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一篇文章引起的風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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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二年十月,柏林,人民觀察家報社。

  這棟位於菩提樹下大街的老建築,每天都要收到上百封讀者來信。

  有工人寫詩讚美新工廠的,有農民寫文章歌頌豐收的,有學生寫散文記錄下鄉實踐的。

  編輯們習慣了在這些稿件中挑挑揀揀,選出那些文筆好、思想正的,發在副刊上。

  但今天這封信不一樣。

  編輯部主任默克爾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封拆開的信。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威廉,」他喊了一聲,門開了,一個年輕編輯探進頭來。

  「主任,什麼事?」

  默克爾指了指那封信。

  「你來看看這個。」

  年輕編輯走過來,拿起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他的臉色變了。

  「主任,這……」他抬起頭,「他寫的這些東西,這可不像真的啊!」

  默克爾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想起上個月,他也去過鄉下。去的是巴伐利亞的一個村子。

  那裡有柏油路,有紅瓦白牆的新房,有停在院子裡的摩托車。

  農民們請他吃飯,桌上擺著豐盛的菜餚。

  農民同志們笑著說,今年收成好。

  他又想起去年,去過另一個村子。

  在薩克森,靠近捷克邊境。

  那裡也有柏油路,也有新房,也有拖拉機。

  老農民拉著他的手說,從前種地累死累活,養不活一家人。

  現在種地,一家人吃得飽,穿得暖。

  默克爾不相信韋斯特曼寫的是真的。

  但他也不敢說一定是假的。德國這麼大,總有一兩個角落,也許真的像他寫的那樣窮,那樣破,那樣落後。

  但這篇文章,明顯是通過寫一個角落來抨擊目前德國政府所實行的整個政策。

  「叫同志們來開個會吧。」默克爾說。

  下午,會議室里坐著五個人。

  默克爾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副主編赫澤曼,右手邊是調查部主任雅恩。

  還有兩個年輕編輯,負責做記錄。

  默克爾把稿件推到桌子中央。「你們都看看吧。」

  幾個人傳閱著那封信。

  看完之後,赫澤曼先開口了。

  「這個韋斯特曼,我知道。

  寫過幾本小說,在柏林的文藝圈有點名氣。

  去年作協開會,他發過言,說知識分子應該獨立思考,不能被政治牽著鼻子走。當時就有人批評他。」

  雅恩抬起頭。「他寫的這些,到底是真是假?」

  默克爾說:「這正是我要問的。」

  雅恩想了想。

  「我在東普魯士待過。幾年前跟著農業部的同志去考察。

  那時候路還沒修好,有些村子確實窮。

  但最近這些年,國家一直在基建方面投了不少錢,修路,通電,蓋房子。

  我不信還有他寫的這種地方。」

  赫澤曼說:

  「我也不信。但萬一有呢?哪怕有一個村子是這樣,這篇文章發出去,就是證據。」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默克爾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所以,我的意見是先不能發。」一個年輕編輯說。

  默克爾搖搖頭。「不發,就是壓下來。壓下來,人家會說我們心虛。」

  另一個年輕編輯說:「那就發,但加個編者按,說明這只是個別現象。」

  默克爾還是搖頭。「加編者按,就是承認有個別現象。承認有個別現象,就是承認政策有問題。承認政策有問題,就是給敵人遞刀子。」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雅恩忽然站起來。「我去一趟。」

  默克爾看著他。「去哪?」

  雅恩說:「去他寫的那個村子。親眼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寫的那個樣子。」


  默克爾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雅恩點點頭。「確定。我當記者二十年了。真話假話,我看得出來。好地方爛地方,我也看得出來。讓我去看看,回來告訴你。」

  赫澤曼也站起來。「我跟你去。」

  雅恩看著他。「你也去?」

  赫澤曼說:「一個人看,可能看偏。兩個人看,互相印證。再說了,我是副主編,出了事我擔著。」

  默克爾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

  「去吧。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第二天清晨,雅恩和克勞澤坐上了開往東普魯士的火車。

  車廂里很空,只有幾個農民,拎著大包小包,大概是去走親戚。

  雅恩靠著窗,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麥子已經收了,地里光禿禿的,只有麥茬在風裡晃。偶爾看見幾台拖拉機,在翻地。

  赫澤曼坐在對面,翻著筆記本。「韋斯特曼寫的那個村子,叫……」

  他翻到一頁。「叫諾伊多夫。靠近波蘭邊境。」

  赫澤曼合上筆記本。「你覺得,會是什麼樣?」

  雅恩想了想。

  「不知道。但在解放之後近五年以來我就沒在共和國境內見過真正的窮村子了。

  我上次見到比較落後的景象還是在八九年前,也在波蘭邊境。

  那時候的路是泥巴路,房子是土坯房,人跟牲口擠在一起。

  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收音機。那算是我最後在國內見過的最窮的地方。」

  他頓了頓。「但那也是八九年之前的事情了。」

  赫澤曼說:「八九年前,我們不也是剛剛開始進行社會主義建設嗎。」

  火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風景越來越空曠,越來越荒涼。

  傍晚,他們到了那個小火車站。站台上只有一個售票員,正靠在椅子上。

  雅恩上前問去諾伊多夫怎麼走。

  售票員說:

  「諾伊多夫?往南走,三十里。今晚沒有客車了,你們最好明天搭車去。」

  雅恩說:「可我們今天就想過去,有點急事要處理的。」

  售票員看了他們一眼。「那可不近。你們有車嗎?」

  雅恩搖搖頭。「沒有。我們能走過去。」

  售票員想了想。「走過去?三十里地,天黑路不好走。你們有急事?」

  雅恩說:「有。很重要的事。」

  售票員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你們等一下。」

  他走出售票室,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肯恩!肯恩!」

  一個年輕人從車站後面探出頭來。

  「哥,什麼事?」

  售票員指了指雅恩和克勞澤。

  「這兩位同志要去諾伊多夫,有急事。你送他們一趟。」

  肯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們。「現在?」

  售票員說:「現在。路不好走,他們走過去得半夜。」

  肯恩點點頭,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一輛帶車斗的摩托車從車站後面開了出來。

  肯恩停在他們面前,拍拍車斗。「兩位同志,上來吧。」

  雅恩和赫澤曼坐進車斗。肯恩發動引擎,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起來,車燈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們駛出車站,上了公路。

  路很寬,柏油路面在車燈下泛著暗光。

  路兩邊種著高大的白楊樹,筆直地伸向遠方。每隔幾百米就有一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把樹影拉得很長。

  偶爾有一輛卡車或拖拉機從對面駛過來,車燈一閃,又消失在夜色里。

  克勞澤坐在車斗里,看著那些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這路修得真好。」

  肯恩頭也不回。

  「幾年前竣工的。這條是國道,一直通到邊境。

  從前是土路,一下雨就沒法走。現在好了,騎摩托車半個小時就到。」


  雅恩問:「你經常跑這條路?」

  肯恩點點頭。

  「跑。送人去車站,拉貨,帶東西。鄉下合作社的同志們進城,全靠這條道。」

  他拍了拍車把。「說起來也感謝國家修的這條路,我這車也是去年靠這條路掙錢買的。」

  摩托車開得很快,風呼呼地吹。

  路邊的田野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暗色的影子,偶爾能看見遠處村莊的燈火。

  赫澤曼忽然問:「肯恩同志,諾伊多夫村現在怎麼樣?」

  肯恩想了想。

  「好。比以前好。從前窮,吃不飽。現在有吃有穿,有房住。農民同志們的手裡面也能攢下來錢和糧食了。」

  又開了十幾分鐘,肯恩放慢速度。「到了。」

  肯恩把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

  「這是村裡的招待所。你們可以先在這裡住一晚上。」

  雅恩和赫澤曼跳下車。

  雅恩掏錢想給肯恩車費,肯恩擺擺手。

  「不用。一看你們也是大城市來的人,怎麼階級覺悟那麼低呢?我看你們是真挺著急的,就送你們一程,你還給我錢做什麼呢?看來你們也得加強下思想教育了。」

  雅恩和赫澤曼被肯恩的一席話說的有些臉頰發燙,兩人忙聲向肯恩道謝。

  肯恩則是頭也沒回的擺了擺手,發動摩托車,突突突地開走了。

  赫澤曼說:「這地方,不像稿子上寫的那樣。」

  雅恩沒說話。他走上前,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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