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大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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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9年11月7日,清晨六時。

  柏林蒂爾加滕區通往柏林展覽中心的道路兩旁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里,可以看見道路兩旁每隔五十米便豎起的紅旗,在十一月的薄霧中靜靜垂著。

  六點三刻,第一批代表乘坐的大巴從各接待酒店出發。

  三十七國,六百二十七名正式代表,加上隨行人員、記者、技術觀察員,總人數超過一千二百人。

  這支龐大的隊伍,將從柏林城的各個角落匯向城西那座會展中心。

  會展中心的主體建築是一座長二百四十米、高三層的鋼架結構大廳,外立面覆以淺灰色花崗岩,正門上方鑲嵌著六米高的銅字: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七點四十分,斯諾隨著車隊抵達廣場。

  韋格納主席特批的記者證讓他可以進入所有公開區域。

  下車時,斯諾看見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不同膚色,不同服裝,不同語言的交談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在十一月的晨空里盤旋。

  斯諾站在廣場邊緣,他望著那座建築,望著建築上方那些正在被朝陽一寸寸鍍亮的銅字,望著廣場上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面孔。

  八點整,展覽中心的巨型銅門緩緩打開。

  開幕式在主展廳中央的圓形大廳舉行。

  這座大廳直徑六十米,挑高二十米,穹頂是鋼架與玻璃構成的光井,十一月的天光從上百塊菱形玻璃傾瀉而下,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主席台設在正北側。

  台上只擺著一排長桌,鋪著暗紅色的桌布。

  八點二十分,七位主席團成員入座。

  斯諾在記者席上舉起望遠鏡。他認出了韋格納——坐在正中,深灰色制服,沒有戴任何勳章或徽章,只在左胸袋上別著一枚小小的紅旗徽章,那是德共黨員的標誌。

  他兩側坐著六個人:蔡特金、台爾曼、施密特、克朗茨,以及兩位來自法國和義大利的兄弟黨領導人。

  八點三十分,克拉拉·蔡特金站起身,走向講台。

  全場安靜下來。

  「同志們。」

  「十幾年前年前,誰能想到,有一天我們可以這樣站在這裡呢?

  公開地、合法地、以主權國家代表的身份,匯聚在柏林,討論人類的未來呢?」

  「今天我站在這裡,我百感交集,我想說,革命不是一次性的節日,是漫長的建設。

  今天這個大會,就是我們建設的一部分。

  社會主義不是空想,是科學。

  今天這個大會,就是科學的見證。」

  八點四十五分,第一位外國代表走上講台。

  他來自法國,是巴黎起義的領導者之一。

  「四個月前,我還在巴黎地下印刷所里刻蠟紙。

  三個月前,我拿著槍和同志們一起衝進波旁宮。

  兩個月前,我作為臨時革命委員會的成員,簽署了第一批土地國有化法令。」

  「今天,我站在這裡。」

  「這不是因為我有多麼了不起。

  是因為在巴黎的街壘後面,在里昂的工廠里,在馬賽的碼頭上,有成千上萬的法國工人和我們站在一起。

  他們用血肉之軀堵住資產階級軍隊的槍口,用罷工的汽笛淹沒反動政客的叫囂,用選票把我們的代表送進市政廳。」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今天,法蘭西的資產階級流亡政府只剩下幾個在倫敦酒店裡喝下午茶的老頭子,互相安慰說『這只是暫時的挫折』。

  他們還在等——等我們犯錯,等我們分裂,等我們忘記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他抬起右手,指向主席台上那幅世界地圖。

  「他們等不到的。」

  「因為我們會記住。記住巴黎公社的教訓,今天這個大會,就是我們的一步。

  掌聲再次響起。

  九點整,義大利代表上台。

  他的名字斯諾沒有聽清,只記得他自我介紹時說「我是米蘭機車車輛廠的扳道工」。


  他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沒有講稿,就那麼站在講台中央。

  「兩年前,」他說,

  「我們還在墨索里尼的黑衫黨棍子底下喘不過氣來。

  黨衛隊半夜敲門,工會被查封,左派報紙停刊,同志們一個個失蹤。

  那時候誰能想到,兩年後的今天,我們可以站在這裡,說義大利已經統一,說社會主義的旗幟從米蘭飄揚到那不勒斯?」

  「我們做到了,不是因為我們會打仗——雖然我們確實學會了。我們做到了,是因為北意的工人同志們打進米蘭時,南意的農民同志們發動了起義。

  是因為德國同志們送來的不只是武器,是經驗,是信念,是告訴我們這條路走得通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某個方向——那裡坐著德國代表團的席位。

  「謝謝你們,德國同志們。」

  德國代表團的席位上,有人站了起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整個德國代表團都站了起來。

  掌聲變成歡呼。

  九點二十分,波蘭代表。

  他叫瓦迪斯瓦夫·科瓦爾斯基,四十歲上下,頭髮已經花白,戴著那副鏡片很厚的圓框眼鏡,看起來更像中學教師,他確實也是一名中學教師——戰前在華沙一所工人子弟學校教歷史和地理。

  「波蘭的情況和法國、義大利都不一樣。」

  他的聲音溫和而沉穩,

  「我們沒有經歷巴黎那樣激烈的巷戰,沒有義大利那樣南北對峙的武裝統一。

  我們是走了一條更慢、更複雜、更需要耐心的路。」

  「1927年春天,波蘭的危機差點演變成徹底的戰爭。

  那時候邊境上炮口對炮口,列車運著士兵往前線開,空氣里都是火藥味。

  但最後,戰爭還是沒有打起來。

  為什麼?不是因為哪一方突然愛好和平了,是因為波蘭的工人和農民不願意互相開槍。

  是因為我們和蘇聯、德國同志們在邊境上悄悄建立的聯絡站,用傳單、用廣播、用地下報紙,告訴雙方的士兵:

  對面的人不是敵人,是和你一樣的兄弟。」

  台下有人輕輕鼓起掌來。

  「這條路也許不如巴黎起義那麼壯烈,不如義大利統一那麼傳奇。但它是一條更寬闊的路,可以讓更多的人一起走。」

  下一個代表是來自英國的同志。

  他上台時步伐很快,他是罷工集會的常客——英國總委員會剛剛組織的全國性罷工示威,他是主要組織者之一。

  「同志們,」他的聲音洪亮,

  「我站在這裡很慚愧。因為英國是今天上台發言的代表國家裡,還沒有實現社會主義革命的國家之一。」

  台下有人發出善意的笑聲。

  「但我不氣餒。」他說,

  「因為英國也是今天在座的國家裡,工人階級最有經驗、最懂得組織、最善於和資產階級周旋的國家。

  我們有一百年的工會運動史,有憲章運動的遺產,有數不清的罷工、示威、談判、妥協、再鬥爭積累下來的智慧和韌性。」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知道英國政府現在最害怕什麼嗎?

  不是我們手裡的傳單,不是我們嘴裡的口號,是我們正在學會的——如何合法地占領陣地。

  他們在議會裡通過《反煽動叛亂法》,我們就組織憲法講座,告訴工人哪些活動是合法表達訴求;

  他們派警察鎮壓罷工糾察線,我們就組織法律援助基金,把每一個被捕的同志保釋出來,然後公開審訊,讓法庭變成揭露他們虛偽的講台。」

  他笑了笑。

  「英國資產階級統治了幾百年,什麼陣勢沒見過?

  但他們沒見過這樣的陣勢:

  工人階級用他們的法律、他們的程序、他們自己制定的遊戲規則,一步一步地把他們逼到牆角。」

  「這個過程可能還要很久。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但沒關係,我們等得起。

  因為每等一天,我們的人數就在增加;每等一天,他們的報紙就在減少讀者;每等一天,歷史的天平就向我們的方向多傾斜一度。」


  「英國同志們不會讓你們等太久!」

  掌聲如雷。

  蘇聯代表也上台了。

  這位代表是全蘇工會中央理事會主席,他是列寧的老戰友,1905年革命的親歷者,內戰時期的紅軍政治委員。

  「同志們,」他說,

  「我代表聯共(布)中央和全蘇工會,向大會致以最熱烈的祝賀。」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

  「當我們的國家剛剛從內戰廢墟上站起來時,誰能想到,今天我們可以和這麼多國家的兄弟黨代表坐在一起,討論社會主義建設的技術問題?

  那時候我們連電都沒有,工廠里用木炭車床,農民用木犁耕地。

  今天,我們的第聶伯河水電站已經併網發電,我們的拖拉機廠年產三萬台,我們的工人現在每周可以休息一天,每年有帶薪休假。」

  「這一切是怎麼來的?是我們自己的努力,也是國際主義精神的果實。」

  「今天,輪到我們了。」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當法國同志需要支援時,我們的火車滿載糧食開往裡昂。

  當義大利同志需要我們時,我們和德國的同志們就越過阿爾卑斯山和他們並肩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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