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事故經過2
」二月二號那天這裡開過聚會。」
貝克爾的語氣十分確定，
」數量不少，不是三五個人小酌的規模。看桌上這些瓶子，至少十個人在場，而且喝得很晚——第二天早上沒人來收拾。」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隻滾落到桌腿後面的葡萄酒瓶，看了看瓶標上的年份，然後把瓶子放回桌面。他又翻了翻桌角那堆散落的紙張，找到了幾張被啤酒杯壓住的帳目單和會員會議紀要，最上面那張列印紙的日期戳著」二月二日」，標題寫著」俱樂部春季活動計劃討論會」，正文只有三段，結尾處用紅筆圈了一個日期：
」二月三日，弗萊堡短途觀光飛行，上午十時起降，午後返程。」但」弗萊堡」三個字被人用藍墨水筆畫了兩條線劃掉了，旁邊寫著潦草的另一個地名——」法國，米盧斯」。
貝克爾對著那行劃掉的」弗萊堡」和被塗改後新添的」法國，米盧斯」看了一會兒，然後掏出筆記本把那段記錄抄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機庫四周的牆壁。
牆上掛著一面俱樂部的三角旗，旗面上繡著一艘飛艇的側影和」斯圖加特飛艇俱樂部」幾個字。
旗子旁邊貼著一疊航空安全宣傳冊，是官方統一下發的，封面印著」氫氣飛艇安全操作指南」的標題，邊角已經捲起來了，看起來幾乎沒有人翻過。
二月的風從機庫門縫裡灌進來，把攤在桌面上那幾張照片吹得嘩啦翻了一下，照片上那些笑臉在一瞬間的晃動中像是動了起來，然後又靜止在原處。
進一步的問詢工作在同一天下午展開。
俱樂部常駐的地勤維護員是個六十歲的退休技工，叫卡爾·布勞恩，出事那天他不在現場。
他告訴調查組，二號晚上俱樂部在機庫旁邊的小木屋裡舉辦了一次春季活動計劃會，原定是討論飛艇保養和本季度例行試飛排期的。
」但那天晚上的會開著開著就變味了。」
布勞恩坐在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裡面，雙手搭在膝蓋上，此刻正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有人帶了一整箱酒來，本來是打算聚餐時候喝一點助助興的。
可後來誰往桌上一看，每個會員都帶了酒，紅的啤的都混著堆在那兒。
後半截的會基本沒人開了，所有人都在舉杯子。
我想攔住來著，但我也喝了幾杯，後來腦子也開始不清醒了。」
」然後呢？」貝克爾問。
」然後有人站起來說——好像是韋伯，就是那個開麵包店的，個子不高，嗓門大——他說'咱們明天別飛弗萊堡了，飛過去二十分鐘就返航有什麼意思，要飛就往遠飛，去法國轉轉，米盧斯那邊有個老飛艇手早就想見咱們了。」
布勞恩低下頭，聲音里壓著很重的東西，
」我當時還在笑，其他人也在笑。沒有人說'不行'，沒有人說'咱們沒申請跨國飛行許可'，沒有人說'那上面沒有備足跨國航線所需的器材和通訊設備'。
我也沒說。
我就跟著他們一起笑，然後把杯子裡剩下的那半杯黃酒灌了進去。」
」到第二天早上，其實好幾個人已經清醒了。我聽見有人在門口說'要不還是飛弗萊堡吧，法國那邊沒報備'。
但韋伯和另外兩個老會員說'怕什麼，飛過去到米盧斯轉一圈再回來，兩個小時的事，沒人會查。'」
布勞恩抬起眼，看了看貝克爾又低下頭去，
」他們喝多了之後膽子大，平時不敢做的事喝了酒就敢拍胸脯。
偏偏那天早上沒人攔得住他們。我也沒攔。」
貝克爾在筆記本上記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合上。
」您知道那艘飛艇的氫氣系統是什麼時候做的最後一次安全檢查嗎？」
布勞恩想了想。」去年秋天。十月左右。」
」十月到現在，四個月了，中途沒有做過任何泄漏檢測？」
」沒有。」
布勞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大家都覺得問題不大。飛得不高，每次就起來轉個圈就下來。
沒人覺得會出事。」
調查組隨後調取了俱樂部全部的技術記錄。
記錄顯示，那艘飛艇使用的是標準氫氣浮升系統，氣囊蒙皮材料是棉麻織物塗覆橡膠，耐磨性尚可，但防靜電性能很差。在這個大前提下，飛艇本身的結構設計也缺乏靜電接地系統，吊艙和充氣口附近沒有安裝任何形式的導靜電裝置。
更致命的是，飛艇在起飛前剛剛在地面上進行了一次重新充氣——這是布勞恩在問詢中無意間提到的，二月中旬的天氣乾燥，空氣濕度極低，充氣過程中高速流動的氫氣在橡膠管道內壁摩擦產生的靜電，本來可以通過接地措施安全釋放，但那艘飛艇根本沒有接地設施。
調查組的工程分析報告在七號晚上初步完成。
報告裡有一段描述是這麼寫的：
」在標準乾燥大氣條件下，氫氣通過非導電管道高速流入氣囊時，管壁產生的靜電荷積累量可達數萬伏特。
如果管道出口或氣囊充氣口附近存在任何微小的氫氣泄漏——其來源可能是閥門密封圈老化、接頭螺紋鬆動或蒙皮接縫缺陷——靜電火花即可引燃泄漏的氫氧混合氣體。
初始燃燒點通常極微小，肉眼不可見，但一旦氫氣持續泄漏並遇明火或電火花，火勢將在數秒內沿氣囊內部燃爆擴散至整個艇體。」
貝克爾把那段話讀了三遍。
然後他翻到報告附帶的物證照片那頁——有一張是墜毀現場回收的一段充氣管道的特寫，橡膠管內壁有貫穿性裂紋，裂口邊緣的橡膠已經被高濃度氫氣浸泡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呈現出一種化學腐蝕特有的脆化狀態，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這張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和編號。
貝克爾在照片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閥門密封圈老化，充氣時泄漏。起靜電。起火。
無防靜電措施。無阻燃材料。無一倖免。」
他把報告合上，在封面簽字欄簽了名，交到上級主管部門。
報告的總結論寫得很簡潔：
」本次飛艇事故的直接原因為氫氣泄漏引發靜電起火，致飛艇在空中燃毀墜落。
間接原因為該俱樂部的飛艇設備未經合法登記、未執行法定安全檢測、未配備任何防靜電及阻燃裝置、未申請跨國飛行許可、且操作人員在起飛前有飲入大量酒精類飲品行為。
事故屬於人為重大過失。」
七號當晚，斯圖加特飛艇俱樂部的其餘存量設備被交通部技術安全監察局全部封存。
機庫鐵門加了一把鏈鎖，鎖鏈上掛著的塑料標牌寫著」待報廢」三個字。
八號早上，《柏林日報》頭版刊登了調查組的最終結論通報，標題用了一行黑體字：
」坦恩飛艇事故調查完畢：人為過失導致十三人遇難」。
內頁用了一個整版詳細刊登了調查報告的摘要、技術分析和官方處理決定。
文章結尾有一段附言，由交通部和內務部門聯合署名：
」鑑於本次事故暴露出的嚴重安全隱患，德意志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政府決定：
自即日起，全國範圍內所有未經官方登記批准的飛艇俱樂部、民間航空愛好者協會及一切以氫氣飛艇為載體的非商用飛行組織，一律予以取締。
各地方行政管理部門須在三十日內完成所有相關設施的清查和封存工作。
飛艇的浮升氣體技術問題在國際上尚未出現安全可靠的低成本替代方案，因此在研發出足以保障人民生命安全的非可燃性浮升氣體之前，國內將不再批准任何形式的人員載運飛艇項目。
安全無小事，人民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個人和團體的興趣愛好。」
報紙在午前鋪滿了柏林全市的報攤。
人們在有軌電車上、在工廠食堂里、在午休時分的車間門口讀著那篇報導。
而斯圖加特飛艇俱樂部的機庫在二月十號那天正式拆除了。
拆除的工人同志們從果樹林的入口開著拖拉機進去，卸下機庫鐵皮和木質骨架，把牆角的桌子、椅子、黑板和那面繡著飛艇側影的三角旗一起裝上了車。
桌子上那些空酒瓶被堆進了一隻木箱裡，箱蓋子合上的時候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響，像是一本書被人合上之後擱回了書架上。
林子裡只剩下一塊空地和幾根殘留的鐵絲網樁子，在二月午後的薄光里投下短短的影子，安靜地立著。
沒有人再來這裡看過。
貝克爾的語氣十分確定，
」數量不少，不是三五個人小酌的規模。看桌上這些瓶子，至少十個人在場，而且喝得很晚——第二天早上沒人來收拾。」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隻滾落到桌腿後面的葡萄酒瓶，看了看瓶標上的年份，然後把瓶子放回桌面。他又翻了翻桌角那堆散落的紙張，找到了幾張被啤酒杯壓住的帳目單和會員會議紀要，最上面那張列印紙的日期戳著」二月二日」，標題寫著」俱樂部春季活動計劃討論會」，正文只有三段，結尾處用紅筆圈了一個日期：
」二月三日，弗萊堡短途觀光飛行，上午十時起降，午後返程。」但」弗萊堡」三個字被人用藍墨水筆畫了兩條線劃掉了，旁邊寫著潦草的另一個地名——」法國，米盧斯」。
貝克爾對著那行劃掉的」弗萊堡」和被塗改後新添的」法國，米盧斯」看了一會兒，然後掏出筆記本把那段記錄抄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機庫四周的牆壁。
牆上掛著一面俱樂部的三角旗，旗面上繡著一艘飛艇的側影和」斯圖加特飛艇俱樂部」幾個字。
旗子旁邊貼著一疊航空安全宣傳冊，是官方統一下發的，封面印著」氫氣飛艇安全操作指南」的標題，邊角已經捲起來了，看起來幾乎沒有人翻過。
二月的風從機庫門縫裡灌進來，把攤在桌面上那幾張照片吹得嘩啦翻了一下，照片上那些笑臉在一瞬間的晃動中像是動了起來，然後又靜止在原處。
進一步的問詢工作在同一天下午展開。
俱樂部常駐的地勤維護員是個六十歲的退休技工，叫卡爾·布勞恩，出事那天他不在現場。
他告訴調查組，二號晚上俱樂部在機庫旁邊的小木屋裡舉辦了一次春季活動計劃會，原定是討論飛艇保養和本季度例行試飛排期的。
」但那天晚上的會開著開著就變味了。」
布勞恩坐在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裡面，雙手搭在膝蓋上，此刻正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有人帶了一整箱酒來，本來是打算聚餐時候喝一點助助興的。
可後來誰往桌上一看，每個會員都帶了酒，紅的啤的都混著堆在那兒。
後半截的會基本沒人開了，所有人都在舉杯子。
我想攔住來著，但我也喝了幾杯，後來腦子也開始不清醒了。」
」然後呢？」貝克爾問。
」然後有人站起來說——好像是韋伯，就是那個開麵包店的，個子不高，嗓門大——他說'咱們明天別飛弗萊堡了，飛過去二十分鐘就返航有什麼意思，要飛就往遠飛，去法國轉轉，米盧斯那邊有個老飛艇手早就想見咱們了。」
布勞恩低下頭，聲音里壓著很重的東西，
」我當時還在笑，其他人也在笑。沒有人說'不行'，沒有人說'咱們沒申請跨國飛行許可'，沒有人說'那上面沒有備足跨國航線所需的器材和通訊設備'。
我也沒說。
我就跟著他們一起笑，然後把杯子裡剩下的那半杯黃酒灌了進去。」
」到第二天早上，其實好幾個人已經清醒了。我聽見有人在門口說'要不還是飛弗萊堡吧，法國那邊沒報備'。
但韋伯和另外兩個老會員說'怕什麼，飛過去到米盧斯轉一圈再回來，兩個小時的事，沒人會查。'」
布勞恩抬起眼，看了看貝克爾又低下頭去，
」他們喝多了之後膽子大，平時不敢做的事喝了酒就敢拍胸脯。
偏偏那天早上沒人攔得住他們。我也沒攔。」
貝克爾在筆記本上記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合上。
」您知道那艘飛艇的氫氣系統是什麼時候做的最後一次安全檢查嗎？」
布勞恩想了想。」去年秋天。十月左右。」
」十月到現在，四個月了，中途沒有做過任何泄漏檢測？」
」沒有。」
布勞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大家都覺得問題不大。飛得不高，每次就起來轉個圈就下來。
沒人覺得會出事。」
調查組隨後調取了俱樂部全部的技術記錄。
記錄顯示，那艘飛艇使用的是標準氫氣浮升系統，氣囊蒙皮材料是棉麻織物塗覆橡膠，耐磨性尚可，但防靜電性能很差。在這個大前提下，飛艇本身的結構設計也缺乏靜電接地系統，吊艙和充氣口附近沒有安裝任何形式的導靜電裝置。
更致命的是，飛艇在起飛前剛剛在地面上進行了一次重新充氣——這是布勞恩在問詢中無意間提到的，二月中旬的天氣乾燥，空氣濕度極低，充氣過程中高速流動的氫氣在橡膠管道內壁摩擦產生的靜電，本來可以通過接地措施安全釋放，但那艘飛艇根本沒有接地設施。
調查組的工程分析報告在七號晚上初步完成。
報告裡有一段描述是這麼寫的：
」在標準乾燥大氣條件下，氫氣通過非導電管道高速流入氣囊時，管壁產生的靜電荷積累量可達數萬伏特。
如果管道出口或氣囊充氣口附近存在任何微小的氫氣泄漏——其來源可能是閥門密封圈老化、接頭螺紋鬆動或蒙皮接縫缺陷——靜電火花即可引燃泄漏的氫氧混合氣體。
初始燃燒點通常極微小，肉眼不可見，但一旦氫氣持續泄漏並遇明火或電火花，火勢將在數秒內沿氣囊內部燃爆擴散至整個艇體。」
貝克爾把那段話讀了三遍。
然後他翻到報告附帶的物證照片那頁——有一張是墜毀現場回收的一段充氣管道的特寫，橡膠管內壁有貫穿性裂紋，裂口邊緣的橡膠已經被高濃度氫氣浸泡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呈現出一種化學腐蝕特有的脆化狀態，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這張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和編號。
貝克爾在照片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閥門密封圈老化，充氣時泄漏。起靜電。起火。
無防靜電措施。無阻燃材料。無一倖免。」
他把報告合上，在封面簽字欄簽了名，交到上級主管部門。
報告的總結論寫得很簡潔：
」本次飛艇事故的直接原因為氫氣泄漏引發靜電起火，致飛艇在空中燃毀墜落。
間接原因為該俱樂部的飛艇設備未經合法登記、未執行法定安全檢測、未配備任何防靜電及阻燃裝置、未申請跨國飛行許可、且操作人員在起飛前有飲入大量酒精類飲品行為。
事故屬於人為重大過失。」
七號當晚，斯圖加特飛艇俱樂部的其餘存量設備被交通部技術安全監察局全部封存。
機庫鐵門加了一把鏈鎖，鎖鏈上掛著的塑料標牌寫著」待報廢」三個字。
八號早上，《柏林日報》頭版刊登了調查組的最終結論通報，標題用了一行黑體字：
」坦恩飛艇事故調查完畢：人為過失導致十三人遇難」。
內頁用了一個整版詳細刊登了調查報告的摘要、技術分析和官方處理決定。
文章結尾有一段附言，由交通部和內務部門聯合署名：
」鑑於本次事故暴露出的嚴重安全隱患，德意志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政府決定：
自即日起，全國範圍內所有未經官方登記批准的飛艇俱樂部、民間航空愛好者協會及一切以氫氣飛艇為載體的非商用飛行組織，一律予以取締。
各地方行政管理部門須在三十日內完成所有相關設施的清查和封存工作。
飛艇的浮升氣體技術問題在國際上尚未出現安全可靠的低成本替代方案，因此在研發出足以保障人民生命安全的非可燃性浮升氣體之前，國內將不再批准任何形式的人員載運飛艇項目。
安全無小事，人民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個人和團體的興趣愛好。」
報紙在午前鋪滿了柏林全市的報攤。
人們在有軌電車上、在工廠食堂里、在午休時分的車間門口讀著那篇報導。
而斯圖加特飛艇俱樂部的機庫在二月十號那天正式拆除了。
拆除的工人同志們從果樹林的入口開著拖拉機進去，卸下機庫鐵皮和木質骨架，把牆角的桌子、椅子、黑板和那面繡著飛艇側影的三角旗一起裝上了車。
桌子上那些空酒瓶被堆進了一隻木箱裡，箱蓋子合上的時候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響，像是一本書被人合上之後擱回了書架上。
林子裡只剩下一塊空地和幾根殘留的鐵絲網樁子，在二月午後的薄光里投下短短的影子，安靜地立著。
沒有人再來這裡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