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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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開始收拾工具,有人騎上自行車,有人爬上拖拉機,有人扛著鋤頭往家走。弗里茨發動收割機,突突突地開回倉庫。赫爾曼和貝克爾走在最後面。

  貝克爾問:「赫爾曼同志,您種了多少年地了?」

  赫爾曼想了想。「三十多年。從小在地里滾。」

  貝克爾問:「您覺得種地苦嗎?」

  赫爾曼沉默了一會兒。「苦。哪有不苦、不累的活呢?

  但苦和苦不一樣。從前苦,是沒有盼頭的苦。現在根本就說不上苦了。」

  他指著那片收割完的土地。

  「你看,這塊地,今年收了八百斤麥子。明年,我想讓它收九百斤。後年,一千斤。這就是奔頭。」

  他們走到村口,天已經暗了。

  赫爾曼說:「今天累了吧?早點休息。」

  貝克爾搖搖頭。「不累。就是……有點餓。」

  赫爾曼笑了。「那先去吃飯。食堂給你留著呢。」

  貝克爾走到食堂門口,看見老婦人提著籃子走過來。

  「小同志,今天累壞了吧?給你帶了幾個番茄,路上吃。」

  她把幾個紅彤彤的番茄塞進貝克爾手裡。貝克爾想說什麼,但老婦人已經轉身走了。

  他站在食堂門口,看著手裡的番茄。陽光照在上面,紅得透亮。他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一九三二年九月,東普魯士,邊境某農業合作社。

  埃里希·韋斯特曼站在村口,拎著一隻棕色皮箱,望著眼前這片陌生的土地。

  陽光很好,天空藍得刺眼,遠處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麥子已經收了,只剩齊膝的麥茬在風裡晃。

  空氣里有泥土和乾草的味道,還有一種讓他感到莫名煩躁的寧靜。

  韋斯特曼今年三十八歲,寫過三本小說,兩本戲劇,若干散文。讀者吹捧說他是「柏林文壇最銳利的筆」,說他的書「讓人睡不著覺」。

  韋斯特曼自己覺得,他是這個時代少數還清醒的人。

  清醒地看見社會主義的紅旗下面,藏著多少平庸和虛偽;清醒地看見那些歡呼雀躍的人群,不過是被口號馴服的羊群。

  當然,這些想法他從不寫出來。

  他只寫風景,寫愛情,寫那些永遠不會得罪人的故事,可現在就不一樣了。

  三天前,作協的通知到了:下鄉實踐,為期一個月。地點自選,但必須去,必須住滿,必須參加勞動。

  作協主席親自找他談話,說這是韋格納主席的倡議,知識分子要「接地氣」,要「和工農兵結合」。

  韋斯特曼微笑著點頭,說「好,我去」。心裡想的是:去就去,一個月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火車坐了一天一夜。

  韋斯特曼在車上寫了一篇日記:

  「離開柏林,就像離開一個活人的身體。窗外的田野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韋斯特曼站在村口,等著那個據說會來接他的村書記。

  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車上跳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上沾著泥巴。

  他臉上帶著笑,伸出那雙粗糙的手。

  「韋斯特曼同志?歡迎歡迎!我是村書記,叫庫爾特。一路上辛苦了吧?」

  韋斯特曼握住那隻粗糙,有力的大手。

  他笑了笑。「不辛苦。庫爾特同志,給您添麻煩了。」

  庫爾特一把拎起他的皮箱。「不麻煩不麻煩。走,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他們沿著村道往裡走。路是柏油路,兩邊種著白楊樹。房子大多是新建的,紅瓦白牆,整整齊齊。有些院子裡停著摩托車,還有一家門口停著一輛淺藍色的小汽車。

  韋斯特曼心裡暗暗驚訝。他以為農村還是那種破破爛爛的樣子,土坯房,泥巴路,人跟牲口擠在一起。

  顯然,他錯了。

  庫爾特邊走邊介紹。

  「咱們村二百三十戶,一千一百口人。地不多,但地好,種麥子、土豆、甜菜。

  去年糧食總產一百二十萬斤,上交國家四十萬斤,剩下的自己吃,還有富裕。」


  韋斯特曼點點頭,沒說話。

  庫爾特又說:「今年收成更好。麥子剛收完,畝產八百斤。比去年多五十斤。」

  韋斯特曼還是點點頭。他心裡想:這些數字跟我有什麼關係?

  庫爾特帶他走到一棟二層小樓前。

  「這是合作社的招待所,剛蓋的。您住二樓,朝南那間。」

  房間不大,但乾淨。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

  韋斯特曼把皮箱放在地上,走到窗前。田野一片金黃,麥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群鳥從田裡飛起來,消失在藍天的盡頭。

  庫爾特站在門口。「您先歇歇。晚上食堂給您接風。明天開始勞動,行嗎?」

  韋斯特曼轉過身。「行。庫爾特同志,謝謝您。」

  庫爾特擺擺手。「謝什麼。您是大作家,能來咱們村,是咱們的福氣。」

  韋斯特曼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田野,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他想柏林的咖啡館,那些朋友,那些徹夜長談的夜晚了。

  他想起自己的書房,滿架的書,窗台上的天竺葵,打字機嗒嗒的聲音。他想起那些坐在台下聽他朗誦的讀者,那些熱烈的掌聲。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田野,泥土,拖拉機,還有那些永遠在笑的農民。

  韋斯特曼皮箱,拿出一本書,放在床頭柜上。又拿出一本,放在桌上。

  他帶了七本書,夠看一個月了。

  韋斯特曼已經計劃好了,白天應付勞動,晚上看書。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傍晚,食堂給他接風。

  庫爾特陪他吃飯,旁邊還坐著幾個村幹部和勞動模範。

  韋斯特曼坐在主位,臉上帶著微笑,像出席一場文學沙龍。

  庫爾特舉起酒杯。「來,敬韋斯特曼同志。歡迎您來咱們村。」

  所有人都舉起酒杯。韋斯特曼也舉起來,喝了一口。

  庫爾特說:

  「韋斯特曼同志,您是城裡的大作家,見的世面多。咱們村雖然偏僻,但也是社會主義新農村。您多看看,多寫寫,給咱們村也添點光彩。」

  韋斯特曼點點頭。「一定一定。」

  旁邊一個老農民插嘴。「大作家,您寫小說,是不是都坐在屋裡編?」

  桌上有人笑了。韋斯特曼也笑了,「也不全是編。總要有點生活基礎。」

  老農民說:「那您這回下鄉,可有得生活了。明天跟我下地,翻地。翻一天,您就知道什麼叫生活了。」

  桌上又笑了。韋斯特曼跟著笑,心裡卻在想:翻地?我一個作家翻什麼地?我寫的是人的內心,又不是農業經驗。

  庫爾特看出他的不情願,連忙打圓場。

  「韋斯特曼同志是作家,腦力勞動。下地的事,意思意思就行,別累著。」

  韋斯特曼說:「沒關係。既來之則安之。」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既來之,則混之。一個月,忍忍就過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被一陣敲門聲叫醒了。

  「韋斯特曼同志!起床了!該下地了!」

  他睜開眼睛,窗外還是一片漆黑。他看了看表,五點了,韋斯特曼深吸一口氣,穿上衣服,推開門。

  庫爾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副厚帆布手套。

  「今天翻地。您跟著就行。」

  韋斯特曼接過手套,跟著他往外走。

  路上已經有幾個人了,扛著鐵鍬,推著手推車,往田裡走。

  有人騎自行車,車筐里裝著飯盒。有人開著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等他們到了田頭。翻地已經開始了,拖拉機拉著五鏵犁,在麥茬地里犁出一道道深溝。泥土被翻起來,黑油油的,在晨光下閃著光。韋斯特曼站在田邊,看著那些忙碌的人,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庫爾特遞給他一把鐵鍬。「您跟著費曼同志,他教您。」

  費曼已經自己先幹起來了。

  他把鐵鍬插進土裡,腳一踩,手一壓,一鍬土就翻過來了。


  韋斯特曼學著他的樣子,把鐵鍬插進土裡。土很硬,鐵鍬只進去一半。

  他使勁踩了一腳,鐵鍬進去大半,但拔不出來了。他使勁拔,終於拔出來,但土沒翻過來,只是堆在鍬面上。

  他又試了幾次,每次都差不多。

  費曼看了他一眼,走過來,接過他的鐵鍬,示範了一遍。動作很慢,每一步都拆開,

  「鍬要斜著插,不能直著。腳要踩在鍬背上,不是邊上。手要壓,不是抬。」

  韋斯特曼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好一些,土翻過來了,但歪歪扭扭的,不像費曼翻的那樣整齊。

  費曼說:「行。就這樣。慢慢來。」

  說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幹活。

  韋斯特曼一個人站在田邊,手裡拿著鐵鍬,心裡一陣煩躁。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翻過的土地上。

  韋斯特曼彎下腰,繼續翻地。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鍬都要用盡全力。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泥土裡。手開始疼,掌心起了水泡。腰也疼,背也疼,全身都在疼。

  他停下來,直起腰,大口喘氣。

  旁邊的人還在干,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笑話他。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鍬一鍬地翻地。

  韋斯特曼低頭看著自己翻的那一小片地,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和旁邊那些整齊的溝壟形成鮮明對比。

  中午,太陽升到頭頂。庫爾特喊吃飯,所有人都放下工具,聚到樹蔭下。

  食堂送來了午飯。韋斯特曼坐在田埂上,啃著麵包,手在發抖。那幾個水泡全破了,掌心紅紅的,碰什麼都疼。

  費曼走過來,遞給他一雙手套。「怎麼不把發下來的手套戴上呢。你的手嫩,不經磨。」

  韋斯特曼接過手套,

  「太熱了,就沒帶。」

  費曼咬了一口醃肉。

  「你們城裡人,寫書不容易。我們種地也不容易。但都不容易,就一樣了。」

  韋斯特曼看著他。「一樣?」

  費曼說:

  「對。都是幹活。你們用筆,我們用鍬。都是養家餬口。從前我種地,累死累活,養不活一家人。

  現在我種地,還是一樣的累,但一家人吃得飽,穿得暖。我兒子上了大學,在城裡當工程師。這就是不一樣。」

  「所以,累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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