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馬爾蒂尼的下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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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林,人民委員會大樓。

  韋格納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那份剛從羅馬轉來的報告。施密特坐在他對面。

  韋格納看完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馬爾蒂尼,判了。」

  施密特點點頭。「判了。死刑。」

  韋格納沉默了幾秒。

  「從經歷上看,他當年是個好同志。結果革命勝利了,就一點一點變了。

  今天收點小禮物,明天拿點小好處,後天就覺得自己該住別墅、該吃好酒好菜了。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革命是為了誰。」

  施密特問:「您覺得陶里亞蒂處理得怎麼樣?」

  韋格納想了想。

  「處理得好。快,准,狠。沒有拖泥帶水,沒有瞻前顧後。馬爾蒂尼這樣的人,不能留。

  留一個,就會壞一片。今天他侵吞柑橘園,明天就有人侵吞工廠,後天就有人侵吞整個國家。

  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一類人的問題。」

  施密特點點頭。「義大利的同志們,這次做得漂亮。」

  韋格納搖搖頭。「漂亮?不,這是血的教訓。

  馬爾蒂尼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每個國家,每個黨,都會遇到這樣的人。

  問題不是有沒有,是發現之後怎麼辦。陶里亞蒂沒有手軟,沒有猶豫,沒有因為馬爾蒂尼是老同志就網開一面。這就是態度。」

  「施密特同志,你知道我最擔心什麼嗎?」

  施密特問:「什麼?」

  韋格納說:

  「我最擔心的,不是馬爾蒂尼這樣的人。他們壞,但壞在明處,容易發現,也容易處理。

  我最擔心的,是那些比他聰明的人。

  他們不貪不占,不搞特殊,但他們也不幹事。他們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開會議,講套話。

  他們不下去,不調查,不解決問題。他們不壞,但他們也不做好事。這種人,比馬爾蒂尼更難對付。」

  「所以,我們還是要警惕啊。不是警惕馬爾蒂尼,是警惕我們自己。警惕自己變成馬爾蒂尼,警惕自己變成那些不幹事的人。」

  韋格納想了想,「這樣,你給陶里亞蒂發個電報。

  就說:處理得好。但要記住,這不是結束,是開始。革命還在繼續,建設還在繼續。讓義大利的同志們好好干,把義大利建設好。」

  施密特點點頭,轉身走了。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十五日,米蘭,第一人民監獄。

  這是馬爾蒂尼在這座監獄裡的最後一個夜晚。

  六天了,馬爾蒂尼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鬍子拉碴,頭髮亂蓬蓬的。

  他閉上眼睛。又來了。那個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阿爾卑斯山區的游擊隊營地。

  亂石堆,破帳篷,篝火冒著煙。

  那時的馬爾蒂尼二十出頭,穿著破舊的軍裝,背著一條老式步槍。

  山下是敵人的據點,燈火點點,像星星落在地上。

  他蹲在篝火邊,啃著一塊樹皮。旁邊坐著一個人,看不清面孔,穿著和他一樣的破軍裝,背著和他一樣的舊步槍。

  那人低著頭,也在啃樹皮。他不說話,馬爾蒂尼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蹲著,聽著山下的風聲。

  忽然,那人開口了,聲音很輕,

  「馬爾蒂尼同志,你還記得嗎?我們為什麼要革命?」

  馬爾蒂尼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人抬起頭,面孔還是看不清,

  「我們革命,是為了讓窮人吃飽飯,讓窮人穿暖衣,讓窮人住上房。你還記得嗎?」

  馬爾蒂尼想喊,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可那人已經低下頭,繼續啃樹皮了。篝火噼啪響著,山風嗚嗚地吹。

  畫面忽然變了。不再是山區,是巴勒莫的辦公室。他穿著深灰色西裝,坐在真皮沙發上,面前擺著威士忌和杏仁餅乾。

  那個人又出現了,還是看不清面孔,站在門口,穿著破舊的軍裝,背著步槍,

  「馬爾蒂尼同志,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馬爾蒂尼想辯解,想說我沒有變,我還是那個馬爾蒂尼,我還是那個馬爾蒂尼。可他卻更加的說不出口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還算共產黨員嗎?」

  馬爾蒂尼從夢中猛地睜開眼睛。

  牢房裡還是那樣,昏黃的燈,冰冷的牆,他大口喘著氣,後背全是汗。

  馬爾蒂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槍,握過鐵鍬,握過農民粗糙的手。

  現在它們白白嫩嫩的,他閉上眼睛,想把那個人的臉想清楚,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第二天,天亮了。陽光從鐵窗照進來,照在水泥地上,窄窄的一道。獄警送來早餐,馬爾蒂尼沒有動,坐在床上,望著那道陽光。

  門開了。監獄長走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獄警。

  「馬爾蒂尼,時間到了。」

  馬爾蒂尼站起來。腿有些軟,他跟著他們走出牢房,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一扇又一扇鐵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水泥地面上迴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等一下。」

  監獄長看著他。馬爾蒂尼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陶里亞蒂留給他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唇邊,貼了一下,然後放在門邊的椅子上。

  「走吧。」

  外面,車已經等著了。馬爾蒂尼被押進了車,透過車窗,看見米蘭的街道,看見那些走來走去的人,看見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來羅馬,也是坐著車,從火車站出來,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築,看著那些熱鬧的街道,心裡想,總有一天,我要讓窮人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他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車終究還是停了下來。馬爾蒂尼下了車,發現自己在一座廣場上。

  廣場中央搭著一座台子,台下已經站滿了人。工人,農民,小販,家庭婦女,還有孩子,騎在父親的肩膀上。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從車裡走出來的人。

  馬爾蒂尼走上台。腿有些軟。風從台子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站在那裡,望著台下那些臉。

  那些臉模糊成一片,像夢裡那個人的臉,看不清,看不清。

  他聽見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在說什麼。風好像太大了,把他的耳朵灌滿了。

  他看見有人的嘴在動,有人的手指著他,有人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行刑員走上台。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制服,手裡拿著槍。

  他走到馬爾蒂尼面前,站住,看著他。

  那張臉和年輕的馬爾蒂尼一樣的眼神銳利。

  馬爾蒂尼忽然恍惚了。

  這張臉,他在哪裡見過?夢裡?還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盯著那張臉,那張臉也在盯著他。

  風停了,廣場上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馬爾蒂尼忽然明白了。那張臉,是他自己的。

  是二十歲的馬爾蒂尼,是那個在山裡啃樹皮的游擊隊員,是那個蹲在田埂上和農民一起啃硬麵包的區委書記,是那個發誓要讓窮人吃飽飯的年輕人。

  年輕的行刑員舉起槍,對準他的胸口。馬爾蒂尼站在那裡,沒有動。

  恍然間,馬爾蒂尼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資本主義的走狗,去死吧!」

  槍響了。子彈穿過馬爾蒂尼的胸膛,血從胸口湧出來,染紅了那件灰白色的囚服。

  他低頭看著那片紅色,忽然笑了。

  馬爾蒂尼臨死前想起第一次參加戰鬥,子彈從耳邊飛過去,他沒有怕。

  現在,他也不怕。他只是覺得,那顆子彈,好像是他自己射向自己的。

  馬爾蒂尼倒下去,倒在台上。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閉上眼睛。最後看見的,不是台下的群眾,不是年輕的行刑員,是那張老照片。

  一群年輕人站在山區的亂石堆里,瘦削,倔強,眼神明亮。中間那個,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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