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羅斯福心裡上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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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盛頓,海軍醫院。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下午四時。

  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射進來,

  羅斯福半靠在病床上,枕頭被重新調整過一次,比早晨更硬一些,讓他能保持一個不那麼容易滑下去的姿勢。

  床頭柜上放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加納的聲明抄件,底下是胡佛那邊轉來的行動報告摘要。

  霍普金斯剛剛已經走了,去協調內閣那邊關於權力交接後的幾個具體環節。

  病房裡只剩下羅斯福一個人,他閉著眼睛,但腦子裡卻沒有歇下來。

  他在想胡佛,想那通電話里胡佛的聲音,那聲音裡面包含了服從,沒有猶豫,指令一到立刻執行。

  但問題不在胡佛的回答里,在胡佛的行為本身。

  在他昏迷的二十三天裡,聯邦調查局像一列沒有剎車的大車,沿著斜坡往下沖,方向沒有變,但速度已經超出了他預設的軌道。

  胡佛是可以選擇剎車的,只是他選擇不剎。

  他放任加速,放任FBI的探員在調查過程中製造恐慌、收錢放人,放任這場調查從追查兇手變成清掃整片林子。

  用最直接的方式擴大自己的權勢網絡。他是在用羅斯福遇刺這件事,把聯邦調查局的根系伸進那些羅斯福過去一直在小心控制、不讓它過度扎深的土壤里。

  羅斯福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疊報告上,他躺著,角度有限,只能看見最上面那張紙的邊緣,但他也基本能猜出胡佛想從那些人口袋裡掏出來的除了情報還有什麼。

  他一直知道胡佛有自己的算盤,也一直留著餘地,讓胡佛在必要的範圍內伸展手腳。

  但那是在他掌控之下的伸展,是在他清醒的時候、在他能看見每一步落腳點的時候。

  他昏迷的這二十三天裡,胡佛伸展的方式的的確確已經超出了羅斯福的預期。

  羅斯福忽然意識到一個他以前很少認真去想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胡佛會變成什麼樣子?

  比如一場比這次更致命的刺殺,比如復發,比如某次併發症。

  到那時候,誰來收胡佛的線?

  聯邦調查局的下一任局長,會不會變成另一種胡佛?

  國會能攔住他嗎?

  總統能撤掉他嗎?

  如果他手裡的秘密檔案足夠厚,足夠讓每一個想動他的人都先掂量掂量自己會不會被那些檔案反噬——那他就真的沒有人能攔得住了。

  與此同時,古巴,哈瓦那。

  哈瓦那的夜晚比華盛頓來得更早、更悶熱。

  海風從墨西哥灣吹過來,裹著鹽和潮濕的氣息,穿過老城狹窄的街道,在殖民風格的拱廊之間打轉,吹不散白天積攢下來的熱氣。

  靠近海岸的一棟三層旅館裡,二樓朝南的房間窗戶緊閉著,窗簾拉了兩層,不透一絲光。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床頭一盞小檯燈亮著。

  施瓦布坐在桌子旁邊,身體前傾,雙手撐著桌面。

  他已經兩天沒有刮鬍子了,白色的胡茬在下巴和兩頰上長出一層不均勻的灰色,像是好幾天沒精力打理自己。

  施瓦布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敞著,他面前的地圖是古巴周邊海域的航海圖,上面用紅鉛筆標註了幾條航線,大部分都被劃掉了,只剩一條——從哈瓦那向西,經尤卡坦海峽,繞過墨西哥灣,進入大西洋,目的地是歐洲。

  麥可·施瓦布站在窗邊,後背貼著牆壁,面朝他的父親。

  他比父親年輕許多,身板挺直,但此刻他的站姿出賣了他——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他的嘴唇動了兩次,第三次才發出聲音:

  「美國那邊還有新的消息嗎?」

  「沒有,今天的消息還是昨天那批。」

  施瓦布沒有抬頭,手指順著一條被紅鉛筆畫過的航線緩緩滑下去,停在邁阿密和哈瓦那之間那條淺藍色的水道邊上。

  「胡佛停了針對外圍商人的調查行動,反而把我們倆的重點身份排查做嚴了。

  海關和港口那邊都加強了檢查,他這是要把我們鎖在系統外面,不讓我們通過正常渠道出去。」


  麥可聽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我們怎麼去歐洲?」

  「走船。不經過正式港口,在尤卡坦半島找一個小漁港,用漁船載我們出海。

  大海上只有遇到巡邏船的風險。

  只要不被攔下來檢查,一旦出了墨西哥灣,就直接穿越大西洋,直奔葡萄牙。

  到了里斯本,再從陸路進入德國。我們在里斯本有中間人可以接應。」

  麥可從窗前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張被鉛筆磨得有些發毛的海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父親,您覺得德國人會收留我們嗎?我們跟他們沒有過任何交情,之前做的那些生意大部分是針對歐洲市場的航運,跟他們沒有直接往來,也沒什麼私人關係。」

  施瓦布的手指停在了海圖上,沒有繼續往下劃。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德國人不需要交情。他們需要情報。」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我了解美國東海岸的航運網絡、進出口數據、還有一部分軍方與民間承包商之間的資金流動情況。

  這些東西對柏林來說比錢更值錢。

  而且,我們是美國資本家體系內部的人,清楚它的運作方式。

  只要我們能活著到達德國,他們不會拒絕。因為我們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麥可沒有再追問。

  他退回窗邊,目光落在窗簾縫隙露出的那一線夜色上。

  外面傳來遠處碼頭上的汽笛聲,低沉,悠長。

  他在想,他們還能不能活著看到下一次日出。

  美國國內的新聞他一條條翻過,沒有一條是好消息。

  胡佛的全球通緝令已經在海關系統和美洲各國之間裡傳開了,這意味著他們不能再用正式的證件通行,不能搭乘任何需要身份查驗的公共運輸工具,不能讓自己暴露在任何有可能被記錄下來的場合。

  「父親,」

  麥可沒有回頭,

  「如果真的到了德國,他們會把我們當成什麼人?

  客人?還是情報來源?還是某種可以用來交換的人質?」

  施瓦布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地圖上那條從哈瓦那延伸到里斯本的紅色虛線,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留在美國或者古巴,我們連活著到談判桌上的機會都沒有。到了德國,至少還有桌子可以坐。」

  窗外,夜色更深了。旅館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分不清是路過的行人還是衝著他們來的,兩個人都停住了動作,誰也沒有說話,屏著呼吸聽了一會兒。

  腳步聲漸漸遠了,沿著石板路往碼頭方向去了。

  施瓦布把海圖折好,放回抽屜里,關上燈。黑暗中,他感覺到兒子還沒有離開窗邊,沉默了片刻,才說了一句:

  「去睡吧。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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