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兩個資本家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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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紐約,長島。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日,夜。

  皮埃爾·杜邦正看著書桌上那份今天的《紐約時報》。

  「羅斯福簽署行政命令,擴大陸軍航空隊規模」、「國防撥款法案進入最後審議,預計總額將超過十億美元」、「總統呼籲全國團結,共同應對『紅色威脅』」。

  這時,門被推開了。

  管家探進半個身子。

  「杜邦先生,梅隆先生到了。」

  緊接著,安德魯·梅隆走了進來。

  兩個人在書桌兩側坐下來。管家端上咖啡,退了出去。

  「杜邦,你看了今天的報紙嗎?」

  杜邦把報紙推到桌子中間,手指點了點頭版的標題。

  「看了。看了一晚上。」

  梅隆接過報紙,掃了一眼,放在桌上。他已經看過了,在火車上看的。

  從華盛頓到紐約的四個小時裡,他把這份報紙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羅斯福是不是真的瘋了。

  「杜邦,你還記得一九三二年嗎?那一年,我們坐在胡佛的晚宴上。

  你說,羅斯福這個人太危險,他是社會主義者,他要把美國變成第二個德國。

  我說,不,羅斯福是資本家,他是我們的人。他只是在演戲,演給那些餓肚子的工人看。

  等他上了台,他就會變回來。我還說,我們應該支持他。」

  杜邦端起咖啡杯,

  「我記得。你當時說——『富蘭克林是聰明人,他知道怎麼做生意。』你讓我把資助右翼的資金和關係斷掉,說那些人成不了事。

  你說,羅斯福會把右翼那幾個州收拾乾淨,然後帶著美國走出大蕭條。

  我聽了你的。我把庫格林神父的電台停了,把在底特律的幾個關係戶甩了,把那些在國會山替我們說話的人召了回來。我聽了你的。」

  梅隆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沒有加糖,他皺了皺眉。

  「杜邦,當時我們是對的。

  羅斯福新政的頭兩年,經濟數據確實在好轉。

  股市漲了,失業率降了,銀行不再倒閉了。連華爾街的人都開始相信他。

  我們以為這條路走得通。我們以為只要給他時間,他會把國家帶回正軌。」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咚」的聲音。

  「但現在呢?他在擴軍。他在徵兵。他在準備打仗。

  那八個州是美國的土地,底特律的工廠是美國的工廠,芝加哥的鋼鐵是美國的鋼鐵。他要把炸彈扔到自己的工廠上,把坦克開進自己的城市裡,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工人。

  這不是總統,這是瘋子。」

  杜邦靠在椅背上,

  「安德魯,你說如果當初我們沒有斷掉右翼的關係,如果當時我們繼續資助他們,讓他們在那些州站穩腳跟——今天會不會不一樣?」

  梅隆沉默了片刻。

  「不會。右翼那幫人,只會嚷嚷,不會做事。他們搞遊行,搞集會,搞民兵訓練,搞得像真的一樣。

  但羅斯福一出手,他們就散了。

  胡佛抓了他們的頭目,關了他們的報紙,凍結了他們的銀行帳戶。他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杜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有一顆碩大的藍寶石戒指,是祖父留給他的,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所以,安德魯,我們才是罪魁禍首。

  不是羅斯福,是我們。是我們把右翼賣了,換了一個看起來『溫和』的羅斯福。結果呢?羅斯福比右翼更狠。

  右翼至少不會打自己的工廠,羅斯福會。」

  梅隆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點上,吸了一口。

  「杜邦,現在說這些沒有用了。右翼的人已經被抓光了,死的死,關的關,消失的消失。

  那幾個州已經被羅斯福吞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剩。我們手上沒有牌了。我們只能跟著他走。」

  杜邦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的手按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曲著。


  「安德魯,你說『只能跟著他走』。往哪走?往戰爭里走。你知道如果德國人打過來,我們有多少勝算嗎?」

  梅隆把雪茄放在菸灰缸上,雪茄還在燃燒,青煙裊裊。

  「多少?」

  「零。」杜邦轉過身,看著梅隆。

  「我們的陸軍不到德國人的十分之一。我們的坦克數量不到他們的零頭。我們的飛機大多是舊型號,飛不過大西洋就會被擊落。

  我們的工人——那些在底特律、芝加哥、克利夫蘭的工人——他們站在共產黨那邊。如果德國人來了,他們不會幫我們打德國人,他們會幫德國人打我們。」

  「對了杜邦,你聽說了嗎?羅斯福要請日本人來。」

  杜邦的眼睛眯了一下。

  「請日本人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用石油、鋼鐵、橡膠換日本陸軍。讓日本人幫我們打美共。據說第一批部隊已經在橫濱集結了,隨時準備登船。」

  杜邦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安德魯,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沒有開玩笑。杜邦,消息來源十分的可靠。是國務院的人傳出來的。」

  杜邦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俯身看著梅隆。

  「日本人?請日本人到美國來?羅斯福不記得日本人是什麼東西?他們這些年在亞洲都幹了什麼?

  他們就是是一群野蠻人。」

  梅隆看著杜邦,目光不動。

  「杜邦,注意你的措辭。日本人也是人。」

  「他們是人,但不是我們的人。你讓日本兵站在美國的土地上,拿著美國的槍,吃著美國的糧食,穿美國的軍裝——然後呢?打完仗了,他們不走怎麼辦?他們要在美國紮根怎麼辦?他們要在這片土地上插上太陽旗怎麼辦?」

  梅隆把雪茄從菸灰缸上拿起來,又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

  「杜邦,你說的這些,羅斯福都應該想過了。

  但現在不是怎麼辦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活過明天的問題。美共在底特律打了勝仗,英國人被打的敗退。

  我們的陸軍還沒準備好。如果德國人的國際縱隊搶在我們前面在諾福克登陸,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羅斯福需要炮灰。日本人是炮灰。

  不是朋友,不是盟友,是炮灰。用完了就可以扔。」

  杜邦直起身,雙手叉腰。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安德魯,你信不信,如果日本人真的來了,美國人民會造反?

  不是共產黨造反,是普通的美國人。那些在中西部種地的農民,那些在南部工廠里幹活的工人,那些在波士頓和費城的碼頭工人。他們不會接受日本兵站在美國的土地上。

  他們會拿起槍,不是打共產黨,是打我們。因為在他們眼裡,請日本人來——比共產黨更可惡。」

  梅隆把雪茄掐滅了,菸蒂在菸灰缸里發出輕微的「嘶」的一聲。

  「杜邦,你說得對。但誰是我們?你是杜邦,我是梅隆。我們有工廠,有礦山,有鐵路,有銀行。

  我們有錢。如果日本人不來,憑藉著美國本土的軍隊和隔壁英國人的軍隊,就能保住我們的財產了嗎?」

  梅隆的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沉默了很久。

  「杜邦,我們還有選擇嗎?」

  杜邦搖了搖頭。

  「沒有。我們已經把右翼賣了,把牌交出去了。羅斯福是唯一的莊家。不管他發什麼牌,我們都只能接著。不接,就出局。」

  梅隆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杜邦,我該走了。明天還要回華盛頓。國務卿找我談話——不是商量,是通知。通知我們,戰爭稅要來了。還有國防債券,讓我們帶頭認購。多買,多捐,多表忠心。」

  杜邦也站起來。

  「安德魯,你說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不應該支持羅斯福,不應該賣掉右翼,不應該相信這個國家還能用老辦法救回來。也許共產黨是對的?也許這個國家需要的不是修修補補,是推倒重來?」

  梅隆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杜邦,別瞎想了。」

  「我是認真的。」

  「你是認真的?你要把家產交給共產黨?你的杜邦公司,你的化工廠,你的軍火訂單——你都不要了?」

  「安德魯,我不知道我要什麼。但我知道我不要什麼。我不要日本兵站在我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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