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一切都能談的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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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爾發回華盛頓的電報是在柏林時間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五點發出的。

  他坐在大使館辦公室里把那封電報的措辭反覆斟酌了許久才動筆。

  最後,赫爾用了最平實的語言,把施密特那番話的核心內容逐條列出,不加修飾,不加評註,末尾附了一行個人判斷:

  」德方態度明確且強硬,冰島方向的軍事部署目前雖未轉化為實際行動,但其保持一級戰備狀態本身就是一種持續的施壓工具。

  建議華盛頓方面高度重視。」

  華盛頓方面收到的時候已經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了。

  羅斯福是在白宮二樓讀到這份電報的。

  他最近把辦公的位置從橢圓辦公室轉移到了這間稍小一些的房間裡,因為這邊離臥室近一些,夜裡看文件累了可以直接轉著輪椅回到床邊。

  他把赫爾的電報讀了之後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壁爐里的木柴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響,火星濺了幾粒在爐膛邊緣,很快滅了。

  霍普金斯坐在壁爐對面的矮沙發上,手裡也捏著一份譯文的抄件。

  」柏林那邊的態度比我們預想的直接。」

  霍普金斯說,

  」施密特沒有用任何外交措辭來包裝。

  那兩條要求——國內腐敗和對外同盟——他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解決這兩個問題,他們一定會動手的。」

  羅斯福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長長的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沒辦法了。」

  」德國人的態度很強硬。

  如果我們繼續在談判桌上僵持,或者只是在口頭上做出承諾而沒有實際行動,他們很可能真的會動手。

  冰島那邊的部隊不是擺出來給我們看的。

  施密特今天那番話的意思很清楚——是開戰還是談判,選擇權在我們手上,但選擇的時間窗口正在縮小。

  如果我們選得太慢,他們就會替我們做出最終的選則。」

  霍普金斯也有些無奈的對羅斯福說道:

  」那我們對日本人的預期恐怕也得同步調整。

  他們那邊的情況……比之前預估的糟得多。

  朝鮮方向的戰報也到了——兩個整編師團被包圍並擊潰,其中一個師團的番號已經被蘇軍方面的通報劃掉了。

  損失兵力超過五千人,還丟掉了三八線以南一大片原本還算穩固的防線。

  我們運過去的武器和彈藥,沒能在正面戰場上打出任何可以稱得上'換血'的效果。」

  羅斯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日本人……」

  羅斯福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懶得再說同樣的話了」的疲憊感,

  」我們給了他們多少東西?

  去年下半年到現在,石油、橡膠、鋼材、彈藥,成船成船地往太平洋那邊運。

  我們的港口在擠自己的船運噸位給他們騰泊位,我們的財政部咬著牙把外儲劃出來買他們用不上的熱帶礦產,我們的陸軍部甚至還在計劃把防線調度跟他們的駐軍時間表綁在一起。

  我們做了這麼多,等來的結果是什麼?

  是他們的兵在底特律街頭跟警察對射,是他們的師團在朝鮮被人包了餃子,是他們的本土隔著幾天就要挨一次空襲。」

  說到這裡,羅斯福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日本人就是個花架子。

  看著挺嚇人,實際上裡面是空的。

  我們以為給他們餵了糧食就能讓他們頂在前面擋刀,結果他們連刀都拿不穩。

  兩個師團,說被吃掉就被吃掉了,連像樣的突圍和反擊據說都沒有打出來過。他們在朝鮮戰場上面的表現堪稱是災難級別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們原本指望的那條防線,現在比三個月前更不牢靠了。

  如果德國人真的從東海岸方向壓過來,我們既沒有足夠的預備隊去堵東邊,也指望不上日本人能替我們守住。」

  霍普金斯沉默著聽完這段話。


  他等羅斯福的氣息平復了一些之後才開口:

  」總統先生,那我們下一步……」

  羅斯福閉了一會兒眼,他是真的有些累了,這一個兩個的盟友著實是有些太不靠譜了一點,原本以為和日本人簽約能讓日本在朝鮮站住腳並發起反擊,取得戰果,美國這邊還能通過各種的貿易狠狠地吸一口血。

  結果日本人的災難級別表現著實是讓羅斯福大跌眼鏡,這就是一群豬,讓蘇聯人和東方人抓,他也的抓幾天吧?

  可日本人倒好,說的是死戰不退,結果就是讓人家一鍋端了。

  想到這裡,羅斯福只能無奈的嘆氣了又嘆氣,他說道:

  」讓赫爾繼續跟德國人談吧。

  條件方面,大體上能鬆口的就鬆口,先把國內的局勢穩定下來再說。

  日本駐軍的評估程序可以啟動,底特律方面的政治對話渠道也可以考慮打開一個口子了。

  這些都不是我們願意做的事情,但形勢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了。」

  他伸出手拿起赫爾的電報,又看了一眼,然後把扔在了桌子上。

  」如果我們現在不鬆口,德國人可能真的會在我們還沒準備好的時候登陸東海岸。

  到了那個時候再談,我們手裡連討價還價的籌碼都沒有了。

  與其等到他們上了岸再說'我們可以談',不如在他們還沒上船之前先把台階鋪好。

  至少台階是我們自己鋪的,走上去的時候還能保住一點主動權。」

  霍普金斯點了點頭。

  他在沙發邊緣坐直了一些,拿起桌面上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鉛筆快速記了幾行。

  」那我讓國務院那邊起草一份給赫爾的新指示框架。

  核心內容就是——授權他在一定的原則範圍內鬆動日方駐軍的立場,授權他探討與美共政治對話的可能性,但要注意節奏,不能顯得像是在德國人的壓力下一夜之間全盤退讓。

  得做出一個'我方經過審慎評估後主動做出的調整'的姿態。」

  」對。就是這個意思。」

  羅斯福抬手揉了揉眉心,

  」姿態很重要。

  我們不能讓德國人覺得我們是被嚇退的。

  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是經過理性判斷之後自己決定往這個方向走的。

  區別不大,但心態上的差距會影響後續談判的整個走向。

  赫爾的措辭必須拿捏好分寸。」

  他說完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偏頭看著壁爐里正在慢慢變小的火焰。

  一塊樺木的樹皮被火舔著捲起來了,邊緣燒成了灰白色,然後整片剝落下來掉進了灰燼里,激起一小簇火星順著煙道竄上去。

  霍普金斯把筆記本合上,對著羅斯福說道:

  」說實話,總統先生,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跟日本人簽那個共同防禦條約,把那些石油和鋼鐵留著自己用,或者用在別的地方,現在的局面會不會不一樣?」

  羅斯福望著壁爐里的餘燼,目光穿過火苗和木柴之間的空隙,似乎已經落在更遠的地方。

  」不知道。」

  他終於說,

  」但現在想這個已經沒有用了。

  我們做了那個決定,簽了那份條約,日本人已經在我們這邊站了快兩年。

  他們的爛攤子我們不可能說甩就甩掉。

  我們現在要處理的是怎麼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到不至於把我們也一起拖下去的程度。」

  他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靠近壁爐的熱輻射範圍。

  暖意從正面包裹過來,把他膝蓋上那層薄毛毯的表面烤得微微發燙。

  」去給赫爾發報吧。

  措辭客氣一些,但核心要清楚——授權談判代表在現有框架內酌情調整我方立場,日本駐軍可以談,底特律方面也可以談。

  讓赫爾知道我們給了他空間,但也要讓他知道這個空間不是無限的,用的時候省著點。」

  霍普金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完了最後幾個字,把筆別回胸前的口袋裡。

  」我今晚就把草稿擬出來,明天一早給赫爾發過去。」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壁爐側面的時候他的影子在牆布上拉得很長,隨著火苗的跳動微微顫抖著,像是一幅被風攪動了的水墨畫在乾燥的牆面上緩慢地呼吸著。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羅斯福還坐在壁爐前面,壁爐里的火還在燒著,木柴偶爾發出細小的裂響。

  他的下巴微微抬著,頸側的皮膚在火光中泛著一種疲倦的暖色,嘴角鬆鬆地垂著,沒有微笑也沒有緊繃,只是一張安靜地放空了的、已經不再用表情來掩飾什麼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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