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貝克爾的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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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赫爾曼帶貝克爾去看地。

  他們沿著田埂走,腳下是鬆軟的泥土,空氣里有麥稈的清香。

  村裡的那台聯合收割機還在檢修,幾個年輕人圍著它,有人鑽在底下,有人爬在上面,滿手油污。

  一個滿臉機油的小伙子探出頭來。

  「呦!赫爾曼同志,機器都調好了,明天能正常工作。」

  赫爾曼點點頭。

  「好。那就還是按計劃明天一早開始收割作業。」

  他轉頭對貝克爾說,「貝克爾同志,你明天就跟車體驗體驗。」

  貝克爾有些緊張。「我不會開。」

  赫爾曼笑了。

  「不用你開,你連收割機的駕照都沒有誰敢讓你開啊。你坐在上面,看著就行。

  感受感受什麼叫農業機械化。」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過麥田,走過玉米地,走過一片菜地。

  一個老婦人在摘番茄,看見他們,直起腰來。

  「赫爾曼同志,這是誰家的孩子?」

  赫爾曼說:「城裡來的大學生,叫貝克爾。是上面分配到來咱們村來實踐的。」

  老婦人摘了幾個番茄,塞進貝克爾手裡。「小同志,吃。自己家種的,甜著呢。」

  貝克爾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手指流下來。確實甜。

  老婦人笑了。

  「好吃吧?現在種什麼吃什麼,種多少吃多少,就是國家發下來的種子結果太多,吃不完。」

  赫爾曼說:「吃不完賣給合作社,合作社運到城裡賣。城裡人想吃新鮮蔬菜,全靠咱們。」

  老婦人點點頭。

  「對。城裡人吃咱們種的菜,咱們用城裡人的機器。這叫啥來著?」

  赫爾曼說:「城鄉互助。」

  老婦人說:「對對對,城鄉互助。」

  貝克爾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金黃。夕陽正西沉,把麥田染成金紅色。遠處教堂的鐘聲又敲響了,一群鳥從麥田裡飛起來,消失在晚霞中。

  他想起老師說過的話。老師說,社會主義不是書本上的理論,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現在他看見了。看見那些整齊的房子,看見那些在田裡忙碌的人,看見老婦人臉上滿足的笑容,看見年輕人圍著聯合收割機興奮的樣子。

  貝克爾站在田埂上,忽然明白了韋格納主席為什麼要讓高中生下鄉實踐。

  不是讓他們來受苦的,是讓他們來看看,革命換來的,是什麼。

  是那些整齊的房子,是那些金黃的麥田,是那些不再挨餓受凍的人。

  是聯合收割機的轟鳴聲,是老婦人遞過來的番茄,是赫爾曼同志臉上那種平淡的、理所當然的笑容。

  赫爾曼站在他身邊。「想什麼呢?」

  貝克爾說:「想我父親。」

  赫爾曼問:「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貝克爾說:「煤礦工人。」

  兩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轉身往回走。

  暮色四合,村里開始陸陸續續的亮起了燈。

  一家家窗戶透出暖黃的光,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村裡的鐘聲最後響了一次,然後安靜下來。

  赫爾曼說:「明天五點起床。五點半下地。能行嗎?」

  貝克爾點點頭。「能行。」

  赫爾曼拍拍他的肩膀。「好。早點睡。」

  貝克爾回到房間,坐在窗前。窗外,月光灑在麥田上,一片銀白。

  他想起通知書上的話:勞動最光榮。從前他覺得這可能只是口號罷了,現在他覺得這是實話。

  第二天清晨四點五十分,天還沒亮,貝克爾就被一陣敲門聲叫醒了。

  「貝克爾同志!起床了!再不起來就趕不上了!」赫爾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貝克爾猛地睜開眼睛,他摸索著穿上衣服,推開門,一股清冷的晨風撲面而來。

  赫爾曼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副厚帆布手套,遞給他一副。


  「戴上。收割機的駕駛艙不曬,但麥芒扎手。」

  他們往村外走。路上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的農民同志扛著工具,朝麥田方向走去。

  有人騎著自行車,車筐里裝著飯盒和水壺。有人開著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響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五點鐘,麥田邊上已經聚了二十幾個人。聯合收割機停在田頭,巨大的鋼輪上還掛著露珠。

  幾個年輕人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赫爾曼把貝克爾帶到收割機旁邊。

  「這是弗里茨,咱們村最好的收割機手。今天你跟著他。」

  二十七八歲的弗里茨從駕駛艙探出頭來,他的臉頰曬得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是城裡來的大學生?上來吧。」

  貝克爾爬進駕駛艙。裡面比想像中寬敞,兩個座位,一排儀錶盤,還有一個小風扇。

  弗里茨發動引擎,巨大的機器震動起來,轟隆隆的聲音震得貝克爾耳朵發嗡。

  五點三十分,天邊開始發白。赫爾曼站在田頭,舉起手,然後猛地落下。

  「開始!」

  弗里茨推動操縱杆,聯合收割機緩緩向前移動。

  鋼輪碾過麥茬,前面的割台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把金黃的麥穗吞進去,後面的秸稈被打碎,均勻地撒在地上。

  弗里茨專注地看著前方,偶爾調整一下操縱杆。

  「第一次見?」

  貝克爾點點頭。「只在電影裡看過。」

  弗里茨笑了。

  「我小時候也沒見過。我第一次見收割機,是十七歲那年,區里開來一台,全村人都去看。

  我趴在田埂上看了整整一天,晚上做夢都是收割機。後來合作社買了這台,我第一個報名學的。」

  六點鐘,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麥田上。收割機已經跑了十幾個來回,穀倉快滿了。

  一輛卡車開過來,停在田頭,收割機把穀倉里的麥粒卸到卡車上。

  金黃的麥粒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赫爾曼走過來,抓起一把麥粒,放在手心搓了搓。

  「好麥子。今年又是豐收年。」

  旁邊一個老農民蹲在地上,撿起幾粒麥子放進嘴裡嚼了嚼。

  「比去年還飽滿。發下來的品種一年比一年好了,抗倒伏,穗還大。」

  赫爾曼說:「種子是農科站新培育的。產量比老品種高三成。」

  老農民點點頭。「科技這東西,不服不行。」

  八點鐘,第一輪收割結束。

  收割機停在田頭檢修,人們聚到田邊的樹蔭下吃早飯。

  食堂送來了麵包、奶酪、酸黃瓜和一大桶咖啡。有人從家裡帶了醃肉,有人帶了新鮮番茄,大家湊在一起,像野餐一樣。

  貝克爾坐在田埂上,啃著麵包,看著那片已經收割了一半的麥田。金黃的麥茬整齊地排列著,像剛剃過的頭髮。幾隻鳥落下來,在麥茬間啄食掉落的麥粒。

  弗里茨端著咖啡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累不累?」

  貝克爾搖搖頭。「累什麼呢?我今天一點沒幹活。」

  弗里茨笑了。「看著也累。我第一次跟車,坐了一天,脖子硬了三天。」

  赫爾曼也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麵包。

  「貝克爾同志,感覺怎麼樣?」

  貝克爾想了想。「比書上寫的震撼。」

  赫爾曼問:「書上怎麼寫的?」

  貝克爾說:

  「書上寫,社會主義機械化農業,解放了生產力,提高了勞動效率。

  但坐在這裡,看著麥子流進穀倉,聞著麥稈的香味,聽著機器的轟鳴聲才真正見識到了書里不一樣的風景。」

  旁邊一個老農民插嘴說:

  「我小時候,哪敢想這些。那時候種地,靠天吃飯。風調雨順,能吃飽。

  鬧個災,就得出去要飯。現在,機器種,機器收,旱了有井,澇了有渠。天老爺再厲害,也厲害不過人。」


  他指了指遠處那排楊樹。

  「那邊原來是個大水坑,年年淹地。後來公社組織大家挖渠排水,把水引到河裡。填了坑,種上樹。那塊地,現在畝產八百斤。」

  貝克爾問:「您在這村種了多少年地?」

  老農民伸出四根手指。「四十年。」

  九點鐘,第二輪收割開始。太陽升高了,熱浪從地面升起來。弗里茨脫下外套,只穿一件背心。駕駛艙里熱得像蒸籠,風扇呼呼地吹,但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貝克爾問:「你不熱嗎?」

  弗里茨擦了一把汗。

  「熱。但習慣了。比這更熱的天也幹過。有一年夏天,四十度,地都曬裂了。

  機器不敢停,從早干到晚,衣服濕了干,幹了濕,晚上脫下來,能立在地上。」

  下午一點,第二輪收割結束。穀倉又滿了,卡車開過來卸糧。

  這次來的不是空車,而是滿載化肥的卡車。收割完的地要馬上施肥,準備種下一茬。

  赫爾曼站在田頭指揮。「先卸化肥,再裝糧食。別耽誤時間。」

  工人們從卡車上卸下一袋袋化肥,堆在田邊。

  幾個年輕人推著手推車,把化肥撒到剛收割完的地里。一個老師傅跟在後面,檢查撒得均勻不均勻。

  貝克爾問赫爾曼:「下一茬種什麼?」

  赫爾曼說:「土豆。麥子收了種土豆,土豆收了種麥子。輪作耕地發揮土地的最大化優勢。」

  貝克爾點點頭。這就是課本上寫的「科學種田」。

  下午三點,太陽開始偏西。第三輪收割開始。這一次,弗里茨讓貝克爾試著操縱收割機。「你坐過來,我教你。」

  貝克爾緊張地坐到駕駛座上。弗里茨站在他身後,手把手教他。

  「這是方向盤,這是割台升降杆,這是卸糧按鈕。你只管往前開,割台會自動調節高度。」

  貝克爾握住方向盤,手心全是汗。收割機緩緩向前移動,割台吞下一排麥子,儀錶盤上的數字開始跳動。他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弗里茨拍拍他的肩膀。

  「放鬆。它比你聽話。」

  開了幾百米,貝克爾漸漸找到感覺。收割機很穩,方向盤很輕,割台自動調節,幾乎不用操心。他只需要看著前方,偶爾微調方向。

  傍晚六點,最後一塊麥田收割完畢。聯合收割機停在田頭,弗里茨跳下來,伸了個懶腰。

  貝克爾也跳下來,腿有些發軟,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感。

  赫爾曼站在田中央,望著那片剛剛收割完的土地。夕陽把他鍍成金紅色,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轉過身,對所有人說:「同志們,收工!今天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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