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反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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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韋斯特曼繼續翻地。

  他的動作還是慢,還是笨。

  太陽曬得韋斯特曼頭暈,他手上那幾個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韋斯特曼咬著牙,一鍬一鍬地翻。每翻一鍬,他就在心裡罵一句。

  罵這該死的政策,罵這該死的土地,罵這該死的鐵鍬,罵那些永遠在笑的農民。

  傍晚收工的時候,韋斯特曼已經站不直了。

  腰像斷了一樣,兩條腿像灌了鉛。韋斯特曼拖著鐵鍬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盡力氣。

  費曼走在他旁邊,扛著鐵鍬,步子穩穩的。

  「第一天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韋斯特曼點點頭,沒說話。他心裡想:過幾天就好了?過幾天我就死了。

  回到宿舍,韋斯特曼把鐵鍬靠在門邊,走進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

  那七本書還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一本都沒動。

  韋斯特曼看了一眼,連伸手去夠書的力氣都沒有。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對韋斯特曼而言簡直就像是一場漫長的酷刑。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來,下地,翻地,施肥,澆水,拔草。

  太陽曬,雨淋,風吹。

  手磨出了繭子,腳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來,腿腫得像蘿蔔。

  韋斯特曼咬著牙,一天一天地熬。他想念柏林的咖啡館,想念那些朋友,想念自己的書房。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裡罵,罵這該死的政策,罵那些坐辦公室里拍腦袋的官僚,罵那個讓他們下鄉的韋格納。

  韋斯特曼覺得這是迫害。赤裸裸的迫害。

  一個作家,一個知識分子,一個靠腦子吃飯的人,憑什麼要被趕到鄉下,幹這些粗活?

  他的才華,他的思想,他的敏銳,難道是用來翻地的嗎?

  庫爾特對他很好。

  知道韋斯特曼吃不慣,讓食堂給他單獨做;知道他干不動,安排最輕的活給他;知道他手疼,給他找了一副最好的手套。

  費曼也對他很好,教他使鍬,教他施肥,教他認莊稼。

  村里人經常給他送番茄,送黃瓜,送自家醃的雞蛋。

  但韋斯特曼不領情。他覺得這些都是假的。是表演。是為了讓他閉嘴。是那個政策的一部分。

  一個月,終於熬過去了。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庫爾特在食堂給他餞行。

  酒桌上,庫爾特舉起酒杯。

  「韋斯特曼同志,這一個月,您辛苦了。咱們村條件差,招待不周,您多擔待。」

  韋斯特曼舉起酒杯,笑了笑。「哪裡哪裡。庫爾特同志,您太客氣了。」

  一個老人家的手裡提著一個籃子。「小同志,給你帶幾個番茄,路上吃。」

  韋斯特曼接過籃子,笑著道謝。他把籃子放在腳邊,繼續喝酒。

  第二天清晨,庫爾特送他到村口。拖拉機停在路邊,突突突地響著。

  庫爾特幫他把皮箱搬上拖拉機,又幫他把那籃子番茄放好。

  「韋斯特曼同志,有空再來。」

  韋斯特曼點點頭。「好。一定來。」

  韋斯特曼爬上拖拉機,坐在皮箱旁邊。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動了,他回頭看了一眼。

  庫爾特還站在村口,朝他揮手。

  拖拉機開出村子,開上公路。

  路兩邊是收割完的麥田,金黃的麥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群鳥從田裡飛起來,消失在藍天的盡頭。

  韋斯特曼坐在拖拉機上,風吹在臉上,有些涼。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籃子番茄,紅彤彤的,在晨光下透亮。

  韋斯特曼掏出筆記本,想寫點什麼。

  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他想了很久,寫了一句:「種地,不是人幹的活。」

  他看著這行字,又覺得不對。

  種地,怎麼不是人幹的活?


  幾千年來,不都是人幹的嗎?

  他劃掉這行字,又寫了一句:「知識分子的苦難。」

  拖拉機到了火車站。

  韋斯特曼拎著皮箱,提著那籃子番茄,上了火車。

  火車開動了,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

  韋斯特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那七本書,一本都沒看。

  韋斯特曼想起那一個月,一天都沒偷懶。他想起那些農民,那些永遠在笑的人。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他不知道這一個月算什麼。

  是鍛鍊?是懲罰?是改造?還是別的什麼?

  韋斯特曼只知道,他恨這一個月。恨那些地,恨那些鍬,恨那些汗,恨那些笑。他恨那些讓他來的人,也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不能笑著離開。

  火車駛過一片村莊,幾個農民在田裡幹活。彎著腰,一鍬一鍬地翻地。

  韋斯特曼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憤怒,像是嫉妒,像是不甘。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

  傍晚,火車抵達柏林。他拎著皮箱,提著那籃子番茄,走出車站。

  街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

  韋斯特曼站在街角,看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想笑,但笑不出來。他想哭,也哭不出來。

  韋斯特曼站在街角,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走回那間熟悉的公寓。

  推開門,韋斯特曼把皮箱扔在地上,那籃子番茄早就被他扔了,韋斯特曼一頭栽倒在床上。

  回到柏林的頭幾天,韋斯特曼什麼都沒做。

  第三天,韋斯特曼走到街上,買了一份麵包,一份報紙,回到公寓。

  麵包吃了一半,報紙翻了幾頁。報紙上登著新聞,說下鄉實踐的政策取得了巨大成功,各地知識分子積極響應,和工農兵打成一片。

  韋斯特曼不屑地把報紙扔在桌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掀開打字機的防塵布。

  韋斯特曼坐下來,把一張白紙卷進滾筒。

  他盯著自己手上的那些繭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始打字。

  「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真相。」

  韋斯特曼寫道。

  「關於那些被粉飾的、被歌頌的、被當成樣板到處宣傳的所謂『下鄉實踐』。」

  「今年九月,我被派往東普魯士一個偏遠的村莊。說是『實踐』,其實是懲罰。

  是那些坐在辦公室里、從來不下地的人,對那些不聽話的知識分子的懲罰。

  他們把我送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讓我和農民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他們想把我變成他們那樣的人——沒有思想,沒有個性,只會服從。」

  「那個村莊,比你們想像的還要窮。房子是土坯的,牆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路是泥巴路,一下雨就沒法走。

  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收音機,什麼都沒有。

  農民們住的是牛棚,睡的是稻草,吃的是發霉的黑麵包。」

  他想起那棟二層小樓,想起窗台上的花,想起食堂里明亮的燈光。他想起那些紅瓦白牆的房子,想起停在院子裡的摩托車,想起那輛淺藍色的小汽車。

  韋斯特曼咬了咬牙,自己的作品進行一下藝術加工很正常的吧,想完,韋斯特曼繼續寫了下去。

  「我住的地方,是一個廢棄的倉庫。

  牆上裂著縫,屋頂漏著雨。夜裡老鼠在房樑上跑來跑去,吵得人睡不著覺。

  被子是濕的,枕頭是硬的,床板是歪的。每天早上醒來,渾身都是被蟲子咬的包。」

  「勞動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把我當牛使。

  天不亮就叫起來,一直干到天黑。翻地,施肥,澆水,拔草——什麼都干。


  我的手磨出了血,腳磨出了泡,腰疼得直不起來。

  他們不給水喝,不給飯吃,不讓我休息。

  有人暈倒了,拖到一邊,繼續干。」

  「那些農民,也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麼好。他們表面客氣,背地裡嘲笑你。

  看你干不動了,就站在旁邊看熱鬧。看你手磨破了,就假裝沒看見。他們不把你當人,只把你當笑話。」

  「這就是下鄉實踐。這就是他們說的『知識分子要和工農兵結合』。

  什麼結合?是改造,是馴服,是把一個有思想的人變成一頭聽話的牲口。

  他們害怕知識分子,害怕那些會思考、會質疑、會說真話的人。

  所以他們要把我們趕到鄉下,用勞動把我們累垮,用飢餓把我們馴服,用恐懼把我們閉嘴。」

  韋斯特曼寫到這裡,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寫得太好了。這才是他該寫的東西。

  這才是他擅長的。那些風景,那些愛情,那些不得罪人的故事——那些都是垃圾。這才是文學。

  韋斯特曼把稿紙從打字機上取下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覺得好極了。他覺得這比他以前寫的任何東西都好。

  因為這是真的。至少,這是他願意相信的真話。

  韋斯特曼把稿紙放在桌上,站起身。

  他想像著這篇文章發表之後的樣子。讀者們會憤怒,會同情,會為他抱不平。

  朋友們會打電話來,說「你太勇敢了」。那些官僚會緊張,會害怕,會想辦法封他的嘴。

  但那又怎樣?他已經把真相說出來了。

  韋斯特曼走回桌前,坐下,又開始寫。

  他要寫得更細,更狠,更不留餘地。他要讓每一個字都刺進那些人的心裡。

  寫完後,韋斯特曼把稿紙整理好,裝進一個信封,封好。

  他在信封上寫下報社的地址,寫下「編輯親啟」幾個字。

  那天晚上,韋斯特曼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田裡,手裡拿著鐵鍬,面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土地。

  太陽很曬,風很熱,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泥土裡。

  韋斯特曼彎著腰,一鍬一鍬地翻地。旁邊有人也在翻,一鍬一鍬,不緊不慢。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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