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尋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些曾經擠滿了人的過道、空地、大門,現在空空蕩蕩,只有散落一地的彈殼、丟棄的武器、被踩爛的物資,以及遠處還在燃燒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火光。

  桑末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從他乾澀的喉嚨里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味。

  「走吧。」他低聲說。

  「好。」周予寒應了一聲。

  他伸出手,碰了碰放在腳邊的那袋晶核——已經只剩小半袋了。

  那袋子在被他觸碰的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兩根能量棒,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裡。

  他把其中一根遞給桑末,自己拆開另一根,三兩口就吃完了。

  桑末這才感到腹中空空如也,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他一口東西都沒吃過,一肚子都是硝煙和血腥味。

  他拆開能量棒,他嘴巴小,為了快速吃完幾乎是硬塞進嘴,撐得兩頰鼓鼓。

  這能量棒味道不算好,甜得發膩,口感像壓縮餅乾和橡皮泥的混合物,但熱量很高,吃下去沒幾秒,胃裡就暖了起來。

  周予寒側過身,伸出手,抓住了桑末的胳膊。

  桑末還沒體驗過被帶著瞬移是什麼感覺,有些緊張,又努力放鬆身體配合,他忍不住發散思維,猜想那是不是和小說里的幻影移形一樣。

  就在這時——

  一隻手。

  從城牆下方伸上來,猛地抓住了桑末的腳踝。

  那隻手不是普通喪屍的手,它比普通喪屍的手更大,手指更長,皮膚像是乾枯的樹皮,緊緊貼著骨頭,沒有一絲血肉的豐滿感,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的光澤,像是被火燒過的鐵,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金屬。

  那五根手指像是五根鐵鉤,深深地嵌進桑末的作戰褲和皮肉里,力道大到幾乎要把他的踝骨捏碎。

  那隻手的指甲又長又尖,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的光澤,像是被火燒過的鐵,又像是某種金屬。

  桑末低頭看去。

  那是一雙暗紅色的眼睛。

  ……

  周予寒出現在鍾啟辰的面前時,面上還帶著一絲茫然。

  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在那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來不及收回異能,只能鬆開桑末,不然的話,桑末會被兩道強大的力量,撕成兩半。

  鍾啟辰正站在最後一輛車旁邊,來回踱步。他的腳步很快,很重,他的身後是那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引擎還在轟鳴,車燈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

  看到周予寒憑空出現在他面前,鍾啟辰先是一喜,然後那喜色凝固在了臉上。因為他只看到了周予寒一個人。

  「桑末呢?」鍾啟辰問,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近乎質問。

  周予寒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鍾啟辰的臉瞬間失去血色,他不再追問,而是猛地轉身,朝著城牆的方向跑去。

  但他的腳步只跑了兩步就停住了,因為他知道,來不及了,城牆那邊已經是一片黑色的潮水,那些喪屍已經翻過了城牆,正在往基地內部湧來。他就算跑過去,也什麼都做不了。

  下一秒,周予寒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鍾啟辰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黑暗,攥緊了拳頭。

  車上的司機探出頭來,聲音急切:「鍾隊!快上車!喪屍要過來了!」

  鍾啟辰沒有動,他的目光還盯著那片黑暗,盯著周予寒消失的方向。

  「再等等,他們……是為了大家斷後才會……我們,再等等。」他說,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玻璃上划過。

  車上的眾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羅逸從車上跳下來,站到鍾啟辰身邊,俞亮也下來了,然後是其他第二小隊隊員,他們一邊解決零星衝來的喪屍,一邊沉默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喪屍潮已經突破了城牆,那些黑色的、密密麻麻的身影,像是一盆潑出去的墨汁,在空地上迅速擴散蔓延。

  它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車上的司機終於忍不住了,按了兩下喇叭,聲音尖銳刺耳。

  「鍾隊!」他喊,「再不上車真的來不及了!」


  鍾啟辰的目光掃過大家,老張站在他左邊,嘴唇抿成一條線,握槍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俞亮站在他右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沒哭,只是被硝煙燻的,羅逸站在最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拳頭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們的臉上布滿塵土和血跡,眼睛下面帶著深深的青黑,嘴唇乾裂,有的人衣服上還有被喪屍抓破的口子。

  鍾啟辰的眼中水光閃動,他閉了閉眼,那層水光被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從他乾澀的喉嚨里進去,帶著一股鐵鏽和硝煙的味道。

  「撤!」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臨走之前,他從地上撿起一根不知道誰丟下的鐵管,鐵管上還沾著半乾的鮮血,不知道是喪屍的還是人的,他用那根槍管,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B市」。

  B市是臨市,他們是往那邊基地撤離的。他也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有瞬移異能的周予寒身上,期望他能夠成功帶回桑末,如果周予寒能找到桑末,如果他們能活著出來,他們能知道往哪個方向走。

  他扔掉鐵管,轉身上車。

  引擎轟鳴,他們加大馬力,追上了前面的車隊。

  鍾啟辰還時不時往後看一眼,從後車窗望出去,A市基地在夜色中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些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喪屍群,在火光中像是螞蟻一樣涌動。

  他始終沒有看到希望中的身影。

  車內的氣氛十分低迷,從激戰中脫離,大家壓抑的情緒終於泛濫,有幾個年紀輕的,都忍不住開始抹眼淚。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安慰,因為所有人都想哭。

  前面的車隊突然停了下來。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然後是有人在喊:「中巴車!中巴車裡有變異的!」

  然後急促的槍聲,像是有人在對著什麼瘋狂掃射。

  鍾啟辰的車也停了下來,他推開車門,跳下去,往前跑了幾步,就看到前面那輛中巴車的車門砰地打開了。

  倖存的人們從車裡湧出來,片刻之後,那輛中巴車在人群中搖擺了幾下,然後猛地衝出了路面,一頭扎進了路邊的田野里。田野剛解凍不久,泥土鬆軟,車輪陷進去,打滑,打滑,然後猛地又沖了出去,中巴車在田野里歪歪扭扭地開了幾百米,然後——

  砰。

  一聲巨響,像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也許是樹,也許是什麼廢棄的建築。

  然後是火光。

  那火光迅速擴散,吞沒了整個車身。

  沒有人再從那輛車裡出來。

  車隊在路邊停了下來,為了不再出現這樣的情況,短暫的休整和檢查是必要的。

  幾個穿著作戰服的軍人拿著檢測儀,一輛車一輛車地檢查,一個人一個人地掃描。有異常的,被請下車;沒有異常的,才能留在車上。

  但那些被請下車的人,大部分不願意下去,他們拉著車門,拽著座椅,哭喊著,哀求著,說他們沒有被感染,說他們只是累了發燒了,說他們不想被丟在這裡。

  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跪在地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那孩子在她懷裡哭,聲音尖銳,刺破了夜色。

  有人默默地離開了,他們從車上拿下自己的背包,低著頭,沿著公路往黑暗中走去。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問。

  還有人和軍人們對抗,他們推搡著,叫罵著,說憑什麼把他們趕下車,說他們也有活著的權利。

  一個男人揮著拳頭朝一個士兵的臉上打去,士兵沒有躲,挨了一拳,然後反手把那個男人按在了地上。

  車裡車外的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直到有一個人,在推搡的時候,突然變成了喪屍。

  他的皮膚在幾秒鐘內變成了灰白色,眼珠渾濁,嘴巴張開,發出「嗬嗬」的、像是漏氣一樣的聲音。

  他的手朝著面前的那個士兵抓去,指甲在士兵的防護服上劃出一道白痕。

  幾聲槍響,過了一會兒,又是幾聲。

  世界安靜了下來。

  幾分鐘後,引擎發動,車隊繼續朝著B市的方向前行。

  ……

  三天後。


  A市基地外,某處。

  周予寒在這幾天,幾乎是不眠不休地使用瞬移異能,到處尋找桑末的蹤跡。

  他從基地的廢墟開始找,往東,往西,往南,往北,每一條路,每一片田野,每一個可能經過的地方。

  他的精神力和肉體都已經到了極限,積攢許久的晶核所剩無幾,好在他空間裡還有足夠的食物和水,勉強維持了下去。

  到了後面,他感覺自己都像是只會機械地重複尋找動作的行屍走肉。

  瞬移,掃視,沒有,瞬移,掃視,沒有。

  他的意識變得模糊,他的視線變得恍惚,他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從他的大腦指揮,而是按照某種刻在骨頭裡的、無法停止的本能運作。

  他也不清楚,他為什麼要如此執著地尋找。

  照理說,他和桑末並不熟悉。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句,他見過桑末的次數,用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他不欠桑末什麼,桑末也不欠他什麼。

  頂多只能算不太熟絡的戰友。

  但他忘不了少年留下斷後時的決然神情。

  也忘不了意外發生那一刻的心膽俱裂。

  那種感覺,不只是愧疚,不只是責任,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口被挖走了一塊,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漏風的洞。

  周予寒站在一片遼闊的田野前,疲憊的目光機械地掃視著遠處的地平線。

  田野已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綠色,那是重新萌芽的野草。

  春天真的來了,來得不早不晚,正好在基地淪陷之後。

  那些野草從解凍的泥土裡鑽出來,嫩綠色的,細細的,軟軟的,在風中輕輕搖晃。

  周予寒的目光在那片綠色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他的視線繼續往遠處延伸,掃過田野,掃過樹林,掃過一條乾涸的河溝,什麼都沒有。

  他正要發動下一次瞬移,忽然——

  他的頭猛地一偏,目光重新落回了那片田野,不,不是田野,是田野盡頭的草甸。

  那片草甸比周圍的田野高出一截,上面長滿了枯黃的、還沒有來得及返青的荒草,而在那片草甸之上,似乎有兩個黑點。

  人型的黑點。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是一種猛烈的、近乎疼痛的撞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里炸開了。

  他催動了幾乎乾涸的精神力。

  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下,然後,他出現在那片草甸上。

  看清眼前事物的那一刻,他劇烈跳動的心臟,像是被極寒瞬間冰凍。

  那是桑末。

  即便那具軀體破敗不堪,即便那半邊臉已經血肉模糊,即便那身作戰服已經被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他知道,那就是桑末。

  周予寒難以置信地後退了兩步,他的腳踩在枯草上,發出「咔嚓」的脆響,那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移開目光,看向別處,看向遠處那棵光禿禿的樹,看向天空那些低垂的雲,看向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泥土的靴子。

  他的目光無處安放,像是不知道該看哪裡,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片刻之後,他牙關緊咬,強迫自己重新去看。

  少年的下半邊臉已經血肉模糊,原本精緻姣好的輪廓,被炸得支離破碎,皮膚翻卷著,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骼。

  他的胸腹更是慘不忍睹,作戰服被炸開了一個大洞,裡面混雜著黑灰與碎肉,隱約可見猩紅的內臟。

  周予寒想起了鍾啟辰臨走前遞給桑末的那兩個手榴彈。

  他又將目光移向了桑末手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截慘白的、混著血色的碎骨,從作戰服的袖口裡露出來。

  周予寒心頭劇慟,他的整個人都僵住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棵被凍住的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