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馬爾蒂尼的下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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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五日,米蘭,第一人民監獄。

  第一人民監獄的前身是一座建於十九世紀的古老監獄,監房的鐵窗高高在上,陽光從那裡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馬爾蒂尼坐在單人牢房裡,面前擺著一份沒有動過的午餐。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六天了。

  六天裡,他反覆想著一件事: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二十多歲,滿腔熱血,在地下印刷所里刻傳單,在深夜的巷子裡貼標語,在山區的游擊隊裡打游擊。

  那時候他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命,一股氣,一個念頭——把墨索里尼打倒,讓窮人吃飽飯。

  後來墨索里尼倒了,革命成功了,他成了西西里島的區委書記。

  剛開始那幾年,他還是那個馬爾蒂尼,和農民一起下地,和工人一起進廠,和礦工一起下井。

  他記得自己蹲在田埂上,和老農民一起啃麵包;記得自己坐在礦井口,和礦工一起抽菸;記得自己站在碼頭上,和搬運工一起工作。

  那時候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也許是第一次有人給他送禮,也許是第一次有人叫他「書記同志」,也許是第一次他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而不是下地幹活。

  馬爾蒂尼慢慢地習慣了。習慣了好酒好菜,習慣了寬敞的辦公室,習慣了別人恭敬的眼神。他以為這是自己應得的,以為革命成功了,功臣就該享福。

  現在他坐在這裡,面前是冰冷的鐵窗,身後是厚厚的石牆。

  馬爾蒂尼閉上眼睛,把這些念頭甩開。不,他沒有錯。

  他只是運氣不好,只是陶里亞蒂太狠,只是柏林的人多管閒事。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他睜開眼睛,繼續望著那道窄窄的光斑。

  門被打開。獄警探進頭來。

  「馬爾蒂尼,有人來看你了。」

  他抬起頭,看見陶里亞蒂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樸素的灰色大衣,看見是陶里亞蒂,馬爾蒂尼冷笑了一聲。

  「你來看我笑話?」

  陶里亞蒂走進來,在對面坐下。獄警帶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陶里亞蒂看著他。「馬爾蒂尼,幾天不見你就瘦了這麼多。」

  馬爾蒂尼又笑了。「別叫同志。我不是你的同志。我是你的階下囚。」

  陶里亞蒂沒有說話。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張老照片,黑白,泛黃,邊角磨損。

  照片上是一群年輕人,穿著破舊的軍裝,背著槍,站在山區的亂石堆里。

  中間那個,二十出頭,瘦削身材,眼神銳利的看著照相機,嘴角帶著一絲倔強的笑。

  那正是是年輕的馬爾蒂尼。

  馬爾蒂尼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

  陶里亞蒂說:「這是我們在阿爾卑斯山區打游擊的時候拍的。你還記得嗎?」

  馬爾蒂尼沒有說話。

  陶里亞蒂繼續說:

  「那一年,你帶著一個排,在山裡埋伏了三天三夜,就為了截斷敵人的補給線。

  沒有吃的,就啃樹皮;沒有喝的,就舔石頭上的雪。

  後來敵人來了,你第一個衝出去,子彈從你耳邊飛過去,你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頓了頓。

  「那時候的馬爾蒂尼同志,去哪裡了?」

  馬爾蒂尼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陶里亞蒂,你今天是來給我上政治課的?省省吧。我幹了這麼久的革命,比你懂得多。」

  陶里亞蒂沒有生氣。

  「那你告訴我,那些柑橘園,為什麼不給農民?」

  馬爾蒂尼說:「我說過了,西西里有西西里的特殊情況。」

  陶里亞蒂問:「什麼特殊情況?帕特諾家族的特殊情況?還是你馬爾蒂尼的特殊情況?」

  馬爾蒂尼的臉漲紅了。

  「你懂什麼?我在西西里幹了十年,你才去過幾次?那些農民,什麼都不懂。把地分給他們,他們能種好嗎?能賣好嗎?能管好嗎?」


  陶里亞蒂看著他。「所以你就把地交給帕特諾的遠親?讓他來管?讓他來賣?讓他來賺?」

  馬爾蒂尼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陶里亞蒂又取出另一張紙。

  「這是你別墅的房產證。帶花園,帶檸檬樹,帶真皮沙發,帶水晶吊燈。

  真高級啊!馬爾蒂尼同志,你作為一個區委書記,一個共產黨員,就不感到羞恥嗎?

  我去了柏林和韋格納同志交談,還去他家做了客,我怎麼沒在韋格納同志的家裡見到這些呢?

  你一個區委書記,就這麼迫不及待的享受起生活來了?真是一點臉皮都不要了。」

  馬爾蒂尼的臉從紅變白。

  陶里亞蒂接著說

  「馬爾蒂尼同志,我今天來,不是看你笑話的。我是來問你一句話。」

  馬爾蒂尼抬起頭。

  陶里亞蒂說:「你還記得當年在山區里,你對我說的那句話嗎?你說,革命成功了,我們要讓窮人吃飽飯,讓窮人穿暖衣,讓窮人住上房。你說,這就是我們的奔頭。你還記得嗎?」

  馬爾蒂尼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發抖。

  陶里亞蒂站起來。「我以為,你只是忘了。現在看來,你不是忘了,你是根本不想記得。」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馬爾蒂尼。

  「馬爾蒂尼同志,你讓我想起一件事。

  韋格納同志告訴我,德國也有過這樣的人。

  他們以為自己聰明,以為別人都傻,以為革命成功了就該他們享福。

  後來他們倒了,臨死還在喊冤。他們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你也是這樣。你以為這是成王敗寇,以為我贏了,你輸了。

  你不明白,這不是誰贏誰輸的問題。這是對錯的問題。你錯了,所以你輸了。就這麼簡單。」

  馬爾蒂尼猛地站起來。

  「你少跟我講大道理!陶里亞蒂,你以為你能坐穩那個位置?

  你以為那些老同志會服你?你以為馬爾蒂尼倒了,就沒有下一個馬爾蒂尼了?

  陶里亞蒂,你等著。你遲早也會坐在這裡!」

  陶里亞蒂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無奈,有嘲諷,也有一絲憐憫。

  「馬爾蒂尼同志,我本來以為,你還有救。現在看來,你是真的無可救藥了。」

  「我現在是真的希望你當時怎麼就沒死在解放義大利的戰爭中呢?那樣我現在還能問心無愧的叫你一聲烈士同志!真想讓當初的那個你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馬爾蒂尼!」

  他轉向門口的獄警。

  「該怎麼走流程,就怎麼走流程吧。儘快結案。」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身後,馬爾蒂尼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什麼也沒喊出來。

  他慢慢地坐下來,低下頭,望著那張老照片。照片上,年輕的馬爾蒂尼站在山區的亂石堆里,眼神中的殺氣仿佛透出了照片,直刺現在的他。

  馬爾蒂尼一陣心悸,他閉上眼睛,把那張照片翻過去,不再看。

  十一月十日,米蘭,義大利司法機關舉行新聞發布會。

  新聞發言人站在講台上,

  「各位同志,經過緊急審理,西西里島原區委書記羅伯托·馬爾蒂尼及其同夥,因濫用職權、侵吞國家財產、破壞黨的政策,被依法判處死刑。

  涉案資產已全部追回,科爾萊奧內的柑橘園已全部分配給農民,巴勒莫港口的出口配額已重新分配,卡爾塔尼塞塔的硫磺礦已由工人委員會接管。」

  第二天,歐洲各國的報紙都登了這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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