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美國人在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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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堂瞬間被槍聲驚得炸開了鍋。

  士兵們當中有人沖向克勞福德,有人撲向身邊的軍官,有人去找自己的步槍。

  克勞福德的槍又響了。第二槍打中了一個朝他衝過來的士兵的大腿,那人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抱著腿在地上翻滾。

  這時,一個士兵從側面撲上來,撞在克勞福德的右臂上,手槍脫手飛了出去,砸在石柱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更多的人湧上來了。

  連克勞福德手底下的軍官們都一起上來了。

  副團長從祭壇方向衝過來,一把抱住克勞福德的腰。營長從側面衝過來,抓住克勞福德的右臂。參謀從後面抱住克勞福德的肩膀。三個人同時用力,把克勞福德按在了地上。

  克勞福德的臉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裡還在喊。

  「放開我!你們這群叛徒!放開——」

  「對不住了,長官。」副團長的聲音也在發抖。

  祭壇旁邊,那幾個軍官中的兩個試圖反抗。一個拔出槍,但還沒來得及舉起來就被旁邊的人從背後抱住了。

  另一個轉身想跑,被兩個士兵撲倒在地上。幾聲零星的槍響。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顆子彈打飛,前後不過二十幾秒。

  克勞福德被綁了起來,副團長站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他。

  「長官,對不起。」

  教堂的大門從裡面打開了,士兵們舉著白旗從裡面有順序的走了出來。

  廣場上,紅軍戰士們也從矮牆後面站了起來,布里格斯站在廣場中央,第一個走出來的年輕士兵在布里格斯面前停下來了。

  他的雙手還舉在頭頂,十指還在微微顫抖。

  布里格斯看著他,然後伸出右手,把那個年輕人舉過頭頂的雙手按了下來。

  「不用舉手了。」

  年輕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布里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什麼名字?」

  「湯……湯米。」

  「湯米,你多大了?」

  「十九。」

  布里格斯沉默了片刻。

  「你以後不用替別人打仗了,一切都結束了。」

  湯米的嘴唇哆嗦著,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

  身後,更多的士兵從教堂里走出來。

  布里格斯轉過身,對身邊的參謀說了一句。

  「把受傷的給他們包紮一下。記得不要虐待俘虜。」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下午三時十七分,斯托克頓教堂廣場上,最後一面英國國旗從旗杆上降了下來。

  不多時,一面代表著英國紅軍的紅旗從同一根旗杆上升了起來。

  斯托克頓以北,另一支英國紅軍的部隊正在從東面開過來。

  羅伯茨同志帶著兩千二百名同志,沿著鐵路線一路向西,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斯托克頓的槍聲停了之後,周邊幾個小鎮的政府軍駐軍都不戰而退了。

  沒有人想成為下一個斯托克頓裡面陣亡的士兵。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時。

  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

  約瑟夫·甘迺迪從漢莎航空的客機舷梯上走下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看機場的建築,而是看天空。

  柏林的天空和他想像的不一樣。

  他在波士頓讀過太多關於德國的報導了。《紐約時報》的歐洲版、《華盛頓郵報》的專欄文章、甚至《時代》周刊的封面故事——所有這些美國的主流媒體在過去幾年裡,用一種近乎一致的筆調描繪著同一幅畫面:

  德國在紅色恐怖中呻吟,柏林的街頭充滿了暴力與恐慌,政府的鐵拳懸在每一個不聽話的德國人頭頂,工廠里的工人像囚犯一樣被驅趕著勞動,孩子們在廢墟中撿拾垃圾,大人們排著長長的隊伍等待一塊發霉的麵包。

  甘迺迪甚至準備好了在柏林街頭看到什麼——破敗的房屋、面黃肌瘦的行人、持槍巡邏的士兵、以及無處不在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但柏林的天是藍的,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機場的跑道平整得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地毯,跑道盡頭是一棟嶄新的航站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甘迺迪先生,歡迎來到柏林。」

  美國駐德國大使威廉·多德站在舷梯下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晨禮服,禮帽夾在腋下,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甘迺迪走下舷梯,和多德握了握手。

  「多德先生,感謝你來接我。」

  兩個人在停機坪上站了片刻。機場的地勤人員穿著藍色的工裝褲,戴著有檐帽,推著行李車從他們身邊走過,步伐輕快,有人還吹著口哨。

  甘迺迪注意到,那些工裝褲的布料看起來不差,帽子上的徽章擦得鋥亮,推車上的行李被整齊地碼放著。

  「走吧。」多德說。「車子在外面。」

  兩個人穿過航站樓的到達大廳。

  甘迺迪的腳步在這裡慢了下來。

  航站樓內部的寬敞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挑高的拱頂,巨大的玻璃窗,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把整個大廳照得像一座溫室。

  大廳的一側是一排商店,櫥窗里陳列著服裝、鐘錶、書籍、甚至還有幾台收音機,木質外殼打磨得很光滑,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溫潤的光。

  旅客們在大廳里穿梭。有人穿著西裝,有人穿著中山裝,有人穿著工裝,世界上各國的人民仿佛都能在德國的機場裡面看見。

  沒有人衣衫襤褸,沒有人面帶菜色,沒有人蹲在角落裡乞討。一個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從甘迺迪身邊走過,嬰兒車裡的小孩大概一歲多,手裡抓著一個玩具——塑料的,紅色的小汽車,在孩子的胖手裡被捏得咯吱咯吱響。

  機場外面的廣場更讓他吃驚。

  廣場很大,大到可以並排停下幾十輛汽車。

  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柱在陽光下畫出幾道弧線,落回池子裡的時候濺起細密的水花,幾個孩子蹲在池邊,用手去接那些水花,笑得開心極了。

  廣場的四周是寬闊的街道。

  雙向六車道,柏油路面黑得發亮,白色的標線清晰地劃分出車道和人行道。

  藍色的自行車在車流中穿行,騎車的年輕人穿著鮮艷的運動衫,車簍子裡裝著麵包和報紙,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們也不在意,一邊騎一邊和旁邊的人說笑。

  馬路上則是川流不息的車流。

  轎車、卡車、公共汽車在同一片路面上各行其道,雖然密集但不混亂。

  交通警察站在路口中央的崗亭上,戴著白手套,手勢乾脆利落。

  甘迺迪站在廣場邊緣,看了很久。

  多德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他在這裡住了三年,第一次到柏林的時候,他的表情和甘迺迪一模一樣——先是困惑,然後是震驚,最後是一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忌妒的東西。

  「多德先生,」甘迺迪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德國的首都……一直是這樣嗎?」

  多德沉默了片刻。

  「不是一直。是一點一點變成這樣的。」

  他指了指廣場對面的一棟建築。那是一棟十二層的現代風格大樓。

  「那是柏林市政府的新辦公樓。

  一九三一年動工,一九三三年竣工。在這之前一九一九年,世界大戰剛結束的時候,那塊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堆碎磚頭。」

  他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更遠處,一棟更高的建築正在施工。

  「那是人民委員會的新大樓。原計劃今年年底封頂,看樣子可能要提前。」

  甘迺迪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塔吊的吊臂上掛著一面紅旗,在七月的微風中緩緩飄動。

  「上車吧,」多德說,「我帶你轉轉。」

  汽車駛出機場,沿著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向市中心方向開去。

  甘迺迪坐在后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七月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椴樹花的甜味和淡淡的汽油味。他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道從眼前流過,像在看一部關於另一個世界的紀錄片。

  街道兩側的建築在以一種他無法用已有經驗歸類的節奏交替出現。

  老建築還在——那些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古典風格建築,有些建築的牆面上還保留著彈孔,但沒有被填平,而是被鑲了一圈銅框,像陳列在博物館裡的展品,旁邊嵌著一塊小銅牌,上面刻著幾行字。

  甘迺迪看不清那些字,但他猜得出大意——某年某月某日,這裡發生了什麼,有多少人死了,為什麼要記住。

  更多的建築是他沒見過的。那些是一棟棟方方正正的、由混凝土、玻璃和鋼材構成的長方體,排列在街道兩側。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看起來很簡單的建築放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讓他的目光無法移開的效果。

  「那些新建築,」多德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像是知道甘迺迪在想什麼,「是人民建築。」

  「人民建築?」

  「德國人的叫法。不是給有錢人蓋的,是給普通人蓋的。工人住宅、學校、醫院、圖書館、體育場——這些都是人民建築。」

  甘迺迪把「人民建築」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嚼,沒有評價。

  車子在一條商業街的路口暫時停了下來。甘迺迪趁機觀察街邊的人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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