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柏林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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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短短兩個多小時裡,英國駐德大使亨利·奇爾頓爵士覺得自己的老命已經去了半條。

  今天早上,他是在柏林家中被秘書叫醒的。

  那是一封加急電報,來自外交部常任副國務秘書。

  措辭還算克制,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慌張,奇爾頓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上一次他的老上級用這種語氣給他發電報,還是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四日——英國對德國宣戰的那一天。

  電報只有短短几行:

  「海峽局勢急劇惡化。德法蘇等六國聯合艦隊已進入多佛爾海峽公海區域,空中力量同時大規模巡航。國內多個城市出現騷亂,有工人懸掛紅旗並成立所謂人民委員會。

  國王陛下已召集樞密院緊急會議。首相令你即刻拜會德國政府,探明其真實意圖。速辦。」

  奇爾頓顧不上吃早飯就衝出了家門。

  他的司機從車庫裡開出那輛黑色的戴姆勒轎車,他鑽進后座,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說了句:「人民委員會大樓,快。」

  車子衝上柏林清晨的街道。

  他坐在后座上,把那份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靠進座椅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做了將近三十年的外交官,在巴黎、華盛頓、東京都待過,什麼樣的危機沒見過?

  一九一四年他在維也納親眼看著斐迪南大公的棺材被抬出車站,一九二三年他在巴黎經歷了法德之間的危機——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無力。

  因為他要去見的人,根本不吃他那一套。

  奇爾頓對德國人民委員會並不陌生。

  他是一九三零年被任命為駐德大使的,迄今已經在柏林待了將近五年。

  這五年裡,他參加過德國人民委員會主席韋格納舉行的國慶招待會,旁聽過人民委員會主席團的外交政策報告,和德國外交部的官員們吃過不下幾十頓飯。

  他知道這些人是什麼樣子——禮貌、克制、滴水不漏。

  他們不像他曾經打交道的那些前德國外交官——馮·里希特霍芬男爵那種帶著普魯士貴族式的傲慢和古板,喝起酒來面紅耳赤,爭論起領土問題來拍桌子瞪眼睛。這些人不一樣。他們冷靜,說話的時候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大英帝國」在他們眼裡不是需要敬畏的龐然大物,而是一個正在被歷史翻過去的一頁。

  車子停在威廉大街七十七號門前。

  奇爾頓下了車,站在那棟灰白色大樓前的台階上,他把領帶結往上推了推,正了正衣領,然後邁步走上台階。

  大樓門前沒有衛兵——至少在表面上沒有。奇爾頓注意到門廊兩側的玻璃窗後面有穿著灰色制服的安保人員在走動,但他們沒有攔他,也沒有要求出示證件。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褲的年輕人在門廳里等著他。

  「奇爾頓先生?請跟我來。外交部辦公室在大樓三層。」

  「你們外交部的官員在等我嗎?」

  奇爾頓在跟著年輕人穿過走廊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相信是的。」年輕人回答得很客氣。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壁是淺灰色的,每隔幾米掛著一幅宣傳畫——不是那種政治宣傳畫,而是描繪工人、農民、科學家、軍人形象的油畫風格作品。

  有一幅畫的是一個戴著安全帽的鋼鐵工人,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鋼釺,背景是高爐飛濺的火花,畫的下方用德文寫著一行字:「我們的雙手創造世界。」

  另一幅畫的是一個女拖拉機手,金色的麥浪在她身後鋪展到天邊,她臉上帶著一種沉靜的、不張揚的自豪。

  奇爾頓注意到,這些畫裡沒有人戴著禮帽、穿著燕尾服。

  沒有貴族,沒有軍官——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種軍官,不是插著羽毛的驃騎兵,不是胸前掛滿勳章的將軍。

  畫裡的那些人,都是普通人的面孔。

  這就是他們想讓自己成為的樣子。

  奇爾頓在心裡想。

  而且,可怕的是,他們似乎真的做到了。

  年輕人帶著他上了三樓,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來,敲了三下,然後推開門,側身讓開。

  「請進。」


  奇爾頓走進了這間等待室。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靠牆擺著幾把深棕色的皮椅,椅子之間的茶几上放著幾份報紙——《柏林日報》、《紅旗報》、《真理報》。

  牆角立著一面德國國旗,窗戶朝南開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這裡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國的外交部等待室都不一樣。沒有水晶吊燈,沒有鍍金畫框,陳設簡單到近乎樸素,但打掃得一塵不染。

  接待員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奇爾頓從門邊走到窗前,從窗前走回門邊,來回踱步。

  每走一個來回,他就抬起手腕看一次表。

  他已經等了十二分鐘了。十二分鐘不算長,在外交活動里,讓一名大使等上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都不算失禮。

  但他現在不是在等一場常規會晤——他是在等一個答案,一個關乎大英帝國生死存亡的答案。

  奇爾頓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威廉大街上的車流稀疏而有序,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站上站著幾個等車的市民,穿著整潔的襯衫和工作服,手裡夾著報紙。

  遠處,一個工人正在維修街邊的路燈,站在升降梯上,嘴裡叼著煙,手裡擰著螺絲悠閒自在。

  平靜。太平靜了。

  倫敦已經天塌了一般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英國,而這裡——柏林的心臟,這次演習的總策劃地——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沒有緊急會議,沒有官員奔跑的身影,沒有加急電報的電報機滴滴聲從窗戶里傳出來。

  一切照常運轉,仿佛對面那個擁有四億多人口、兩百多年歷史的老牌帝國正在分崩離析這件事,連讓他們抬起眼皮看一眼的興致都提不起。

  奇爾頓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了幾下,他突然有一種荒唐的衝動——想衝著這棟大樓里那些不緊不慢地走著的德國官員們大喊一聲: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你們家的飛機和軍艦正堵在我們家門口,我們國內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你們的政府難道就沒有一句解釋嗎?

  門外逐漸傳來了腳步聲。

  奇爾頓看了一眼表。已經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了。

  二十分鐘。不算長。但在今天這個日子裡,每一分鐘對奇爾頓來說都度日如年。

  門終於被推開了。

  奇爾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經過千錘百鍊的外交式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微微彎起。

  然後他的笑容僵住了。

  走進來的不是他見過的那個人。

  他見過德國外交部的部長,但走進來的這個人卻不是他。

  這個人大概三十出頭,圓臉,戴著一副樸素的黑色圓框眼鏡,他的手裡夾著一個薄薄的棕色牛皮紙文件夾,進來的時候先是禮貌地朝奇爾頓點了一下頭。

  奇爾頓的眼睛掃了那個人一眼,從他的穿著和氣場來看,他更像某個司局裡負責整理文件的普通科員。

  德國外交部連一個司長都不願派來見他嗎?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一樣從奇爾頓的頭頂澆下來。

  他臉上的笑容雖然還維持著,但嘴角的弧度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了。

  他知道在外交場合,接待對方的級別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派部長級官員迎接,表示重視;派司長級官員迎接,表示例行公事;派一個從來沒見過的、看起來像科員的年輕人在讓對方等了將近半個小時後才出現——

  奇爾頓的感覺自己的心臟又狠狠抽了一下。

  難道德國人真的要借演習的藉口正式登陸英國?

  不然怎麼會連一個像樣的外交官都不肯派出來?

  他們是不是已經認為大英帝國不配享有對等的外交禮遇了?

  「奇爾頓先生?」

  年輕人開口了,聲音清朗,

  「我是伊曼,德國外交部西歐司二等秘書。我們的部長今天有一個與人民委員會主席團的協調會,無法親自接待您,由我代為轉達我方立場。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二等秘書。西歐司。

  奇爾頓在心裡把這兩個頭銜過了一遍,二等秘書,在任何一個外交部的職級體系里都屬於中下層。

  德國人派一個二等秘書來見他這個大英帝國的全權大使,如果他還有半點脾氣的話,現在就應該轉身走人。

  但他不能走。

  他今天的任務不是維護外交尊嚴,而是打探德國人的真實意圖。

  尊嚴在大英帝國生死存亡面前不值一先令——不,連半個便士都不值。

  「伊曼先生,」

  奇爾頓伸出手,和年輕人握了一下,

  「感謝你的接待。我的來意想必貴方已經清楚——我奉倫敦的指示,希望就貴方目前在英吉利海峽進行的大規模軍事演習進行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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