紅色的硬殼，粘在皮膚上，很難擦掉。
周予寒頓了一下，從空間中找出一塊毛巾和礦泉水，沾著水的毛巾在桑末的皮膚上敷了一會，才成功擦掉。
或許是氣溫還不高的原因，桑末並沒有腐敗的跡象，皮膚還是完整的，除了那些被炸傷的部分，其他地方還是原來的顏色——那種潔白的、屬於桑末的顏色。
但擦到一半，他就再也擦不下去了。
因為下面沒有了。
原本精緻姣好的下半張臉，已經……
周予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尖還沾著桑末臉上的血污，暗紅色的，冰冷的。
他脫力般坐倒在地。
他的腿不聽使喚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他坐在那裡，坐在桑末身邊，坐在那片枯黃的草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的喉嚨里進去，帶著一股血腥味和泥土味，還有田野里野草的清香，它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幾秒，然後被他緩緩地吐了出來。
他有些後悔沒在空間存點菸，或者酒了。
那麼沉重的情緒，消化起來，太過困難。
他還記得第一次正式見到桑末時他的模樣。
那是在A區的一間牢房裡，他坐在靠門口的位置，聽曹簡絮絮叨叨的埋怨聲。
他抬起頭，看到門外站著幾個人，穿著筆挺整潔的作戰服，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光鮮，然後，一個少年從那些人的身後走出來。
少年站在第二小隊眾人之間，像是個眾星捧月、驕傲矜貴的小少爺。他的臉白得像新雪，眉眼清艷，神情冷淡，站在那裡，和周圍那些臃腫的、灰撲撲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冷冷的，脆脆的，像是冬天裡碎裂的冰。
那麼漂亮，那麼潔淨。
如今卻是這般血肉模糊。
周予寒的目光依舊緊緊釘在桑末身上，他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醜陋。那些被炸爛的皮肉，那些裸露的骨骼，那些乾涸的血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桑末。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雲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又從暗紅色變成了灰紫色，最後變成了一片深沉的、沒有盡頭的藍黑色。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沒有了城市的燈光，那些星星很亮，很漂亮，漂亮得讓人覺得，這不是末世，而是某個尋常的春日夜晚。
又過了許久，月亮升起，銀白的月色，鋪滿了寂靜無聲的大地。
周予寒動了動僵硬的身軀，重新站了起來。腿發麻，脖子發僵，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響，像是很久沒有轉動過的生鏽的機器。
桑末應該是很愛乾淨的。
即便是在條件有限的末世，周予寒每次在他巡邏時見到他，他都是白白淨淨的臉、整整齊齊的衣服。他的作戰服總是扣得嚴嚴實實，他的頭髮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他的指甲總是修剪得乾乾淨淨。他的身上沒有灰塵，沒有污漬，沒有那種在末世里常見的、被生活傾軋後自暴自棄的模樣。
火焰能夠焚燒一切髒污。塵歸塵，土歸土，能讓桑末乾乾淨淨地離開。
周予寒知道，他應該那樣做。
他的手抬起來，掌心對著桑末。藍白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動了一下，又一下，然後又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對桑末最後說點什麼，又無法發出聲音。
他伸了幾次手，都沒法施展異能。
最終，他只能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乾澀的喉嚨里出來，帶著一種沉重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他在空間中翻找許久，終於找出一件乾淨的白色外套，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桑末身上。
外套很大，蓋住了桑末受傷的部分，只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和一小截額頭。
讓他看上去，一如曾經一樣的乾淨漂亮。
周予寒又從空間中找出一把工兵鏟，他握著那根工兵鏟，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四處看了看，然後轉身，朝著遠處一棵樹走去。
那是一棵桃樹，很大，枝幹粗壯，還沒來得及發芽，但能夠想像到，花朵綻放時會有多美。
他記得桑末的異能，能催生出漂亮的花朵，想來他也會喜歡漂亮的桃花。
他蹲下身，開始挖。
泥土是濕的，鬆軟的，帶著春天特有的、解凍後的潮濕氣息。工兵鏟一下一下地切入泥土，發出「嚓嚓」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清晰。那些泥土被翻出來，堆在坑邊，露出下面更深的、顏色更深的土層。
許久之後，坑挖好了。
不大，卻很深，能夠充分掩蓋血肉的氣息，以免被路過的喪屍發現。
周予寒回到桑末身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起來。
很輕。
桑末比他想像的要輕得多。
他本來就比一般的成年男性纖細很多，但會這麼輕，是不是因為……
周予寒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桑末放進坑裡。
動作輕柔緩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貴的、再也無法修復的寶物。
然後，他開始填土。
那些黑色的、潮濕的泥土落在桑末的身上，它們覆蓋了桑末的臉，覆蓋了他的身體，覆蓋了他的一切。那些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潮濕的光澤，像是被淚水浸透的。
坑填滿了，泥土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墳包，在月光下顯得孤零零的。
他坐在墳前，坐了一整晚。
直到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他終於撐不住了，終究只是凡胎肉體。
雖然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從空間中拿出能量棒和礦泉水，狼吞虎咽下肚，快速補充了能量。
等緩了一會兒，周予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望向遠處荒敗的房屋，最後看了那小小的墳包一眼。
周予寒輕聲說了一聲「晚安」，然後用殘餘的精神力，發動了瞬移。
在他看不到的地下，在被泥土覆蓋的、黑暗的、寂靜的空間裡，一棵枯萎的小苗，輕輕晃了晃。
……
周予寒的運氣還是不錯的。
他找到的那棟荒敗房屋，沒有喪屍，推開門的時候，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在昏暗的月色中像是一層薄霧。
屋裡有一股陳舊的、很久沒人住過的霉味，家具上蓋著厚厚的灰，牆角有蜘蛛網，窗戶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先找到臥室，將門窗關緊，又用最後的力氣搬動那張沉重的實木桌子，堵住了房門。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連被褥上的灰塵都顧不上拍，直接躺了上去，床板很硬，被褥很潮，有一股發霉的味道，但他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身體和精神力在沉睡中緩慢地修復，像是乾涸的土地被春雨一點一點地浸潤。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桑末，有那些在枯骨上綻放的花朵，有那雙抓住腳踝的、乾枯的手。
夢裡他拼命地伸出手去夠，卻怎麼也夠不到，桑末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團白色的、看不清形狀的光。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那裡，盯著頭頂灰撲撲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的位置，像是一條深刻的傷疤。
他從床上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又呆呆地坐了很久，雙腿垂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微微佝僂著。
他的恢復力很強，但此刻，明明精神力和體力都已經恢復，他還是覺得萬分疲憊。
是那個高階喪屍。
它原本雖然乾枯，但泛著金屬般光澤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徹底的、如枯木般的模樣。
皮膚不再是那種灰黑色的、堅硬如鐵的狀態，而是變成了一種灰白色的、枯枝一樣的質地，像是被風乾了幾百年的乾屍。
它的身體同樣被炸得七零八落，最嚴重的是頭部，炸掉了半個，露出裡面已經乾涸的、灰白色的腦組織。
但周予寒知道，光是手榴彈，絕對殺不死這個喪屍。
他見過高階喪屍的防禦力，子彈打在身上，連個白印都留不下；火焰燒在身上，只是把表面的皮膚烤焦了一層。手榴彈的威力雖然大，但最多只能把它炸退幾步，不可能把它炸成這樣。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喪屍身後有枯萎焦黑的植物枝葉。
那些植物從喪屍的後腦長出來，已經被炸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葉片乾枯捲曲，莖稈變成黑色，但依稀能看出它們曾經的模樣——粗壯的，茂盛的，根系扎得極深。
周予寒從空間中取出一根棒球棒，撥動喪屍的軀體，將其翻了過來。
喪屍一動，枯萎植物的葉片窸窸落下，像是秋天的落葉，在空氣中旋轉著飄散。半個腦袋上，還可以看到殘餘的焦黑植物根系，那根系扎得極深，沿著顱骨的內壁蔓延，沒入了大部分頭顱。
周予寒能猜測當時的情景。
桑末手上剩下的晶核不多了，只有鍾啟辰帶來的那並不多的一小袋，他在斷後的那十分鐘裡，也已經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力。當那隻手抓住他的腳踝，當他被從瞬移中拽回來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選擇了孤注一擲。
他大概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以填補乾涸的精神力，他把所有的能量都灌注進了那株寄生在高階喪屍身上的植物里，讓它在幾秒鐘內完成了從發芽到開花到結果的全過程，植物的根系扎進了喪屍的大腦，瘋狂地汲取著它的能量。
高階喪屍被野蠻生長的植物汲取了大部分的能量，它的防禦被突破了，那鋼筋鐵骨般的肉體，也變成了普通的、可以摧毀的。
但強弩之末的桑末，估計是無法只用寄生殺死這個喪屍的了。
所以……桑末拉響了手榴彈。
若是……若是他當時就找到了這裡，及時進行支援，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周予寒思緒紛雜，靜靜地站在那裡，風從他的臉上吹過，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潮濕氣息和遠處田野里野草的清香，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灑下一片薄薄的、沒有溫度的光。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正中移到了西邊，久到那些枯萎的植物葉片被風吹散，飄向了田野的各個方向。
最後，他一揮手。
藍白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湧出，包裹住了喪屍的屍體。
那火焰的溫度極高，高到空氣都扭曲了，喪屍的身體在火焰中迅速變黑、變脆、變碎，最後化成一堆灰黑色的粉末。
火焰熄滅的時候，那堆粉末中，有一顆深紅色的晶核，在黑灰中熠熠生輝。
周予寒原本並不想要去拿。
他轉過身，向桑末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顆晶核，它靜靜地躺在灰燼中，像是一顆凝固的血滴，但裡面，似乎包裹著什麼。他又走了回去，蹲下身，用棒球棒把那顆晶核撥了出來。
晶核比普通的要大一圈，顏色是深紅色的，它被火焰燒過之後，表面變得更加光滑，像是被淬鍊過的寶石。周予寒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裡，對著光看。
澄澈的晶體之中，有一些青白色的雜質，那些雜質不是晶核本身的一部分，而是……植物殘餘的根系。
它們是桑末的異能留下的痕跡。
他沉默片刻，最終將晶核收入了囊中。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桑末。
他還是有些不敢去看，他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具破敗的軀體上，落在那半邊血肉模糊的臉上，落在那隻只剩碎骨的手上。他的目光游移著，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但怎麼也找不到。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
久到太陽又往西邊移了一截，久到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然後走到桑末身邊，蹲下身。
他伸出手，去擦桑末滿是狼藉的面容。
少年的臉上全是血污和泥土，還有硝煙留下的黑色痕跡。
他的手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擦過那些血污，從額頭開始，到眉骨，到鼻樑。
有些血污已經乾涸了，變成了暗紅色的硬殼，粘在皮膚上，很難擦掉。
周予寒頓了一下，從空間中找出一塊毛巾和礦泉水，沾著水的毛巾在桑末的皮膚上敷了一會，才成功擦掉。
或許是氣溫還不高的原因，桑末並沒有腐敗的跡象，皮膚還是完整的，除了那些被炸傷的部分，其他地方還是原來的顏色——那種潔白的、屬於桑末的顏色。
但擦到一半，他就再也擦不下去了。
因為下面沒有了。
原本精緻姣好的下半張臉，已經……
周予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尖還沾著桑末臉上的血污，暗紅色的，冰冷的。
他脫力般坐倒在地。
他的腿不聽使喚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他坐在那裡，坐在桑末身邊，坐在那片枯黃的草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的喉嚨里進去，帶著一股血腥味和泥土味，還有田野里野草的清香，它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幾秒，然後被他緩緩地吐了出來。
他有些後悔沒在空間存點菸，或者酒了。
那麼沉重的情緒，消化起來，太過困難。
他還記得第一次正式見到桑末時他的模樣。
那是在A區的一間牢房裡，他坐在靠門口的位置，聽曹簡絮絮叨叨的埋怨聲。
他抬起頭，看到門外站著幾個人，穿著筆挺整潔的作戰服，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光鮮，然後，一個少年從那些人的身後走出來。
少年站在第二小隊眾人之間，像是個眾星捧月、驕傲矜貴的小少爺。他的臉白得像新雪，眉眼清艷，神情冷淡，站在那裡，和周圍那些臃腫的、灰撲撲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冷冷的，脆脆的，像是冬天裡碎裂的冰。
那麼漂亮，那麼潔淨。
如今卻是這般血肉模糊。
周予寒的目光依舊緊緊釘在桑末身上，他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醜陋。那些被炸爛的皮肉，那些裸露的骨骼，那些乾涸的血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桑末。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雲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又從暗紅色變成了灰紫色，最後變成了一片深沉的、沒有盡頭的藍黑色。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沒有了城市的燈光，那些星星很亮，很漂亮，漂亮得讓人覺得，這不是末世，而是某個尋常的春日夜晚。
又過了許久，月亮升起，銀白的月色，鋪滿了寂靜無聲的大地。
周予寒動了動僵硬的身軀，重新站了起來。腿發麻，脖子發僵，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響，像是很久沒有轉動過的生鏽的機器。
桑末應該是很愛乾淨的。
即便是在條件有限的末世，周予寒每次在他巡邏時見到他，他都是白白淨淨的臉、整整齊齊的衣服。他的作戰服總是扣得嚴嚴實實，他的頭髮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他的指甲總是修剪得乾乾淨淨。他的身上沒有灰塵，沒有污漬，沒有那種在末世里常見的、被生活傾軋後自暴自棄的模樣。
火焰能夠焚燒一切髒污。塵歸塵，土歸土，能讓桑末乾乾淨淨地離開。
周予寒知道，他應該那樣做。
他的手抬起來，掌心對著桑末。藍白色的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動了一下，又一下，然後又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對桑末最後說點什麼，又無法發出聲音。
他伸了幾次手，都沒法施展異能。
最終，他只能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他乾澀的喉嚨里出來，帶著一種沉重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他在空間中翻找許久，終於找出一件乾淨的白色外套，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桑末身上。
外套很大，蓋住了桑末受傷的部分，只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和一小截額頭。
讓他看上去，一如曾經一樣的乾淨漂亮。
周予寒又從空間中找出一把工兵鏟，他握著那根工兵鏟，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四處看了看，然後轉身，朝著遠處一棵樹走去。
那是一棵桃樹，很大，枝幹粗壯，還沒來得及發芽，但能夠想像到，花朵綻放時會有多美。
他記得桑末的異能，能催生出漂亮的花朵，想來他也會喜歡漂亮的桃花。
他蹲下身，開始挖。
泥土是濕的，鬆軟的，帶著春天特有的、解凍後的潮濕氣息。工兵鏟一下一下地切入泥土，發出「嚓嚓」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清晰。那些泥土被翻出來，堆在坑邊，露出下面更深的、顏色更深的土層。
許久之後，坑挖好了。
不大，卻很深，能夠充分掩蓋血肉的氣息，以免被路過的喪屍發現。
周予寒回到桑末身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起來。
很輕。
桑末比他想像的要輕得多。
他本來就比一般的成年男性纖細很多，但會這麼輕，是不是因為……
周予寒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桑末放進坑裡。
動作輕柔緩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貴的、再也無法修復的寶物。
然後，他開始填土。
那些黑色的、潮濕的泥土落在桑末的身上，它們覆蓋了桑末的臉，覆蓋了他的身體，覆蓋了他的一切。那些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潮濕的光澤，像是被淚水浸透的。
坑填滿了，泥土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墳包，在月光下顯得孤零零的。
他坐在墳前，坐了一整晚。
直到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他終於撐不住了，終究只是凡胎肉體。
雖然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從空間中拿出能量棒和礦泉水，狼吞虎咽下肚，快速補充了能量。
等緩了一會兒，周予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望向遠處荒敗的房屋，最後看了那小小的墳包一眼。
周予寒輕聲說了一聲「晚安」，然後用殘餘的精神力，發動了瞬移。
在他看不到的地下，在被泥土覆蓋的、黑暗的、寂靜的空間裡，一棵枯萎的小苗，輕輕晃了晃。
……
周予寒的運氣還是不錯的。
他找到的那棟荒敗房屋，沒有喪屍，推開門的時候，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在昏暗的月色中像是一層薄霧。
屋裡有一股陳舊的、很久沒人住過的霉味，家具上蓋著厚厚的灰，牆角有蜘蛛網，窗戶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先找到臥室，將門窗關緊，又用最後的力氣搬動那張沉重的實木桌子，堵住了房門。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連被褥上的灰塵都顧不上拍，直接躺了上去，床板很硬，被褥很潮，有一股發霉的味道，但他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身體和精神力在沉睡中緩慢地修復，像是乾涸的土地被春雨一點一點地浸潤。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桑末，有那些在枯骨上綻放的花朵，有那雙抓住腳踝的、乾枯的手。
夢裡他拼命地伸出手去夠，卻怎麼也夠不到，桑末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團白色的、看不清形狀的光。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那裡，盯著頭頂灰撲撲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的位置，像是一條深刻的傷疤。
他從床上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又呆呆地坐了很久，雙腿垂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微微佝僂著。
他的恢復力很強，但此刻，明明精神力和體力都已經恢復，他還是覺得萬分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