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羅馬尼亞共產黨在行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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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夜晚,布加勒斯特不只是這一處燈火未眠。

  秘密警察在全城範圍內同時動手了。

  他們手上有名單——卡羅爾二世在十月底就擬好的那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民族農民黨左翼的核心成員、與共產黨有聯繫的議員、在工人運動中活躍的工會領袖、在知識分子中有影響力的左翼作家——這些人,在政變的同一天晚上被同時帶走。

  沒有人知道具體有多少人被捕。後來根據倖存者的回憶和零散的記錄,歷史學家們估算,那個夜晚布加勒斯特至少有三百人被帶走。

  加上克盧日、雅西、蒂米什瓦拉、康斯坦察等主要城市,整個羅馬尼亞在一夜之間被捕的人數超過一千。

  被捕的人被關押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被關在秘密警察的地下室里,有的被關在郊區的軍事營房裡,有的被直接送到黑海沿岸的秘密監獄——那是一個專門關押政治犯的地方,沒有人知道它的具體位置,進去的人再也沒有出來過。

  審訊立刻就開始了。

  秘密警察的地下室里,燈光昏暗,審訊官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盞檯燈,燈光直射在對面犯人的臉上。

  問的問題千篇一律:你跟馬尼烏是什麼關係?你跟共產黨有什麼聯繫?柏林那邊給你下達過什麼指示?

  有人扛住了,有人沒扛住。

  扛不住的人,說出了一些名字,一些地址,一些聯絡方式。

  這些信息被審訊官記錄下來,第二天就變成了新的逮捕名單。

  多米諾骨牌一張一張地倒下,羅馬尼亞共產黨的地下網絡在幾天之內被撕開了無數個口子。

  到了十二月二十日,也就是柏林緊急會議召開的那一天,羅馬尼亞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已經跟外界完全失聯了。

  布加勒斯特的電台無法聯繫到柏林,各地的黨支部無法聯繫到中央,倖存的黨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知道該聽誰的命令。

  有的人躲進朋友家的閣樓,有的人逃到鄉下的親戚家,有的人冒險穿越邊境逃往保加利亞或匈牙利。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鎮壓。這是一次有預謀、有組織、有系統的大清洗。

  但火沒有被撲滅。

  羅馬尼亞共產黨的組織架構雖然遭受了重創,但沒有被徹底摧毀。

  原因很簡單——這個黨在地下狀態下生存了十幾年,它比任何公開活動的政黨都更懂得如何藏身,如何忍耐,如何在黑暗中等待機會。

  一些支部在失去上級聯繫後,自動轉入靜默狀態。

  一些倖存下來的中下層幹部開始自發地組織起來。他們在工人區的廉價公寓裡碰頭,在鄉村的穀倉里開會,在夜色的掩護下傳遞消息。規模很小,但保住了羅馬尼亞共產黨在基層的火種。

  而最大的轉機,出現在十二月二十二日。

  那一天,共產國際的聯合聲明在歐洲各大報紙上刊出。同一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蘇聯和匈牙利的軍事演習在羅馬尼亞邊境同時開始。

  消息傳到布加勒斯特,卡羅爾二世把聲明揉成一團扔進了壁爐。但他的秘密警察局長科德雷亞努不敢這麼輕鬆。

  「陛下,邊境上的軍事壓力太大了。我們的情報顯示,波蘭人在切爾諾夫策的演習不是做樣子,他們的坦克確實在向前推進——雖然還沒有越過邊境線,但距離已經不到十五公里了。」

  卡羅爾二世坐在王座上,臉色鐵青。

  「安東內斯庫呢?他怎麼說?」

  「將軍已經把大部分機動兵力調往北部和東部邊境進行必要的防禦部署。」

  卡羅爾二世沒有說話。他知道安東內斯庫在做什麼,把軍隊調往邊境,就意味著從國內撤走了兵力。那麼秘密警察必須獨自承擔起在國內鎮壓進步力量的任務。

  而秘密警察的兵力是有限的。

  科德雷亞努咬了咬牙,還是把話說出來了。

  「陛下,如果要把全國的進步力量都清剿乾淨,我需要更多的人手。目前的人手只夠控制布加勒斯特和幾個主要城市。鄉村地區——尤其是特蘭西瓦尼亞和摩爾達維亞的農村——我們的人根本進不去。」

  「那就想辦法進去。」

  「但是陛下,邊境上的軍事演習已經吸引了軍隊的絕大部分注意力。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同時守住邊境和清剿國內。」


  卡羅爾二世想了想說道。

  「那就先清剿城市。鄉村的事,等邊境局勢穩定了再說。」

  「是,陛下。」

  科德雷亞努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王宮。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兵力不足,給了羅馬尼亞共產黨喘息的機會。

  就在科德雷亞努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布加勒斯特的時候,羅馬尼亞各地的倖存黨員開始利用這個機會,在鄉村和中小城市重新組織起來。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

  布加勒斯特北郊,一棟廢棄的農舍。

  這是喬治烏的臨時藏身地。他在政變的第二天就離開了那棟舊別墅,通過一個可靠的關係轉移到了這裡。農舍的主人是一個老農民,他的兒子是羅馬尼亞共產黨的黨員。

  晚上八點,天已經黑透了。

  喬治烏坐在廚房的餐桌旁,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布加勒斯特地圖。

  齊奧塞斯庫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把手槍,槍口朝下,放在膝蓋上。

  「今晚能聯繫上柏林嗎?」

  齊奧塞斯庫搖了搖頭。「還是不行。我試了三次,都只有噪音。要麼是他們的干擾更強了,要麼是我們的天線出了故障。」

  喬治烏-德治咬了咬牙。

  「繼續試。每天都試。總會接通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

  齊奧塞斯庫站起來,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他拉開門閂,讓兩個人進來。

  進來的是兩個男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叫杜米特魯·彼得列斯庫,是普洛耶什蒂油田區的黨組織負責人。普洛耶什蒂在布加勒斯特以北約六十公里,是羅馬尼亞最大的石油工業中心。

  跟在後面的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二十出頭,他叫米爾恰·伊利亞德,是布加勒斯特大學的學生,也是黨組織在知識分子中的聯絡員。

  「德治同志。」彼得列斯庫摘下帽子,跟喬治烏握了握手。

  「普洛耶什蒂那邊怎麼樣?」喬治烏-德治開門見山。

  彼得列斯庫的臉色沉了下來。

  「情況不太好。十二個人被捕了。還有三個在油田上班的同志,昨天晚上被秘密警察從家裡帶走了。他們的家人不知道他們被關在哪裡,去警察局問,被趕出來了。」

  「油田的黨組織基本上癱瘓了。中央的聯絡斷了以後,大家都不知道該聽誰的。」

  喬治烏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普洛耶什蒂不能丟。那裡有三萬石油工人,是整個羅馬尼亞工人階級最集中的地方。如果普洛耶什蒂的黨組織垮了,我們在工業區的根基就斷了一半。」

  「我知道。」彼得列斯庫的聲音有些苦澀,「但現在的情況,我們連自保都困難。哪裡還有精力去組織別人?」

  喬治烏把鉛筆放下,看著彼得列斯庫的眼睛。

  「你聽說了嗎?共產國際已經發表聲明了。波蘭、捷克斯洛伐克、蘇聯和匈牙利都在邊境上搞了軍事演習。」

  彼得列斯庫點了點頭。「我聽說了。但那些都是外面的消息。我們在普洛耶什蒂,什麼信號都收不到,什麼電報都發不出去。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們在這裡受苦,我們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會不會真的來幫我們。」

  「他們會來的。」喬治烏-德治的聲音很堅定。「韋格納同志不會坐視不管的。整個歐洲的社會主義國家都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們現在要做自救。把還能聯繫上的同志組織起來,把還能保住的據點保住,把還能傳遞的消息傳遞出去。只要我們不散,只要我們的組織還在,等外面的壓力足夠大的時候,卡羅爾就不得不做出讓步。」

  彼得列斯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試試。但我不保證能成。」

  伊利亞德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是布加勒斯特大學的學生,學哲學的,平時寫一些左翼的文章在學校的刊物上發表。政變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城外的一個朋友家,躲過了第一波搜捕。

  第二天他回到城裡,發現他的宿舍被搜查過了,他的書、筆記、還有幾本德文版的馬克思主義著作都不見了。


  「德治同志,學校里的事情,我來說。大學裡還有不少人願意幫我們。」

  「可靠嗎?」

  「可靠。都是我自己接觸過的,一個一個確認過的。」

  喬治烏點了點頭。

  「好。你就負責這一塊,工人和農民的事,讓彼得列斯庫和其他同志去管。我們分頭行動,但必須保持聯繫。」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這是我在城裡的一個新聯絡點。你們如果有消息要傳給我,就去那裡找一個叫馬呂斯的人。暗號是——」

  他想了想,

  「問他『今天有魚嗎』,他回答『有,剛從多瑙河運來的』。記住了嗎?」

  兩個人把暗號默念了幾遍,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喬治烏-德治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收到一個消息,雖然不是完全確定,但可能性很大——馬尼烏還活著。他沒有被殺,只是被關起來了。關在哪裡不清楚,但至少他還活著。」

  這個消息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馬尼烏還活著。這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死問題,而是一個信號——卡羅爾不敢殺他。至少目前不敢。馬尼烏在民間的聲望太高了。

  「如果他還活著,我們就還有希望。」彼得列斯庫說。

  「對。」喬治烏-德治點了點頭。「只要他還活著,卡羅爾就不得不面對一個選擇:要麼放人,要麼繼續關。關得越久,國際上的壓力越大。」

  幾個人又商量了將近一個小時,把接下來的工作方向、聯絡方式、安全措施都一一敲定。

  臨走的時候,彼得列斯庫站在門口,回過頭來看了喬治烏-德治一眼。

  「德治同志,你說實話——你覺得外面的軍事演習,是真的要打嗎?」

  喬治烏看著他,

  「我不知道。也許會打,也許不會。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打不打,卡羅爾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他以為抓了馬尼烏、解散了議會、控制了媒體,就能把羅馬尼亞牢牢地攥在手心裡。」

  「但是他忘了,這個國家不只是布加勒斯特。這個國家有工人,有農民,有知識分子。

  這些人,不是他抓幾百個、幾千個就能壓服的。壓得越狠,反彈得越厲害。現在有整個歐洲在給他施壓,他的日子,長不了了。」

  彼得列斯庫沒有再問。他戴上帽子,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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