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聯合與自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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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泰晤士河畔。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日。

  紅旗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塔樓上飄揚了一個多月了。

  從利物浦到南安普頓,從加的夫到愛丁堡,英國紅軍在去年十一月底完成了對本土最後一支政府軍殘部的清剿。

  鮑德溫帶著他的內閣成員和那些能逃走的貴族們,在皇家海軍殘存艦隊的護衛下轉進到了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

  他們在那裡建了一個「大英帝國流亡政府」,每天發著電報,宣稱自己才是正統。

  但勝利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舊政權倒下之後,新政權如何站立,成了擺在英共中央面前最緊迫的問題。

  一月二十日上午,倫敦,英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大樓。這棟樓從前是殖民部的辦公樓的會議室里的氣氛顯得很沉悶。

  波立特坐在長桌的一端看著手中的幾份文件。

  一份是蘇格蘭地區工人委員會的請求,要求「在統一的國家框架內獲得最大的自治權」。

  一份是威爾斯地區工會聯合會的聲明,表態「支持中央一切決定」。還有一份是愛爾蘭共和國工人委員會發來的。

  波立特把這份文件拿起來,仔細地讀了一遍。

  開頭的稱呼是「英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內容的核心只有一句話:

  「愛爾蘭人民在一九一九年宣布的共和國,從未在法律上或事實上消亡。我們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和平的方式,實現這一民族夙願。」

  文件中的意思是明確的——我們不打算留下來。

  坎貝爾坐在波立特的左手邊,他見波立特放下了那份來自都柏林的文件,便開口說了一句:

  「他們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波立特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愛爾蘭人等了一百多年,從芬尼亞社的起義到復活節起義,從獨立戰爭到內戰,他們流了太多的血,不會因為倫敦換了紅旗就放棄獨立。

  「同志們,」波立特的聲音有些沙啞,「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愛爾蘭。」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

  英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各主要部門的負責人、以及幾位從都柏林、貝爾法斯特專程趕來的愛爾蘭同志。

  「我先擺一下目前的情況。

  第一,愛爾蘭工人委員會已經明確向我們表達了獨立的意願。

  第二,蘇格蘭和威爾斯也在看著我們怎麼處理這件事——如果我們對愛爾蘭的態度出了問題,蘇格蘭那邊的工作會很難做。

  第三,國際上的反應。美國那邊肯定會拿這件事做文章,說我們是『紅色帝國主義』。」

  波立特翻了翻面前的筆記本。

  「我們黨內目前有三種意見。

  第一種,承認愛爾蘭獨立,然後在平等、自願的基礎上建立革命同盟或邦聯關係。

  第二種,給予愛爾蘭高度自治,像對待蘇格蘭一樣,但不允許其完全獨立。

  第三種——以武力鎮壓,強制吞併。」

  聽到這三種意見之後,會議室里的氣氛更沉悶了。

  坐在坎貝爾旁邊的艾倫·欣頓——利物浦工人衛隊的指揮官,現任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員——第一個開口了。

  「波立特同志,我直接說。如果我們用刺刀逼愛爾蘭人留下來,那我們和前英國政府過去幹的事有什麼區別?

  愛爾蘭工人也是工人,我覺得他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命運。」

  來自貝爾法斯特的工人領袖派屈克·奧康納接過了話頭。他是愛爾蘭人,也是共產黨員,在貝爾法斯特的造船廠組織了無數次罷工。

  「同志們,我代表貝爾法斯特的工人說幾句。愛爾蘭人跟英國人打了幾百年。

  不是因為我們是愛爾蘭人,是因為倫敦的老爺們從來不讓愛爾蘭人自己當家。

  今天,倫敦換了紅旗,但如果我們還是不讓愛爾蘭人自己當家——那紅旗和米字旗有什麼區別?」

  他停了停,「不是我們不想和英國工人做兄弟。兄弟之間是平等的。」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爭論激烈但沒有人拍桌子。

  第三種意見——武力解決——在討論中被越來越多人否定,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打下來之後怎麼辦。


  一個建立在刺刀上的紅色聯盟,從第一天起就會在內部腐爛。

  但第一種和第二種之間的分歧仍然存在:是「獨立」還是「高度自治」?是「邦聯」還是「統一國家內的自治」?

  一月初,英共中央派出了一個代表團,秘密前往柏林去徵求共產國際的意見。

  韋格納在人民委員會大樓里接見了他們。

  會談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

  韋格納沒有拍板,沒有命令,沒有指示。他只是問問題幫英共的同志們把思路理清楚。

  他問了愛爾蘭同志幾個關於土地改革、工業國有化、工人委員會組建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

  都柏林方面在這些問題上和英共沒有根本分歧。他們也不想要舊的那一套,他們也想要一個社會主義的愛爾蘭。

  會談結束後,韋格納把波立特單獨留了下來。

  「波立特同志,我的意見是——支持愛爾蘭獨立。」

  「理由有三。

  第一,原則。共產國際的核心原則是支持被壓迫民族的獨立。

  英國壓迫愛爾蘭幾百年了,如果英國的工人階級政黨在掌握了政權之後反過來壓迫愛爾蘭,那和舊政府又有什麼區別呢?」

  「第二,現實。你硬留愛爾蘭,能留得住嗎?

  你留住了愛爾蘭,蘇格蘭呢?威爾斯呢?一個接一個地鎮壓,你有多少軍隊?多少精力?

  一個用刺刀維持的聯盟,從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在內耗。」

  「第三,大局。你們的敵人是誰?是跑到加拿大的鮑德溫、是華盛頓的羅斯福。

  他們在等著看你們犯錯。如果你在愛爾蘭問題上用武力鎮壓,他們就有了最好的宣傳材料——『紅色帝國主義』。這不是我們想看到的局面。」

  「但是——獨立不是『甩包袱』。我給你一個思路。

  主權獨立,然後在新英國和愛爾蘭之間建立一種前所未有、但完全符合社會主義原則的緊密關係。」

  波立特的眼睛在聽到韋格納的這番話之後明顯亮了一下。

  一月二十八日,倫敦。

  英共中央與愛爾蘭工人委員會聯合會議在原殖民部大樓,現在叫「人民大廈」召開。

  波立特代表英共中央作了長篇發言,正式提出「自願聯合」方案。

  「愛爾蘭人民有權利建立自己的獨立國家。這是我們的原則立場。我們不附加任何條件,不設任何前提,不要求任何回報。」

  「同時,新英國和愛爾蘭共和國之間的關係,不應該是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的關係。我們不是對手,是鄰居,是兄弟。

  所以,在完全平等、完全自願的基礎上,我們提出以下倡議。」

  「第一,軍事安全同盟。新英國和愛爾蘭共和國共同組成聯合防禦體系,共同抵禦流亡政府的反撲和任何外部侵略。

  愛爾蘭的領土上可以駐紮愛爾蘭自己的軍隊,也可以根據聯合防禦的需要,由雙方共同決定設立聯合軍事設施。

  一切以條約形式確定,定期審議,任何一方有權提出修改或退出。」

  「第二,經濟互助一體化。我們建議,在德國同志為主導的歐洲社會主義經濟協作區框架下,新英國和愛爾蘭簽訂經濟互助條約。

  取消關稅,統一規劃重工業和基礎設施建設,勞動力自由流動。促進雙方的共同發展。

  愛爾蘭的自然資源和英國的工業技術,整合在一起才能發揮最大效益。」

  「第三,共同的意識形態。新英國和愛爾蘭共和國都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都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一員。

  我們有共同的階級敵人,有共同的奮鬥目標,有共同的國際主義義務。

  這意味著,在需要的時候,我們的工人會為彼此的權益站在一起。」

  波立特的講話結束之後,愛爾蘭代表團的團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和波立特握了握手。

  二月十五日,都柏林。愛爾蘭共和國工人委員會通過決議:

  接受英共中央提出的「自願聯合」方案,宣布愛爾蘭社會主義共和國正式成立。

  二月二十日,倫敦和都柏林同時發表《不列顛—愛爾蘭社會主義友好同盟條約》。

  條約的核心條款是:主權獨立。軍事同盟。經濟一體化。意識形態協作。

  它建立在對彼此主權的完全承認之上,建立在對共同利益的清醒判斷之上,建立在對社會主義事業的根本信仰之上。

  新英國和愛爾蘭共和國都加入了歐洲社會主義經濟協作區,這是由德國主導的、涵蓋從法國到蘇聯的經濟互助體系。

  在協作區的框架下,貝爾法斯特的造船廠從德國的鋼鐵聯合體獲得特種鋼材,都柏林的紡織廠向利物浦的港口輸送成品,蘇格蘭的電子工廠從德勒斯登獲得精密元件。

  歐洲的邊界在貨物和人員的流動中變得越來越薄。

  至於流亡政府,他們在加拿大的寒冷中咬牙切齒。

  鮑德溫在哈利法克斯的辦公室里拍著桌子說:「這就是背叛!紅色帝國主義的陰謀!」

  華盛頓的羅斯福也配合著發表了一份聲明,措辭嚴厲,但沒有人真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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