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重回德國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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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勝利港,一九三五年十月五日,上午九時。

  「恩格斯」號航母緩緩駛入港口的防波堤時,天空正下著細雨。

  威廉二世站在艦橋的舷窗前,雙手拄著那根象牙柄的手杖。他穿著那件黑色的舊大衣,領口別著那枚銀色的鐵十字勳章,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他的背比幾天前更駝了,肩膀縮得更緊了,但他的下巴是抬著的。

  一個當了三十年皇帝的人,即使在被押解回國的路上,也不肯把下巴放下來。

  不一會兒,威廉二世的腳再一次的踏上了德國的土地。

  那一刻,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上一次他站在德國的土地上,是一九一八年十一月。那時候他穿著一件士兵的大衣,化裝成一個普通的軍官,從比利時前線逃往荷蘭。

  十七年後,他回來了。坐著德國海軍最強大的航母,從英國人的船上被押下來的。

  這不是他想要的歸來方式。但至少,他還是回來了的。

  碼頭上的水泥地在雨水中泛著青光。威廉二世的鞋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目光不敢向兩邊看,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幾千雙眼睛,從四面八方射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冷漠,有憎惡,有輕蔑,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不值得生氣」的平靜。

  「就是他?」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左邊的人群中傳過來。

  「對啊,就是他。威廉二世。那個該死的皇帝。」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回答。

  「他怎麼這麼老啊?」

  「廢話,都七十多了。你以為他還會是你爺爺照片裡那個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胸甲、戴著尖頂盔的皇帝?人都是會老的。」

  「他跑的時候,把德國扔了。幾百萬士兵還在法國前線打仗,他自己先跑了。」

  「我知道。我父親就是在那年冬天死在戰壕里的。」

  「他應該被審判。」

  「審判他?就該槍斃了他。你看他那個樣子,活脫脫的不認輸的樣子,就該吃槍子。」

  威廉二世的脊背一陣發涼。

  他聽慣了歡呼,聽慣了「萬歲」,聽慣了「皇帝陛下萬歲」。那些聲音把他抬到天上,讓他覺得自己是神,是德意志的化身,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表。

  「同志們讓一讓!讓一讓!」

  幾個穿灰色制服的德國人民警察在前面開道。人群向兩側退去,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碼頭出口。一個中年人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見威廉二世走過來,他上前說道。

  「威廉·霍亨索倫先生,」他說,「我是德國人民委員會內務部派來的接收人員。請上車。您將被送往柏林,等待進一步的處理。」

  威廉二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也許是「我是德意志皇帝」,也許是「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也許是「我要見你們的韋格納主席」。

  但他的嘴唇動了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

  因為他在那個中年人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在臣民的眼睛裡看到過的、徹底的、不可逆轉的、平等的注視。

  也極有可能是人民對他的俯視。

  車子緩緩駛出港口。威廉二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恍惚間,威廉二世好像回到了一九一三年的柏林,他穿著白色的海軍禮服,站在遊艇的艦橋上,檢閱公海艦隊。

  幾十艘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在基爾灣的海面上排成一條綿延十幾公里的長龍,炮口指向天空,艦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岸上,幾十萬人在歡呼。他的父親,他的祖父,他的祖先們——那些在凡爾賽宮加冕的普魯士國王們——如果他們能從墳墓里站起來看一眼,也會為那一刻的德意志驕傲得發抖。

  他以為那個帝國會永遠屹立。

  五年後,它碎了。像一面被錘子砸中的鏡子,碎成了幾千片,每一片都映著他的臉。

  車子駛過漢堡的街道。

  威廉二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雨小了一些,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有穿著工裝褲的工人,有穿著正裝的職員,有穿著鮮艷連衣裙的女人,有背著書包的孩子。


  他們的腳步不緊不慢,有人撐著傘,有人把報紙頂在頭上擋雨,有人在商店的櫥窗前停下來看裡面擺著的收音機和自行車。

  車停在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威廉二世的目光落在路邊的一個廣場上。廣場上有一尊石頭塑像,灰白色的,在一個簡單的花崗岩基座上屹立。

  威廉二世看清了那個塑像的臉。

  不是他的父親,不是俾斯麥,不是毛奇。

  是一個工人。一個穿著背心、露著胳膊、肌肉鼓鼓的、手裡握著一把錘子的工人。

  基座上刻著一行字:「開創未來。」

  紅燈變綠了。

  車子繼續向前。威廉二世的目光從那尊塑像上移開,落在一個老人的身上。

  那個老人站在廣場的邊緣,身邊圍著幾個孩子,老人指著那尊塑像,在說什麼。孩子們仰著頭,聽得入神。

  車開得快,威廉二世只聽見了老人說的最後一段話。

  「……他不是皇帝,不是將軍,不是貴族。

  他是一個工人。他和你爺爺、你爸爸、你叔叔一樣,都叫——人民。」

  孩子們的腦袋點得像啄米的小雞。

  一個女孩舉手問:「老爺爺,那個什麼皇帝的船,今天是不是到港口了?」

  老人的臉沉了一下。

  「到了。但那不是『皇帝的船』,那是一艘軍艦。是工人造的。」

  「皇帝在船上嗎?」

  「在。但皇帝不是工人。他不造船。他只是坐船。」

  「那他為什麼能坐船?」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威廉二世永遠忘不了的話。

  「因為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搶了別人的船。搶了幾百年,搶出了一個帝國。然後帝國沒了。船也沒了。他就只能坐別人的船了。」

  孩子們笑了。

  威廉二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低下了頭。

  他想說「那不是真的」。他想說「霍亨索倫家族不是強盜,是上帝選中的君主」。

  他想說「你們這些工人,你們這些農民,你們這些什麼都不懂的人,有什麼資格評判一個統治了德國許久的家族呢」。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個老人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的祖先們確實是用劍和火搶來的土地,用鐵和血鎮壓過起義,用飢餓和貧困馴服過工人。

  他們坐在柏林的城市宮殿裡,喝著法國紅酒,吃著野豬肉,聽著莫扎特,而柏林東區的工人在地下室里啃著發霉的黑麵包。

  那些工人不是沒有反抗過——一八四八年,他們走上街頭,要求麵包和自由。他的曾曾祖父用霰彈回答了他們的要求。

  車子駛過易北河上的大橋。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河面上,像一塊金色的布鋪在灰黑色的水面上。

  「我們到了,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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