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病榻上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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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盛頓,海軍醫院。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上午九時。

  羅斯福半靠在病床上,背後的枕頭被護士墊了三層,讓他勉強維持一個能夠說話而不至於喘不上氣的角度。

  他剛喝完半杯溫水,嘴唇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他沒有心思抬手去擦。

  床頭柜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是加納簽署的那份關於交還總統職權的聲明抄件。

  霍普金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半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從早晨到現在一直沒走,

  「加納比你預想的動作快。」

  「他半個小時前就公開宣布了。現在全華盛頓都知道你要回來了。」

  羅斯福的手指在聲明的邊角上折了一下,又展平。

  「他急著把總統的位置還給我。」

  羅斯福的聲音還帶著虛弱,

  「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一個月,我看加納已經坐出了一身冷汗。他現在只想趕緊脫手,越快越好。」

  羅斯福把聲明放在床邊的托盤上,

  「哈里,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加納不是不想當總統。

  他是不想當現在的總統。這個國家已經成了一鍋滾燙的粥,不管誰接手都會燙一手泡。」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像是醫生囑咐他少說話之後不得不放低了音量的妥協。

  「他沒有準備好,也沒有人準備好了。這把椅子燙手,燙到連我都要想想怎麼坐才不會被灼傷。」

  霍普金斯抬起頭,目光從手裡的茶杯移向羅斯福的臉。

  「所以你現在怎麼想,富蘭克林?

  你身體還沒恢復,醫生說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投入高強度工作。」

  羅斯福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

  「我目前還是需要加納留下來。

  我需要他繼續坐在我能看見的地方,他現在是唯一一個既熟悉國會運作、又在過去一個月里實際接觸過所有部門的人。

  他可以輔助我,穩住在過渡期可能出問題的那些環節。」

  霍普金斯看著他的臉,沉默了兩秒。

  「你打算給他多大的空間?」

  「該給多少給多少。」

  羅斯福的聲音沒有猶豫,

  「但決策權還在我手裡。

  我還可以簽字,還可以看文件。

  如果有一天我看不了文件了,那時候再說那時候的話。」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他不會反對的。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更想站在我旁邊而不是站在我對面。」

  霍普金斯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羅斯福把目光從霍普金斯的臉上收回來,落在床頭櫃那部紅色的電話機上。

  「還有一件事。」

  他伸手去夠電話機,手臂抬起的幅度很小,但胸口的繃帶底下立刻傳來一陣悶痛。

  他咬了咬牙,把話筒握在手裡,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起來——是胡佛,聲音沒有睡意,顯然已經忙了一整夜。

  「胡佛局長,我是羅斯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胡佛那帶著喜意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了,

  「總統先生,您醒了。醫院那邊已經傳來了消息,我這邊的行動——」

  「胡佛,你的行動範圍太大了。」

  「我聽說你正在傳喚那些和施瓦布有業務往來的人,範圍越擴越大,已經開始影響到無關商人的正常經營了。」

  胡佛的聲音停了一下,

  「總統先生,如果不全面排查,就不知道施瓦布的資金鍊涉及哪些人。

  我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能證明他在通過多個渠道調動資金——其中有些渠道涉及到一些人的利益。

  如果不查那些人,就找不到施瓦布的下落。」

  「查案需要證據,不是靠擴大範圍來施壓。」


  羅斯福的聲音沒有加重,但裡面的分量足夠讓電話線那頭的人聽清楚。

  「我需要你把調查範圍收縮回施瓦布本人的核心圈子,以及有可靠證據表明協助他外逃的相關人員。

  至於那些只是在某個項目中和他有過資金往來、但沒有證據顯示參與協助外逃的人,暫時不要動。」

  胡佛沉默了片刻。羅斯福知道他在權衡。片刻後胡佛開口了:

  「總統先生,如果範圍收縮之後,施瓦布的同夥趁機轉移了證據或銷毀了線索,追蹤就會變得困難。」

  「那也要收。」

  羅斯福打斷了他,

  「美國聯邦調查局目前的形象,正在變得像一個變相的勒索機構。

  我需要你儘快改變目前FBI探員在辦案過程中的行為方式。

  另外,如果查到了可靠的線索,再擴大範圍不遲。」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明白了。我會調整行動範圍,並調查目前的辦案方式。」

  羅斯福沒有說「謝謝」,他只是說:

  「我會讓白宮新聞辦公室發一份簡短聲明,說明總統已經恢復履職,並對調查進程表示信任。這樣可以減輕一部分輿論壓力。」

  說到這裡,羅斯福他停了一下,

  「胡佛,我需要你收得住線。

  線收得住,以後才能繼續放出去。收不住,線斷了,就什麼都抓不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極輕微的呼吸聲,像是那邊也正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明白。總統先生,您好好休息。」

  電話掛了。

  羅斯福把話筒放回叉簧上,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他閉著眼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哈里,你知道我剛才差點想說什麼嗎?」

  「什麼?」

  「我差點想跟加納說——這副擔子,你接著扛吧。」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就在那一瞬間,我真的想把這些東西全部甩給他。

  背鍋也好,挨罵也好,讓他去頂。」

  「但是,我想了想——甩給他,這個國家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他不是我,我也不該假裝他會變成我。

  但我可以把一部分事情交給他做——那些我暫時做不了、但他能做好的事。

  他做好的那一部分,會變成這個國家還能繼續轉動的齒輪。

  我做不好的那一部分,我再想辦法。」

  他轉過頭,看著霍普金斯,「那個辦法,不是靠我一個人想出來的。

  是靠你,靠那些還願意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人。

  緊接著,羅斯福把目光收了回來,落在床頭櫃那份加納的聲明上。他拿起那支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請加納副總統協助穩定內閣事務。」

  然後他把紙條折好,遞給霍普金斯。

  「給加納送去吧。

  告訴他,我需要他留下來。」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個月,雖然沒有做驚天動地的事,但也沒有讓這個國家倒下去。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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