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溫菲爾德的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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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菲爾德從加來下船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英吉利海峽的霧氣還沒有散盡,灰白色的水汽貼著海面翻滾,把港口裹得嚴嚴實實。

  溫菲爾德拎著那隻舊皮箱,跟著人流走下舷梯,邁步踏上了法國的土地。

  溫菲爾德抬起頭,看了一眼海關大廳的穹頂——陽光正從東邊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透過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光斑。

  在英國,這樣的早晨總是灰暗的。倫敦的霧靄在世界上是出了名的,那種煤煙和潮氣混在一起嗆嗓子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霧。

  但在加來,空氣是清的。雖然帶著海腥味,但並不不刺鼻。

  海關的檢查中規中矩。溫菲爾德的假護照並沒有露出破綻,隨身的行李經過檢查之後也沒有問題。溫

  菲爾德穿著深色的西裝,戴著灰色的帽子,看起來像個規規矩矩的商人。

  海關的同志們把溫菲爾德的護照翻了兩頁,蓋了章,對他說道。

  「歡迎來法國。」

  溫菲爾德愣了一下,對著那個檢查他的年輕人點了點頭,拎著皮箱隨著人群走了出去。

  車站不大,但很乾淨。

  候車室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發亮,能照見人影。

  牆上貼著一張彩色海報,畫著一個人站在巨大的水壩前面,下面的字寫著:

  「團結就是力量——法國水利工程巡禮。」

  海報的右下角印著法國共產黨的標誌。

  等車的人不多,有穿工裝的工人,有穿裙子的女人,有背著書包的學生。

  很快,火車來了。

  綠色的車廂,車窗擦得透亮,車門上寫著「SNCF——人民鐵路」。

  溫菲爾德上了車,找到座位,靠窗。

  車廂里很乾淨,座椅是深藍色的絨布,坐上去軟硬適中。行李架上的皮箱擺得整整齊齊,過道里沒有垃圾,空氣里沒有煙味。

  火車開動了,車輪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一個人在輕聲哼唱。

  窗外的風景開始移動。

  加來的港口漸漸遠去,海岸逐漸被陸地所取代,田野在溫菲爾德的眼前鋪展開來。

  遠處有幾個農民在地里彎著腰幹活。

  溫菲爾德想起英國的農村。

  農業工人罷工、農場主破產、地價暴跌。

  大蕭條之後,英國不管是哪裡就沒緩過來。

  但法國的農村不一樣。

  田埂筆直,路邊種著一排一排的樹。

  電線桿沿著鐵路線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有電。農村也有電。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胸口繡著一個徽章——紅色的,鐮刀和錘子。

  溫菲爾德自然是認出了那個標誌。

  男人從包里拿出一個紙袋,裡面裝著麵包和香腸,遞過來一個。

  「同志要吃嗎?剛出爐的。」

  溫菲爾德搖了搖頭。「謝謝,我不餓。」

  男人笑了一下,沒有勉強,自己吃了起來。

  麵包的表皮烤得焦黃,咬下去發出清脆的響聲。

  香腸是熏過的,切面泛著油光,肥瘦相間,看起來很誘人。

  「你是從英國來的嗎?」男人忽然問。

  溫菲爾德心裡緊了一下,但臉上沒有表情。

  「你怎麼知道?」

  「從你的口音聽出來的。」

  男人咽下一口麵包,擦了擦嘴角。

  「英國人說德語,跟法國人說德語,不一樣。我聽出來了。」

  溫菲爾德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男人也沒有再問,吃完了麵包,把紙袋折好,塞進口袋裡,然後從包里拿出一本書,翻開,看了起來。

  書的封面是紅色的,上面印著一個人的頭像——韋格納。

  溫菲爾德有些不自然的把目光移向窗外。

  火車到了巴黎。巴黎的車站是透亮的、開闊的、陽光從玻璃穹頂傾瀉下來的車站。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穿著藍色制服的清潔工同志推著拖把車從面前走過,拖把在水桶里攪出嘩嘩的水聲。

  溫菲爾德沒有出站。

  他的火車是聯票,從加來到柏林,中間在巴黎停兩個小時,不需要出站。

  但他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一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從面前走過,嬰兒車裡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孩子。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走幾步,停下來,看看四周,然後又走。

  幾個穿校服的學生追著跑,書包在屁股上一顛一顛的,笑聲清脆。

  他們的臉上,有一種溫菲爾德在英國不常見到的東西。不是那種在英國平民臉上看到的那種緊繃著的、生怕失去什麼的、小心翼翼的表情,而是那種鬆弛的、從容的、昂揚向上的精神面貌。

  兩個小時後,他上了去斯特拉斯堡的火車。

  車廂比上一趟更新。座椅是皮的,深棕色的,坐上去有點滑。

  車窗的隔音很好,火車開起來的時候,風聲和鐵軌聲都被擋在了外面。

  溫菲爾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在想那些人的臉——那個遞麵包給他的工人,那個推嬰兒車的女人,那個拄拐杖的老人。

  他們的臉跟英國人的臉有什麼不同?

  溫菲爾德說不上來,但就是感覺不一樣。

  斯特拉斯堡到了。

  溫菲爾德直接轉車去法蘭克福。

  這一段的風景不一樣了。

  法國北部的田野是平坦的,過了斯特拉斯堡,地勢開始起伏,丘陵一層一層地疊過去,遠處是黑森林的影子,墨綠色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風。

  鐵路兩旁的房子也不一樣了。法國那邊是紅瓦白牆,德國這邊是灰瓦黃牆,窗戶上掛著花籃,窗台上擺著花盆,紅的、黃的、紫的,在秋日的陽光下開得正艷。

  法蘭克福到了。

  這是溫菲爾德進入德國後的第一站。

  站台上人很多。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有人拎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有人站在報攤前翻看雜誌。報攤上擺著幾十種報紙和雜誌。

  溫菲爾德走過報攤的時候,瞥了一眼——《紅旗報》《柏林日報》《人民觀察家》《建設》《婦女之聲》《青年先鋒》。

  溫菲爾德上了去柏林的火車。

  這是他這趟旅程的最後一程了。

  車廂里坐滿了人。

  有穿著工裝的男人,有穿著西裝的男人,有穿著裙子的女人,有穿著制服的學生。

  他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窗外的風景。

  溫菲爾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皮箱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胸口別著一枚徽章——德國共產黨的黨徽。

  他正在看一本書,書很厚,封面上印著「辯證唯物主義」幾個字。

  溫菲爾德坐下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繼續看書。

  溫菲爾德把目光移向窗外。

  火車開動了。

  法蘭克福的市區漸漸遠去,高樓變成矮樓,矮樓變成廠房,廠房變成田野。德國的田野跟法國的田野不一樣。

  德國的田野是大塊的、整片的、一望無際的。

  遠處,有一個巨大的工地。塔吊林立,腳手架密密麻麻,幾百個工人在上面忙碌著。

  溫菲爾德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看不出在修什麼。旁邊的年輕人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高速公路。」他說。「柏林到法蘭克福的高速公路。明年就通車了。到時候,開車只要四個小時。」

  年輕人合上書,

  「同志,你是來旅遊的嗎?」

  「算是吧。」溫菲爾德的聲音很平靜。

  「那你就應該去柏林看看。」

  年輕人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自豪感覺。

  溫菲爾德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說「是嗎」?太假。說「我不信」?太蠢。


  他只能點了點頭。

  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小鎮,小鎮變成了城市,城市變成了更大的城市。

  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在藍天下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

  住宅區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屋頂是紅色的,瓦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每個住宅區旁邊都有綠地,有樹,有花壇,有鞦韆,有滑梯。

  孩子在草地上跑,老人在長椅上坐,年輕人在打羽毛球。

  溫菲爾德想起倫敦的東區。

  想起那些擠在一起的、黑乎乎的房子,想起那些沒有窗戶的地下室,想起那些在街上撿煤渣的孩子。

  他搖了搖頭,把心理愈荒謬的念頭甩了出去。

  火車逐漸慢了下來,是柏林到了。

  溫菲爾德拎起皮箱,下了車。站台上人很多,但不擠。人們從車廂里走出來,走向出口,臉上帶著一種從容的的表情。

  溫菲爾德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抬起頭,看著這座城市的天空。

  天是藍的。不是倫敦那種灰白色,是真正的、透亮的藍色。

  火車站外面的廣場很大。

  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泉,水柱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濺起的水霧在空氣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噴泉周圍坐著不少人,有的在吃冰淇淋,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餵鴿子。

  那鴿子也不怕人,大搖大擺地在人的腳邊走來走去,咕咕地叫。

  溫菲爾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從井底跳上來的青蛙——以前只能看到一小片圓形的天空,現在突然看到了完整的世界。

  溫菲爾德眯著眼睛,心裡有些不適應。

  他在英國活了這麼多年,自以為自己知道什麼是「好日子」。

  現在他站在柏林的街頭,看著那些德國人,忽然發現,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日子。

  溫菲爾德把皮箱換到左手,把帽檐往下壓了壓,緩緩走進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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