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放鬆的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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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盛頓,聯邦調查局總部。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中午。

  把羅斯福的電話掛斷的那一刻,胡佛把話筒握在手裡多停了兩秒才放回叉簧上。

  托爾森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胡佛沒有說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長官,剛剛那邊的電話是總統本人打來的?」

  「是的,是他,是他。」

  胡佛的表情上明顯帶著放鬆之色。

  托爾森倒是沒有追問電話的內容。

  他已經通過胡佛的表情知道了個大概——胡佛有一張不太容易被看透的臉,但此刻那張臉上的線條比過去快一個月都鬆弛了一些,連肩膀都往下放了一截。

  托爾森看著胡佛站起來,走到窗前。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面前那塊地板照成明亮的方形。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身後的文件柜上,胡佛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托爾森,讓各分局把對施瓦布外圍關係網的傳喚行動全部停掉。

  已經完成審訊的人儘快放行,還沒有開始審訊的暫時擱置。

  我們已經浪費了好幾天,還要拉更多人下水只會讓場面越來越難收拾掉。」

  托爾森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問道:

  「局長,全部停掉嗎?

  但還有幾個人的口供我們還沒拿到……」

  「那幾個人不會再提供有用的口供了。」

  胡佛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放鬆之色,

  「那群資本家們已經過了最緊張的階段。

  再拖下去,他們也不會說出更多施瓦布的事,只會說出更多我們不該聽到的事。」

  托爾森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在記事本上寫了幾筆。

  「那對施瓦布父子呢?

  我們的全球通緝令還要不要繼續向下推進?」

  胡佛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那張他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施瓦布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施瓦布穿著深色西裝,站在一艘遊艇的甲板上,表情平淡,像是一個正準備出海的普通商人。

  胡佛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發。

  今天之內就統統發出去。

  各主要港口海關、入境管理局、駐外使館——全部發一遍。

  罪名包括共謀謀殺聯邦官員、妨礙司法、以及叛國。」

  他把照片推回抽屜里,關上,

  「即使我們暫時抓不到他,也要讓他知道他已經被釘在這張網上了。」

  托爾森站在桌前,猶豫了一下。

  「長官,關於那封匿名信的事情……還要繼續追查下去嗎?

  根據情報來源,我們現在已經確認那封信就是來自美共控制區,但具體的來源還不清楚,需要情報人員進一步調查。」

  胡佛沉默了一會兒。

  「那封信的來源先不用再接著往下去查了。

  查不到,即使查到了也沒有用。

  它就是從那邊遞過來的,美共那邊把情報遞過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讓我們動了手,讓我們把施瓦布逼出了美國。

  現在施瓦布已經跑了,那封信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胡佛旋即抬起了頭,

  「我們現在不需要知道是誰寫的。

  我們只需要知道,在這案子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之後,它還有多少可以繼續發酵的空間。」

  托爾森把記事本合上,放進口袋。

  「行,那我先去通知各分局停掉外圍調查。」

  胡佛點了下頭。

  托爾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嗒。

  胡佛坐在辦公桌前,他端詳著桌上的電話機,手指放在聽筒旁邊,沒有拿起來。

  他在想剛才那通電話里羅斯福的聲音——虛弱,但平穩,那不像是一個剛從深度昏迷中醒來的人該有的語氣,但羅斯福就是那樣的人。


  他還沒有恢復體力,但已經恢復了對整張棋盤走向的判斷力。

  而胡佛自己,他在這段羅斯福昏迷的時間裡,雖然把調查的權力發揮到了極致,但那種極致不是從容不迫的選擇,更像是在沒有攔阻的高速路上不管不顧地加速——加速本身就成了自胡佛往下的人們的唯一的方向。

  羅斯福的電話像一道閘口,把那條高速路截斷了。

  截斷他的胡佛卻並不覺得可惜,因為加速本身已經無法再提供更多信息,只會碾過更多不該碾過的人。

  胡佛終於可以不再盯著方向盤不放,可以把手放下來,讓車滑行一段路。

  想到這裡,胡佛逐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呼吸比剛才平緩了一些。

  一周之前他還在擔心,如果加納在羅斯福昏迷期間藉機調整FBI的人事安排,自己隨時可能被從局長的位置上挪開。

  但他對加納的判斷是對的——加納只想穩住目前的局勢,並不想大刀闊斧的進行改動。

  而羅斯福甦醒之後,此刻就需要他。

  羅斯福需要胡佛來收這條已經被拉得太緊的線。

  並且需要他來告訴全國:

  施瓦布就是主犯,而且不會跑掉。

  不過那些被傳喚過的人可以回去正常做生意。

  胡佛靠在椅背上,眼睛閉了幾秒鐘,但腦子裡沒有停下來。

  放鬆只是一瞬間的事,像一艘船在風暴中終於靠了岸,而胡佛則是在想一個更深的問題——羅斯福醒了,線收了,然後呢?

  線收了,手空出來了。

  空出來的手不能閒著,得握住新的東西,新的東西不是施瓦布,不是資本家,是聯邦調查局本身的未來。

  胡佛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空白的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下了一行字:

  「關於在國家安全形勢持續緊張背景下,擴大聯邦調查局反間諜與國內安全職能的建議方案。」

  他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然後擱下筆,沒有繼續往下寫,只是看著那行字。

  方案不急,可以等,但方向不能等。

  方向要在羅斯福還在病床上的時候就定下來,等到羅斯福能重新坐進辦公室、開始處理日常事務的時候,方案就要擺在他桌上了。

  胡佛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他在數這段時間他做了多少事,在數那些事裡哪些是可以被記住的,哪些是應該被忘記的,哪些是可以被拿出來當作談判籌碼的。

  他想起了加納。加納在代理期間沒有動過他,不是因為不想動,是因為不敢動,也因為不需要動。

  但羅斯福回來之後,局面就不一樣了。

  羅斯福有精力的時候,會看著整個國家機器的運轉,會確保各部門之間的平衡。

  但現在羅斯福還在病床上,精力有限,不可能事無巨細地盯住每一個環節。

  這就意味著,胡佛可以趁著羅斯福恢復的這段時間,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羅斯福面前,而國會那邊,羅斯福甦醒之後,加納已經明確表示退讓,整個華盛頓的權力中心正處於一段短暫的空白期,沒有人有精力去質疑FBI擴權的必要性。

  胡佛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剛才那行字下面補了一行小字:

  建議經費來源從國防預算中劃撥,以『應對歐洲社會主義國家情報滲透』名義單列,不擠占司法部原有預算。」

  旋即,胡佛放下筆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比早晨安靜一些。

  他在想美國現在跟歐洲那邊的差距。德國人的工業產能已經超過美國,蘇聯的遠東鐵路正在向西延伸,法國和英國的造船廠在二十四小時輪班生產遠洋貨輪。

  而美國的軍工產能剛剛啟動不久,等能形成完整鏈條,德國人已經不知道又往前走了多遠。

  在這種局面下,美國能維持住目前的局勢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維持住,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而維持住目前的局面需要什麼?

  需要情報,需要監控,需要把那些可能從內部瓦解美國的滲透活動掐斷在萌芽階段。

  這些東西,都是FBI的活兒。

  胡佛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沒有坐下,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確認一個念頭:


  他要的不是更大的權力本身,而是更大的空間。

  錢更多,權更寬,覆蓋面更廣,能接觸到的人更多。

  有了這些,他才能在美國和歐洲的長期對峙中,讓FBI不至於淪為配角。這是他的部門,也是他的根基。

  他鬆開桌沿,拿起那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給我接司法部。」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

  「卡明斯檢察長在辦公室嗎?

  告訴他,我需要和他約一個時間,關於聯邦調查局下一財年的預算方案。

  越快越好。」

  掛掉電話之後,胡佛緊接著又在文件的第一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以維持國內秩序和國土安全為優先目標,不與歐陸正面競爭,但須確保關鍵信息渠道不被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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