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案件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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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二十分,赫爾曼·貝克爾像往常一樣推開報刊亭的木製窗板。

  六平方米的狹小空間,三面擺滿報紙雜誌,收銀的鐵盒放在最順手的位置——赫爾曼閉著眼睛也能完成清晨開張的全部動作。

  但今天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晨報送來了。分量比平時重了不止一倍。

  送報的學徒騎著自行車一頭扎到窗板前,車后座捆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沒有紮緊,露出厚厚一疊還散發著油墨味的新報紙。

  「貝克爾同志!」

  學徒喘著粗氣,

  「今天所有報紙都加頁了!印刷廠昨晚通宵趕工,頭版全是林茨的事!」

  赫爾曼接過那疊報紙,第一眼就看見了《柏林人民報》的頭版通欄標題。

  字號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大,粗黑體,占去整版上方三分之一的空間。

  「林茨反革命暴亂案全伙落網——四十八小時雷霆清剿,四十三名襲擊者無一漏網」

  副標題用小兩號的字體:

  「內務部特別調查組七十二小時破案,台爾曼親赴一線指揮」

  「邁爾同志脫離危險,各界群眾自發慰問」

  「馮氏家族犯罪網絡覆滅:舊貴族殘餘二十年地下活動終結」

  他怔了幾秒,然後迅速把成捆的報紙搬到亭子外的陳列架上。

  七點三十五分,第一位顧客來了。

  那是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在報刊亭前剎住,一條腿支在地上。

  赫爾曼認得他,是斜對面電氣廠裝配車間的,每天這個點上班路過都會買一份《人民報》,風雨無阻。

  「老規矩?」赫爾曼伸手去拿報紙。

  「今天多加一份。」年輕人說,

  「《紅旗報》和《新青年》也要。」

  他接過三份報紙,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捲起來塞進車筐,而是就著自行車把展開《人民報》頭版,低頭讀了起來。

  第一行讀完,他抬起頭。

  「四十八小時……」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赫爾曼沒聽清。

  「四十八小時,四十三個人全部落網。」年輕人把報紙舉近了些,逐字讀著導語,

  「重傷市委第一書記,武裝衝擊政府大樓,舊貴族、保皇黨、義大利黑手黨內外勾結,六年的犯罪網絡……四十八小時。」

  他放下報紙,望著赫爾曼。

  「我爸是魯爾來的。」他說,

  「1920年卡普叛亂的時候,自由軍團的匪徒占領埃森,工人糾察隊抵抗了三天。

  等當時的政府軍來恢復秩序的時候,自由軍團已經跑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抓人,要多久?」

  赫爾曼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年輕人沒有再問。

  他把報紙卷進車筐,蹬上自行車,匯入早晨上班的人流。

  七點五十分,報刊亭前開始排起隊。

  這很不尋常。往常這個點,上班的人流像潮水一樣從亭前涌過,大部分人只是匆匆一瞥,急著趕電車。

  今天不一樣。自行車停下來了,腳步放慢了,人們自覺地排成一條隊伍,等著從赫爾曼手裡接過一份報紙。

  一個拎著菜籃的中年婦女排在第三位。她是隔壁街的家庭主婦,赫爾曼記得她平時只買《婦女畫報》和每周四的生活副刊,從不看新聞版。

  「給我一份《人民報》。」

  她把硬幣數好遞過來,接過報紙,站在亭邊就翻了起來。

  頭版中央,約瑟夫·邁爾的半身像占了三欄寬。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證件照。

  削瘦的中年男人,花白的頭髮梳向一側,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是在微笑還是嚴肅。

  照片下方是他的出生年份、入黨時間、任職經歷,簡簡單單幾行字。


  婦人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就是那個……用身體擋門的同志嗎?」她問。

  赫爾曼點頭。

  今晨的報導他還沒來得及細讀,但廣播裡昨夜已滾動播報了十幾遍。

  婦人沒有再說別的。她把報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菜籃最上層,蓋在那把芹菜上面,轉身走了。

  八點一刻,隊伍越來越長了。

  赫爾曼不得不讓妻子艾爾娜出來幫忙收錢找零,他自己負責從架子上取報。

  艾爾娜一邊收錢一邊聽顧客們聊天,手裡的硬幣掉進鐵盒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你看第三版沒有?」排在最前面的退休鉗工揚著手裡的《紅旗報》,對身後的人說,

  「涉案人員全名單,四十三個人,名字、年齡、參與角色,一個不落全登出來了。」

  「全登?」身後那個穿鐵路制服的中年人湊過來,

  「以前不都說案件偵辦期間不宜公開細節嗎?」

  「那是以前。」舒爾茨大爺把報紙翻得嘩嘩響,

  「這篇通訊寫得很清楚:

  共和國司法機關秉持公開透明原則,在不妨礙後續偵查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向人民群眾披露案情,接受人民監督。

  這是施密特部長定的調子。」

  「施密特?」鐵路職工接過報紙,找到那行小字,默念了一遍。

  「監察部那個。」舒爾茨大爺壓低聲音,

  「鐵面閻王。我女婿在區政府辦公室當文書,說他們單位最近人人自危,光政治學習材料就發了三大本。」

  「自危什麼?」旁邊一個年輕人插嘴,語氣有些不平,

  「又不是他們去林茨開槍殺人,有什麼好自危的?」

  舒爾茨大爺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

  「不是怕查自己。」他慢慢說,

  「是怕自己身邊有那種人,自己沒發現。或者發現了,沒報告。」

  八點四十分,隊伍短了一些。

  上班的人流高峰過去了,但依然有三三兩兩的行人駐足在報刊亭前,借閱那份釘在亭外展示欄里的《柏林人民報》。

  赫爾曼沒有趕他們。他用圖釘把報紙四角固定在木板上,旁邊還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

  「免費閱讀」

  一個穿著舊風衣的中年男人站在展示欄前已經很久了。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讀著第四版左下角那篇不是頭版頭條、卻占了將近半個版面的長文。

  標題很樸素,只有五個字:

  《林茨的鏡子》

  署名是「本報編輯部」——這意味著它代表的不止是撰稿人的個人觀點,而是報紙乃至某種更高層面的聲音。

  赫爾曼注意到那個男人,是因為他讀得太久了。

  十五分鐘,其他人來了又走,只有他始終站在那裡,風衣領子豎起來,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扶著展示欄的邊緣,像扶著講台。

  終於,他轉過身,走向窗口。

  「給我一份今天的《人民報》。」他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

  「再來一份《紅旗報》。」

  赫爾曼遞過報紙。

  那人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亭邊,翻開第四版,找到那篇《林茨的鏡子》,低頭讀了起來。

  然後他開始讀出聲來。

  聲音很輕,但赫爾曼和艾爾娜都聽見了。

  「……林茨的槍聲,擊穿的不止是一位老黨員的胸膛。」

  「……那四十三名暴徒的名單,也是一份關於我們自身的體檢報告。」

  「……我們總以為,敵人是遠在天邊的帝國主義,是蟄伏深山的反革命殘餘,是潛伏在暗處的職業特務。

  我們總以為,只要我們的軍隊足夠強大,警察足夠精銳,國家安全機構足夠高效,就可以高枕無憂地建設社會主義。」

  「……林茨告訴我們,真正的敵人,有時就坐在我們的辦公室里,穿著我們的制服,說著我們的套話,一筆一划地在我們親筆簽發的審批單上,盜走國家的財產,餵養舊時代的幽靈。」


  那人停頓了一下。

  「……馮·艾興多夫處長不是一天變成叛徒的。

  他的變質,是從1923年德奧合併後留任原職開始的。

  那時候我們人手不足,經驗匱乏,需要他這樣的技術官僚。

  我們給他發薪金,給他評職稱,給他分房子——卻忘了問一問,他的心裡,是否還掛著那幅威廉皇帝的畫像。」

  「……這不是對他一個人的指控。這是對我們所有人——對每一個參與過、默許過、容忍過這種留用政策的人集體性的質問。」

  一陣風吹過,報紙的邊角被掀起。那人用手掌按住,繼續讀。

  「……邁爾同志用什麼戰勝了馮·艾興多夫?

  不是更高明的技術,不是更充足的經費,不是更先進的裝備。

  他用的,是十一年如一日的笨功夫:

  一份一份地審閱審批單,一趟一趟地下基層調研,一個一個地找工人談話。

  他用一雙穿了五年、鞋底磨穿的舊皮鞋,走遍了林茨每一間工廠、每一個居委會、每一條巷子。」

  「……而馮·艾興多夫處長,用四年的時間,在辦公室里批走了六十萬馬克。」

  「……這是兩種人的賽跑。一種人把辦公桌安在人民中間,另一種人把辦公桌變成隔絕人民的堡壘。

  一種人用雙腳丈量土地,另一種人用公章丈量權力。」

  那人又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報紙邊緣,指節泛白。

  「……林茨案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真相:

  革命勝利,不是終點。

  舊時代的殘黨不會自動消亡,他們只是換一副面孔,換一套說辭,換一種方式,繼續腐蝕我們。

  而我們隊伍里那些意志薄弱者、那些初心不純者、那些把革命當跳板而不是歸宿的人,就是他們最理想的培養基。」

  「……馮·艾興多夫處長不是天生的敵人。

  他曾經也是社會民主黨同情者,也曾在1918年革命後短暫地歡呼過新時代的到來。

  但他的歡呼,是因為他以為新時代可以讓他繼續保留父親的莊園、家族的體面、貴族殘餘的特權。

  當發現新時代要求他放棄這些時,他心裡的那座舊殿堂就坍塌了。

  他留下來了,穿著新制服,說著新套話——但他的心,從1923年那個秋天起,就再也沒有走進過這扇門。」

  「……這樣的人,我們這裡還有多少?」

  「……這樣的門,我們還有多少扇沒有推開?」

  街上的人流漸漸密起來。

  買菜歸來的主婦,牽著孩子去幼兒園的年輕母親。

  有人在展示欄前駐足,讀幾行,又匆匆離開。

  有人買了報紙,邊走邊讀,差點撞上電線桿。

  那個穿風衣的男人還站在那裡。

  他已經讀完了全文,卻沒有離開。他把報紙折好,塞進風衣內側的口袋,但沒有走。

  他望著展示欄上那篇已經讀過的文章,望著「林茨的鏡子」五個字,像望著一個需要記住很久很久的東西。

  赫爾曼終於忍不住開口。

  「同志,」他試探著問,「您……認識邁爾同志?」

  那人轉過頭。

  赫爾曼這才看清他的臉。

  五十歲上下,花白的鬢角,眉骨很深,眼窩裡有一種專注痕跡。

  那不是一張容易流露情緒的臉。

  「不認識。」他說。

  停頓了一下。

  「但我認識馮·艾興多夫。」

  赫爾曼愣住了。艾爾娜手裡的硬幣嘩啦一聲掉進鐵盒。

  那人把風衣領子重新豎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1923年,我在林茨機車車輛廠當技工。

  馮·艾興多夫家的小兒子,克勞斯,那年二十歲,開一輛嶄新的奧佩爾,經常來廠里找某個工人喝酒。沒人知道他來做什麼。

  我們只知道,那個工人後來辭職了,開了自己的修車鋪,生意好得出奇。」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年輕人的正常交往。

  一個落魄貴族子弟,想交幾個工人朋友,了解新時代。誰能想到……」

  他沒有說完。

  十一月的風灌進他豎起的衣領,掀起幾縷花白的頭髮。

  他抬手壓了壓,沒有再回頭,慢慢走向街角,匯入那一片灰藍色工裝匯成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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